**娘卻馬上又夾起雞腿,放進了**碗裡,淚眼婆娑地說:“**,你就吃了吧!你就要走了。過去,有什麼好吃的,你總是省下來讓娘吃,這次,娘也讓你一回!”說著,就背過身去擦眼淚。
**聽見走的話,也忽然傷心起來,可她沒哭,她緊緊咬著嘴脣,只是好像和人賭氣一般,又夾起雞腿,重重放回桌子中間的湯碗裡。因為用力,碗裡的雞湯濺了滿桌。
正在這時,冉龍貴扒光了飯,重重地放下了碗。
**看了他一眼,突然生起一股無名的氣來。不知怎的。**這天早上總覺得和人有氣一般,心中一股莫名的火在不斷奔突騰竄,使她總想和人吵上一架。現在,她終於找到了可以發火的“出氣包”。她立即瞪圓了丹鳳眼,冷冷地盯著冉龍貴說:“你怎麼不吃了?”
冉龍貴沒答應她,站起來就往外走,把一個寬大的脊背向著她。
**覺得更壓抑不住了,突然大叫一聲:“回來!”
桌旁的人立即被她的神情嚇了一跳,都停了筷望著她。冉龍貴也不由自主地站了下來,可沒有迴轉身。
**娘不解地看著**問:“**,你怎麼了?”
**沒回答母親的話,仍盯著冉龍貴的背影大聲追問:“問你怎麼不吃了,為什麼不答應?”
半天,冉龍貴才甕聲甕氣地回答了幾個字,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吃飽了!”
**沒好氣地說:“平常三碗五碗不飽,今天一碗就把你撐飽了?你是瞧不起我娘做的飯?你回來,把這碗吃下去!”說完,不由分說地去盛了碗飯,“咚”地往桌上一放,目光裡卻是淚光點點,身子也在微微顫抖。
冉龍貴還是站著沒動,肩膀也在不斷哆嗦。**見了,又大聲命令地:“聽見沒有?來吃下去!”
半晌,冉龍貴慢慢轉過了身,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看了他一陣,忽然又端起桌子中間那碗雞湯,連同那隻雞腿一齊倒進了冉龍貴的飯碗裡,盯著冉龍貴不容置疑地說:“吃!撐死了也要吃下去!”
冉龍貴再沒說什麼,喝醉了酒一般走回桌邊,雙手顫抖地捧起了飯碗,盯著飯碗中那隻雞腿淚珠子“吧嗒吧嗒”地掉。
**也埋下頭,重新捧起了碗。可是沒過一會,她的雙肩如風中樹葉一樣顫抖不已,牙齒像是打冷顫一般磕碰著。最後,她突然放下飯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接著,她雙手掩面,一邊痛苦地哭著,一過跑
回了自己的房間。
桌旁的人頓時呆了,不知所措地望著。過了一會,**娘才醒悟地站起來,呼喊著**的名字,看望和安慰**去了。
**娘剛走,冉龍貴又猛地站了起來,像一隻暴怒的獅子,瞪著血紅的大眼,突然將**盛來的飯和雞腿,連飯碗一下慣在地上,火山爆發一般地大叫了一聲:“不吃了!”接著,也一下衝出屋去。
羅德成慌了,忙追出去,只見冉龍貴將頭在柱子上撞著,口裡痛苦地喊叫:“不活了!不活了!”
羅德成急忙過去抱住他,勸著說:“龍貴,你別這樣!我求你了!”
**娘聽見外面的響動,來不及安慰**,又急忙奔出屋子,過來和羅德成一道勸著冉龍貴說:“龍貴,你別撞了!你要再撞,就讓我先死吧!”說著,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半晌,冉龍貴才像一匹鬥乏的野獸,漸漸平靜下來。**娘知道他們心中的痛苦,想了一想對冉龍貴說:“龍貴,娘知道你們的心思。趁**還沒走,你們進去說會兒話吧!”
冉龍貴聽了,沒吭聲,在院子裡坐了下來,羅德成和老伴見了,也沒說什麼,在他身邊站了一會,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冉龍貴坐了一會,這才站起來,鼓起勇氣向**的房裡走去。到了**房裡,見**雙手摟著一隻小包袱,頭埋在包袱上,還在傷心地抽泣著。
冉龍貴彷彿怕走近一般,在離**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痴痴地看著**,只有嘴脣在不斷輕輕翕動。
**聽見響動,抬起頭來,看見了冉龍貴,突然不哭了。片刻,她才鬆開胸前的包袱,從裡面取出兩雙特製的布鞋,放在**。
冉龍貴見了,還是沒動,只是嘴脣哆嗦得更加厲害。
**把鞋拿出來後,也不看冉龍貴,默默地系起包袱。她打了幾次包袱的結,可剛剛一提起來,結就鬆了。最後,她狠心地打了一個死結,然後挽在手臂上,攏了攏額頭上一綹弄亂的頭髮,目光呆滯地就要往外走。
這時,冉龍貴才奔過去,一把抱住了**,痛苦地大叫起來:“不!**,我不讓你走!你別走,你別走哇……”
**在他懷裡掙扎了幾下,沒掙開。
冉龍貴繼續痛苦地叫著:“我求求你,**,不要忙走……行不行……你的心好硬呀!”
**的嘴脣又哆嗦起來,她的蒼白的臉上又悄悄掛上了淚痕。片刻,她似乎無力地又跌坐在**。
冉龍貴這才鬆開了她。
**的胸脯起伏著,她不敢去正視冉龍貴眼睛,像是生氣地把頭別向一邊。
屋子裡一時靜謐下來,早晨的陽光從破爛的窗戶和屋頂照射到屋子裡,在他們的中間閃耀著一束金色的光芒。在和煦溫暖的光線裡面,一些十分微小的灰塵歡樂地上下飛揚。
過了一陣,**不由自主地拿起了兩雙新做的布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才打破沉默地說:“這兩雙鞋,一雙是我過去做的,準備辦喜事時給你穿的。一雙是這兩晚上趕做的。你可要顧惜穿,如果破了,就用麻線自己連綴連綴。”
冉龍貴沒看鞋,卻在懷裡掏著。半晌,掏了一隻已經褪色的紅布包,布包貼胸的一面已被汗水濡溼。他慢慢開啟外面的兩層布,露出了裡面的一對乳白色的仿玉石手鐲,遞到**面前,說:“這是我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給新媳婦的禮物!娘嚥氣的時候對我說,在入洞房那天晚上,要我親手把它戴到新媳婦手上。她說,她在陰間看見也會高興的。我現在先給你,你帶在身邊,想我的時候看一看,別忘了我!”
**回頭看了看那對玉鐲,長長的睫毛跳動著。半天,她哆嗦地伸出手剛想去接,可忽然又改變了主意,收回手來,解開包袱的死結,對冉龍貴說:“放裡面吧!”
冉龍貴遲疑了一會,將開啟的布包好,終於按照**的話,把玉鐲放進了**的包袱裡。
**一面重新打著包袱的結,一面又對冉龍貴說:“你先下地幹活吧!”
冉龍貴說:“為什麼?”
**說:“你走了我才走!”
冉龍貴明白了,她是怕他看見她走,又惹起傷心,於是乾脆說:“我送你!”
**生氣了,不滿地大聲說:“誰要你送?你送了我心裡就好受些?!”
這時,王媽在外面催了起來。“**姑娘,時間不早了,趁涼快早點趕路吧!”
冉龍貴站了一會,愣愣地看著**,目光中交織著痛苦、依戀、期待。半晌,見**硬起心腸不理他,終於忍不住憤怒地叫開了:“**,你聽著,半年以後,我一定來蘭府贖回你!我要贖不回你,我冉龍貴就他媽吐泡唾沫自己淹死!半年,你記著!剛好是明年正月十五那天,你在蘭府等著我!等著我……”說完,這才氣咻咻地看也不看**一眼,猛地轉身出屋去了。
**馬上追到窗邊,看見冉龍貴抓起一把鋤頭,像喝醉了酒一般,搖晃著走。他的頭低垂著,使他的背影看上去微微有點佝倭。
**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淚水“嘩嘩”地像開啟閘門的河水,一個勁地湧落在窗臺上。為了不使自己跌倒下去,她雙手緊緊抓住兩邊窗欄。她淚眼模糊地看著冉龍貴走過大堰,身影逐漸小下去。他每走一步,她都身不由己地顫抖一下。好似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端拴在冉龍貴腳上,一端纏在她的心頭。她在心裡大聲叫喊著冉龍貴的名字,說:“龍貴,龍貴,我記著你說的話!明年元宵節,我等著你!我知道你是個鐵漢子,說到就要做到!到了那時,我把什麼都給你,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