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貞觀二十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
讓徐惠覺得格外的發寒。
大唐帝國在這幾年沒有什麼太大是事情,流轉於宮閨之間的,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就是高陽以她處於青春期的優雅美麗和狂烈到可以用狂暴來形容的愛情,贏得了名叫辯機的那個青年僧人的愛。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她的丈夫房遺愛熱衷於做一個這樁緋聞的保護者,他儘自己一切可能的保護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這導致了這樁緋聞沒有爆發出來。
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當徐惠知道了的時候,那就代表有很多人都知道了,之所以不肯揭發,無外乎無關的人沒必要攬事上身,有關聯的人沒有證據,在不能一口咬死高陽之前,沒有必要打草驚蛇。
現在,真的一點都不知道的人只有李世民,這大唐的天子。
建成很清楚權力傾軋中的這一點,而更顯然,從小到大被嬌養的高陽並不知道。
自從上次勸阻高陽未果之後,高陽就不曾再來過徐惠這裡。
作為一個父親,建成決不希望自己留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不幸。
他希望高陽可以幸福快樂的過完這輩子。
隱約也知道了自己妻子和女兒之間的事情,李世民對此的態度是輕輕把徐惠抱到膝蓋上,寵溺的撫著她緞子一般的長髮,“充容,莫怪高陽,那是個脾氣古怪的孩子。”
他是一個寵溺女兒的父親,但是同時,他也是一個洞察人心的君主,嬌養了這些年的女兒,哪裡有什麼毛病,他豈有不知道的?
世民握著懷中女子的手,仔細的看那白皙手指上紅潤的血色,忽然展顏一笑,“朕現在的這些個兒女啊,太子是根,吳王是珍,說起來,這兄弟二人都很出色,太子看似荏弱但是實則有殺伐決斷,吳王謙沖有才,都是好孩子,但是唯有晉陽和高陽,才是上天私予的寶物。”說道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帝王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下來,他伸開手臂,抱住了面前的女子,聲音低低呢喃,“……看到高陽和晉陽,都會讓我想起故人。”
他的妻子和他的……哥哥。
那都是他生命之中,唯一的人。
晉陽是活生生的長孫的翻版,而高陽……他希望現在高陽表現出來的這般活潑是他的兄長從來沒有機會表現出來的一部分性格。
那會讓他覺得很愉快。
上天私予的寶物嗎?很可惜……她們都將離你而去。
徐惠的脣角浮現一絲冷酷的笑容。
建成想,他大概想到了有趣的辦法。
他將讓他的女兒脫離不倫的戀愛,然後。李世民將失去上天所給予的珍寶。
所有的。
高陽公主就本質而言,是一個熱烈而奔放的以浪漫為主要氣質的女人。
這樣的一個女人,聰明一般都有,卻不夠深沉。
這樣一很容易的罪人,二很容易出亂子。
如果她只顧著談她的戀愛,那麼也還算好,但是,繼承了李唐王朝最直系血脈的女人,從骨子裡都熱愛權力。
權力與愛情共生共毀是帝王之家的不變的原則,所以,高陽的戀情特別的危險。
她不是長孫皇后所生的公主,跟李治相比,她跟吳王更為親近,她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對李治的鄙視,如果說以母親的身份來區分皇子的身份,那麼吳王的母親是先朝公主,豈不比長孫尊貴?
論才幹也是吳王有能,憑什麼是李治那個小子當太子呢?
諸如這樣的言論她不顧忌任何場合信口就說,在沒有人敢反駁的得意洋洋之下,其實並不知道她正在給自己迅速有效的樹立敵人。
而她的這次戀愛,對任何來說,都是一個好機會。
貞觀二十二年的某天,那是一個下雪的夜晚。
御史抓到了一個盜賊,然後在翻檢所得贓物的時候,有一個神祕人來到了御史的後房,那個人和御史輕輕耳語了幾句什麼,把一樣東西放在了他的掌心,御史立刻心領神會,等他再出來的時候,盜賊的贓物中神不知鬼不覺的多了一個金玉神枕,而在盜賊畫押的供詞中也多了一句:金玉神枕盜自浮屠辯機之處。
高陽公主和辯機的戀愛就是在這樣一種完全意外的狀態之下呈現到李世民面前的。
那是一場很普通的御史劾盜案,只不過,御史向李世民呈遞的狀紙上寫著這樣的一句話。
完全不能接受這樣一個事實的李世民當場氣得幾乎嘔血!
他顫抖著看著面前菲薄的奏摺,只覺得頭腦昏眩,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高陽高陽高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繼承了李建成血脈,他辛苦呵護近乎傾注了所有愛情的孩子,就這樣,背叛了他。
與她的父親一樣,頭也不回的遠離。
憤怒的李世民下令杖斃高陽公主身邊的侍從宮女,然後將辯機當街腰斬。
那個被稱為玄奘第一高徒的僧人在接到這個死令的時候,幾乎是欣慰的閉上了眼睛。
對他而言,這五六年來與高陽的愛慾糾纏才是魔障,今日這極其痛苦的一死,正是他洗淨自身罪孽,重歸淨土的唯一方式。
在冬季耀眼而森寒的烈日之下,辯機安靜的閉上了眼睛。默默的被斬為兩段,與血汙之中死去。
而在被李世民下令關閉的宮門口,披髮赤足如同瘋狂的高陽哭喊著請求父親讓她入宮求情。
可惜,昔日裡任憑她來去的宮門如今卻再不敞開,只任憑這個美麗的女子哭到深夜,咽喉嘔血,再也說不出話,連哭泣都流不出眼淚,安靜的蜷縮在大唐硃紅宮門之前,被從天而降的雪花覆蓋住纖細的身體。
她並不知道,她的父親正站在她頭頂上方的城牆上看著她。
大唐的天子用非常複雜的眼神看著匍匐在地,卻誰都不能拉走的女兒,沉默了半晌,淡淡開口,“……大概,高陽會恨我一輩子吧。”他這麼說著,忽然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凝望著灰黃色的天空。
“……這樣……其實,也好、”這是他關於這次事件最後的評價,說完,他轉身離開,只剩下徐惠站在城牆上凝望著門口那嬌弱的女子。
然後,她掩脣而笑,“……建成,你是個殘忍的男人。”
她腦海裡有人悠悠回答,“我是個不錯的父親。”
“不錯的父親就是讓人拿著金玉神枕去陷害自己的女兒嗎?”
腦海裡的男聲極輕的笑了起來,“這樣也好不是嗎?李世民失去了一個女兒,我的女兒失去了一個會威脅她的情人,這件事情在現在結束就好,高陽將脫離危險的情人,畢竟她還是李世民最寵愛的女兒。”
“……”徐惠沉默了一下,輕聲說道,“但是……她失去了她的愛人。”
“……愛人?那種東西從一開始難道不就是多餘的嗎?不過,死了一個辯機而已。”建成無所謂的輕笑。
“……李建成,你會下地獄的、”她極輕的說,卻換來了男人的大笑。
“地獄?呵,我以為,我早已身在無間。”
那是,那樣輕柔的一句話,卻如同刀刃銳利。
第二天,當李世民還沉浸在高陽帶給他的悲傷的時候,後宮的宮正帶給了他一個更壞的訊息。
晉陽病危,危在旦夕。
注:關於晉陽公主的生卒年月日期,自古說法就很多,她死時十二歲這是唯一確知的。
《新唐書.諸帝公主傳.晉陽公主傳》中說:“後崩,時主始孩,不之識;及五歲,經後所遊地,哀不自勝”。則可以知道長孫皇后崩逝之時,晉陽不到五歲,而長孫皇后在貞觀十年去世,那麼晉陽最早可能生於貞觀六年,也就是死於貞觀十八年,為了本故事的正常進行,採取晉陽生於長孫死前不久,即貞觀十年,死於貞觀二十二年這樣一個假設推斷^^
另,高陽後改封合浦,但是本文懶得改……就一直高陽下去了,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