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慢勻鉛黃。
徐惠對著鏡子,安靜的安靜的安靜的塗勻胭脂,淡掃娥眉,容光豔華。
然後,她看著面前的鏡子,輕輕的,以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開口問道:“……你,要走了嗎?”
“是的。”
鏡子裡忽然映出了一個男人的身影,漆黑的發漆黑的眼,俊美的容顏。
“……哦。”她低低應了一聲。“建成。”她喚他的名字。
“嗯?”
“……你離開之後會去哪裡?”
“地獄吧,就不知道是十八層裡的那一層了。”他不甚在乎的聳肩。
“……那……你後悔生在帝王家嗎?”
“……不。”那是,堅定的回答。“我只願生生世世,生在帝王家,握權揮動天下,何樂不為,斷頭所哉。”
那瞬間,徐惠彷彿有了幻覺,看到了數十年前那個俊美風流的大唐太子,玄衣金龍,長笑於天地之間。
她笑了,溫柔的,眉眼間有那麼一絲奇妙的痕跡。
她起身,牽起過長的裙襬,向外而去。
“……再見了……建成,然後謝謝你……不然,我不會和我的天子相遇。”
然後,她沒有得到任何迴應。
她身體之中的那個人已經遠去,達成了自己的目的,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可以阻攔他的腳步。
大唐的天子,處在彌留之跡。
他是在巡遊的時候病倒的,自從晉陽死後,他迅速衰弱下去,彷彿五十幾年人生所有的疲憊全部積攢到了這個時候爆發,一病不起,太子也好,吳王也好,連徐惠都不在他身邊。
他知道,自己即將走入生命的末途。
他在床帳之間輾轉反側,只覺得胸膛之間一片火熱又冰冷的感覺。
眼前象是有跑馬燈一樣,這一輩子一切過往都紛紛閃過。
長孫、晉陽、高陽、父親、母親……
到了最後,停留在心中的徐惠漸漸淡去,卻是一個青年的身形。
漆黑的發漆黑的眼,卻幾乎蒼白的俊美容貌。
李建成。
被他親手所殺的兄長。
原來……我到了此刻,想的……居然還是你嗎?
他忽然想大笑,又想大哭。
原來,自己生命的開始和終結,都和李建成密不可分。
“……大哥啊……你啊……願意來接我嗎……”他低低的呢喃著。然後自嘲一般的搖搖頭。
他一定不願意來的,一定。
那人的性格他最清楚,如果死後真有靈魂,他怎肯再來看他一眼?
不過……一定會再見面的。
因為你我都將身入無間。
李世民忽然轉了一下頭,旁邊的侍從立刻向前,“陛下!”
“朕有一點渴……”他低聲的吩咐。
侍從立刻退下去拿水,李世民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他不願意被別人看到死亡時候的樣子。
就這樣死去吧,安靜的……
一切都逐漸遠去,大唐的帝王慢慢的走完了這傳奇的一生。
耳邊最後迴盪的,是侍從小心翼翼的呼喚。
“陛下?陛下?”
啊,一切都再不重要。
他安靜的,小心翼翼的停止了呼吸。
而在遙遠的長安,徐惠在這一剎那,無聲慟哭。
眼淚順著潔白的面容淌下,卻一點一點聲音都沒有。她只是這樣,安靜的哭著。
體內,卻再無一點聲息。
裂心而死,你我皆然。
貞觀二十三年四月,李世民駕崩於含風殿,時年五十二歲,太子李治於柩前即位,改元永徽。
八月丙子,百僚上諡曰文皇帝,廟號太宗。庚寅,葬昭陵。
同年,徐惠因及太宗崩,追思過甚,重病在身拒絕治療,謂左右曰:“吾荷顧實深,志在早歿,魂其有靈,得侍園寢,吾之志也。”永徽元年卒,時年二十四,李治詔贈賢妃,陪葬於昭陵之石室。
永徽四年,高陽公主謀反事洩,下獄查處,長孫無忌誣陷吳王下獄,皆被殺。
太宗二十三子,得善終者僅二。
歷史的一切都在史書中間流下了莊重的正楷墨色。而曾經的真實,或者被掩蓋了,或者在野史稗官的口中成了一個又一個近乎笑話的神話。
一切不過都是猜測,就著自己所看到的關於歷史的某一個側面,執拗的相信那是所謂的真實。
每個人都會犯這樣的錯誤,李世民也一樣。
他坐在幽冥河畔,安靜的看著在自己死後發生的一切,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已經死了,就管不了這些,任由那些孩子折騰吧。
他坐在黃泉的一角,面前是有著銀色頭髮的少女。
深灰霧氣中,有女子似乎要吐出鮮血一般的聲音低低徘徊,腳下是盛開的血紅色花朵,宛如什麼死去的手指一般細長卷曲的花瓣妖媚的伸展,跟花瓣一樣鮮紅的根鬚深深種在一個又一個骷髏骨骸之上。
彼岸花開開彼案,葉莫見花莫見。
那美麗淒厲的花朵蓬勃的蔓延。
李世民思考了非常久,過了片刻,他才慢慢的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大哥他轉世去了?”
“嗯,瀟瀟灑灑,毫無留戀。”少女回答。
還……真象他的性格啊。
李世民點點頭,“……我和他,再不會見面了吧。”
“是的。”
“很好。”他真心的這麼說著,然後看向自己將要去的方向。
前路盡是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