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程雪疾頗感意外,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能看見我?”
“你是誰?”夜讕向後撤了下身子,無神的眼珠終於動了起來,顫顫地打量著他,落在那對白色的貓耳朵上時頓時凝固住了,一點光芒從瞳心裡攸地鑽了出來。
“你忘了我了?我們之前才見過!”程雪疾連忙說道,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快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見過?我們沒有見過。”夜讕掙開他的手,踮腳摸向貓耳朵:“別動,不然我喊他們來抓你。”
“你!……”程雪疾不禁氣結,卻又不好發作。面對夜讕這張稚嫩的小臉,努力耐下心思說道:“你忘了,我們之前一起出逃,你還救了我呢。”
“不記得。”夜讕回答得倒是利落,面無表情,似是沒有在說謊。
程雪疾微驚,貼近後仔細觀察著他的眼睛。許久後,夜讕的瞳仁裡忽然掠過一道光,裡頭泛起密密麻麻的文字,環繞在他的倒影上,令人不寒而慄。
“洗心咒……剛生效嗎?”程雪疾頭皮一跳,忽然意識到自己挖出了一個天大的祕密。如果說這個夢境是夜讕的回憶的話,那麼夜讕在許多年前的今天,因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被下了洗心咒,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這種咒法,前主薛家少爺曾經用過。在一次意外中,他不慎誤傷了某位路過村民。為了掩人耳目,便對村民施展了洗心咒,令村民喪失了記憶。
洗心咒基本上是不可逆的,被施術者會隨著時間的推延,徹底忘卻遭受術法前的全部記憶,而且時間一長,咒術留下的痕跡會消散,根本看不出端倪。怪不得夜讕長大後總說自己忘記了許多事情,原來根源出在這裡!
正想著,夜讕突然湊過來,在他鼻尖上親了一口,眼睛愉悅地眯了起來:“狸奴嗎?我中意你,留下來陪我玩。”
“……??!”程雪疾怔住,看著眼前這隻得意洋洋的弱小版夜讕,登時面頰緋紅,拳頭剋制不住地攥了起來,揚手狠狠敲了他一個栗子。
“玩玩玩,就知道玩!我都快擔心死你了!”程雪疾平生第一次吼了夜讕,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這麼喜歡親我,等你好起來讓你親個夠好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在鬧玩笑!”
夜讕茫然地捂著腦袋退後半步,小臉皺巴成了核桃。暗道這貓脾氣真大,一言不就動手,不過看他很可愛的樣子姑且原諒他好了。
“你哭什麼,打了我你還哭?我又沒欺負你。”夜讕見他眼淚婆娑,更為疑惑:“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說罷捏著袖子替他擦掉了眼淚。
程雪疾迎著他認真的眼神,冷不丁想起之前他為自己治病的樣子,不禁一癟嘴,眼淚掉得更厲害了,然後把他拉入懷中狠命摟緊。
“對不起……我不該使小性子……都是我的錯……”程雪疾心裡憋悶,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等你醒了,怎麼懲罰我都好。”
“你好奇怪,我這不是醒著嗎?”夜讕皺眉,細細嗅著他身上的氣味,赫然發覺這貓沒有氣味!
“你不太像活物呢……別纏著我了,我要走了。”夜讕默默從他懷中鑽了出來,轉身向院外走去。
“別走!”程雪疾萬萬沒想到,這小祖宗在夢境裡也這般難纏,一把薅住他的脖領子提了回來。
縮水的夜讕弱小可憐又無助,回身衝他揮動著拳頭,惡狠狠地警告道:“你走開!不許碰我!不然我……”
“嘖……”程雪疾看著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夜讕,忽然覺得十分揚眉吐氣,單手叉腰故作凶猛地呲著牙:“我就不走,你能怎樣!反正你現在是個小孩……”
話沒說完,夜讕突然跳起來按住他的腦門,直接將他推倒壓在了地上,垂首看著身下目瞪口呆都某貓,嘴角揚起一抹笑容:“不然我吸禿你……”
……
“境主!他們動手了!”西境笙樾閣,幾名長老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衝閣樓頂端的笙玖吼道。
笙玖正在抑制躁動的封印,抬頭往塵沙漫天的邊境看去,登時惱火地啐了一口:“奶奶的,專挑挑本境主走不開的時候……疏雨去了嗎?”
長老忙道:“境主,他一早就在邊境守著了。眼下正在交手。南境之主沒露面,北境的老蛟也不在……我們目前還能防住!”
“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好。你先去安置族中親眷。”笙玖長吸一口氣,加大力量往最後一條鎖鏈上傾注著鳳凰血。她的心口隱隱作痛,彷彿正在皸裂變形。
早在昨天晚上,她便收到了連楓遊祕密傳來的訊息,說是白巫族長以夜讕的神魂為要挾,命老蛟動手搶笙樾閣裡的東西。是她眼瞎,竟沒看出白巫老頭有這般能耐!
“真是讓你給害死了……大笨蛟,你到底栽在自己人手裡了。”笙玖抬手抹去眼淚,不經意碰到脣角時,愕然發覺指尖上蹭到了血跡。
果然不行了……她苦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自嘲道:“到死也沒嫁出去,白瞎了我這傾國傾城的好皮子……”
她總覺得,自己這條命,算是被臭男人們給誤了。前幾百年,她一心想讓爹爹多關注她幾眼,努力修煉討爹爹歡心。結果爹爹沒能等到她當上境主的那一天就去了,到底白忙活;後幾百年,她又等夜讕開竅,主動來迎娶她,豈料這笨蛟讓一隻外來野貓給半路截胡了,著實令她懷疑妖生。
當然最可氣的還是那隻臭白鷺。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遠方,見一片藍色的火焰就地拔起,直衝天際,不禁淡淡地笑了。
她早就知道,疏雨喜歡她。不然這位白鷺族的少主不會選擇放棄一切,執拗地留在她身邊。可她不敢迴應這份心意,也不能迴應。她這條命,生下來就跟笙樾閣的封印給綁在了一起,隨時都會遭了反噬。白鷺一族,太重情了,若她早早地去了,連個子嗣都沒留下,疏雨保不齊得跟她一起走。
可夜讕不一樣,這個男人冷心冷肺的。她死了,頂多甩兩條淚珠子,然後該娶妻娶妻,該生子生子……
當然也不排除,夜讕不是冷情,而是她沒給捂熱乎。
突然,鎖鏈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笙玖挑眉,轉身向身後一揮,揚起一片火海。火海中影影綽綽顯出一道身影,低笑道:“丫頭,果然不能小看你。”
“老東西,這麼喜歡玩偷襲的勾當?”笙玖冷哼,起身一腳踩在鎖鏈上,輕斂髮絲譏諷道:“本以為你會堂堂正正地打進來,到底是高估你了。”
那妖自火海中走出,儼然是老蛟。老蛟久違地穿了輕甲,神色陰沉,不怒自威:“小丫頭,識相點,主動把封印解了。老夫可以放過你。”
“解了?讓整個妖界陪葬嗎?”笙玖看他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白痴:“本境主真不明白你怎麼想的。你以為這封印開了,就能控制裡頭的東西?想得美。”
老蛟卻是胸有成竹,高傲地回答道:“小丫頭,你雖然是西境的主人,但,在老朽眼中,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老朽千年修行,又有夜氏祕法傍身,怎可能控制不住它!乖乖讓開,別逼老朽下狠手!”
笙玖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最後側身看向遠處的藍焰,低聲道:“老東西,夜讕是不是回不來了?”
老蛟一怔,不知怎的竟心虛了起來:“與你何干?”
“回不來了也好……他已經太累了。”笙玖再度看向他時,渾身滕然升起赤紅的火焰,朗笑道:“反正姑奶奶我早晚也得去找他……不如先把一直想做的事情,給完成了……”
“嗯?”老蛟隱隱察覺出一絲危機,手指藏在袖中正要畫陣。豈料笙玖的速度遠比他想象得要快,灼熱的火焰如洪濤暴卷,駭浪奔騰,頃刻間眼前只剩一片殘陽般的紅色。
“姑奶奶我活這一輩子,有兩件最想做的事。”笙玖這一拳雖被老蛟接下,卻貫穿了他手上堅不可摧的鱗片,直飛起一道黑煙,紅裙烈烈,猶似霓裳羽衣舞:
“一為風風光光地嫁了;二嘛……揍扁你這老賊!”
……
激烈的戰場上,疏雨以冰焰擊退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敵軍源源不斷,蝗蟲似的怎麼都殺不絕。他不敢大意,透支著自己的妖力盡力殺敵。
忽然,他的餘光睨到一抹紅色,登時心頭微顫,剋制自己沒有看過去。笙玖應是與妖交手了,卻不知敵手是誰。眼下他為將領,絕不能分心,待頂住這波進攻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