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個小小的孩子如同風中殘燭一般，安靜的躺在錦繡的大**，隨時都會斷氣。
即便是堅強一如李世民，在同一天裡受了兩次打擊之後，這個在日後被頌稱為千古名君的男人也不禁失聲慟哭起來！
徐惠站在他身後，想伸手去安慰，當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卻被美麗的女子收了回來，壓在掌心，細細的顫抖。
那不是她可以碰觸的領域。
晉陽在**細細輾轉，可憐的孩子連一聲□都發不出來，只是勉強睜著眼睛凝視著自己的父親，不斷有透明的淚水從她漆黑的大眼睛裡滑落，然後滲入枕巾，形成一片潮溼。
這次晉陽在生病的時候，正逢李世民為了高陽的事情焦頭爛額，才十二歲的孩子懂事的不想給父親增加麻煩，她隱瞞了自己身體不舒服的事實，等到身邊的教引女官發現不對的時候，這個孩子本來就孱弱的身體已經受到了致命的侵襲。
對比那個只會給自己填麻煩的高陽，晉陽的病危給李世民帶來了無法形容的挫敗感。
他的妻子留給他的最後的寶貝啊。
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難道上蒼還要他再失去另外一個女兒嗎？
自長孫死後，最親近的最心愛的人連番的不幸，終於在晉陽公主的榻前，打垮了李世民。
燭光之下，握著自己最小女兒的手指，顫抖的彷彿隨時會碎裂一般。
看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女兒，李世民直覺的知道，自己的女兒怕再是不能承歡膝下了。
無法控制的眼淚順著面容流下，世民看著躺在**的女兒，連話都說不出來。
除了醫生，他不讓任何人陪在自己身邊，就連徐惠都被他溫言勸了出來，年輕的充容走出了房間，看著不斷從天空飄落的雪，只覺得寒冷得透骨。
那是第一次，她這麼清晰的看到那個被奉若神明的男人□裸的把他最脆弱的部分攤放在面前，毫不設防。
那是，父親。
徐惠回到了自己的宮殿，呆呆的坐在妝臺前，她聽到了腦海裡一個男人的輕笑，“誒呀……真是難得，我在他懂事之後第一次看到他哭呢、”看起來，建成並不是很在意徐惠的回答，過了一會兒，他頗覺得有趣似的微笑，“他在殺我的時候，沒掉一滴眼淚，是那樣愉快的拉開了弓弦。”
男人輕鬆語調之下，卻聽得徐惠渾身一顫。
“晉陽、晉陽她會怎麼樣？”她喜歡這個溫暖善良的孩子，在宮廷之中，這個孩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母親給她的壽命，是十二年，就到今夜為止。”
徐惠抓住了心口的衣服，她覺得一種說不出來的疼翻湧而上，幾乎讓她不能呼吸。
李世民是這樣的疼愛這個孩子……那這個孩子死後……死後……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建成輕笑了起來，“這種事情你其實根本不用擔心的，反正你也沒多少時間好活了。”
徐惠睜大了眼睛，她驚訝的看著銅鏡裡自己如花容顏，忽然感覺到一股徹骨冰寒。
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小時大病將死的那一天，李建成和一個銀髮的女子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她的生命本應該在今天結束，但是因為李建成必須藉助她的身體去完成報仇，如果她願意和李建成共存於一個身體的話，那麼，她就獲得一個報酬。
“你會比你心愛的人晚一年死去。”那個銀髮女子如此詭祕的微笑。“這就是我給你的報酬。”
然後，她答應了，並且讓建成進入她的身體。
她聽到建成輕描淡寫的話，忍不住全身**，她直直的瞪著面前的鏡子，彷彿從那裡面就能看出身體內另外一個靈魂的存在。
“……你是……說……”她難得的口吃，建成的笑聲清晰的迴盪在她的耳邊。
“沒錯，就是你所想的。”李建成悠悠的說，“沒辦法，時間來不及了，不能再看李世民的血脈死去，實在是很遺憾的事情啊。”
他停頓了一下，“那麼，猜猜看，今晚走的會是誰呢？”
忽然，自遠處有哭嚎傳遞而來，那瞬間，徐惠渾身冰冷。
晉陽公主薨逝。
李世民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愛女停止呼吸的。
小動物一般可愛的女孩子，還沒來得戀愛沒來得及生兒育女，就這樣安靜的，握著父親的手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母親用生命換來的她，僅僅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十二年。
感覺手心的小手漸漸失去了溫度，李世民忽然覺得一點都不悲傷了。
麻木。
空蕩蕩的麻木。
彷彿……就連靈魂都逐漸萎靡死去。
一生從不信鬼神的李世民，在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心愛的人都比自己早離開人世，是不是都是因為報應？
殺了元吉？冷笑，那是什麼事來，報應的……是殺了自己的兄長吧……
想到李建成，忽然想起某個早已過去的夜晚，他所看到的一個側面。
那樣清冷無波的眼神，於是，剛才以為死去的靈魂又再度泛起了疼痛。
那一剎那，掌心女兒纖細指尖最後的溫度，消失殆盡。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晉陽。
晉陽公主的葬禮極盡一切李世民所能給予自己幼女的。
然後，這個殺兄滅弟，一世冷酷無情的君主第一次在重臣面前都無法控制自己的傷痛。
晉陽公主棺槨出宮，所有的皇子皇女都來為晉陽公主送行，這其中，唯獨沒有高陽公主的身影。
被父親殺掉了情人的高陽公主，已經不再把自己當作李唐王朝的一員，她的奔放熱情被死亡扭曲成了**。
當吳王李恪上門去勸自己的這個妹妹去為晉陽送行的時候，正和和尚鬼混的女子半敞著白皙的胸膛，倚在長廊邊，柔軟的看著自己的兄長。
“他都不當我是女兒，我有必要當他是父親嗎？”溫軟的語調，說出無比冷酷的話。
李恪有那麼片刻呆愣，他看著面前越發美豔得不祥的妹妹，忽然調轉過頭，俊美、與父親肖似的面容上有點點緋紅。
看著他這個樣子，高陽大笑起來，她撲過去，攀在他肩上，輕輕吐氣，“吳王哥哥，你喜歡高陽吧～”死去了情人，高陽洞察的能力以一種鬼魅的方式遞增，然後，她笑眯眯的看著幾乎是狼狽而逃的兄長，胸膛裡有報復的快感。
李恪奔離了駙馬府，只覺得胸膛中的心臟跳得猛烈無比。
是的，他喜歡高陽，從小就喜歡，從不曾以兄長的身份。
於是，李恪與高陽，另一段密辛流傳開來。
徐惠也知道了，她抱臂，看著鏡子裡自己絕色的容顏，冷笑，“這個時候怎麼不見你管教女兒？”
她身體中的男人悠悠然的開口，“你要知道，我現在沒有多少時間了。”
“然後？”
“所以，我不能眼看著所有李世民的後嗣都血流成河。”
“再然後呢？”
“我只好為其中一些做了鋪墊，生死如何，看他造化。”
“……”徐惠沉默片刻，她近乎沉痛的說，“……高陽是你女兒！”為了殺李恪，他居然狠得下心賠上他之前那麼關心的女兒嗎！
“我不能阻止她勾引李恪，那麼，當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的時候，不妨讓它朝最有利的方向演化，你說是不是？”
“……所以，你寧願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建成卻大笑了起來，他非常有趣似的開口，“所以，我想我狠過世民，就這麼簡單。不過是一個女兒罷了，她應該很高興，她為了她的其餘兄弟姐妹復仇，在天的亡靈都會感謝她的庇佑。”
她的身體裡住著一個瘋子。
徐惠在這一刻如此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