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鋼絲,連誘餌都不用,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我還看到過生鐵打造的獸夾子,很厚重,有兩排鐵齒,夾到誰的腿,必然是粉碎性骨折。夾子的力度很大,至少我是沒有力氣將它掰開,它的模樣醜陋,它存在的本身,就充滿著殺機和血腥,讓人望而生畏。
勇猛強悍,陰鷙惡狠,是老縣城人性格的另一個方面。他們有著獵人在鮮血與屍體面前不動聲色的冷峻,有著常人不具備的耐性和沉靜。過去老縣城的人獵過熊貓,他們吃過熊貓的肉,也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安和內疚,當然,那時候保護大熊貓的政策還沒有出臺,在他們眼裡,熊貓和山裡的兔子是一個檔次,不過是數量的多少而已。
保護區的巡護員告訴我,老縣城的獵手是真正的獵手,包括書記、村長在內,都是打獵的行家,他們現在不打就是了。過去,套著麝,將麝香包一割,順手將皮剝了,架在火上烤,自家帶著米,帶著包穀酒,有吃有喝,那叫舒坦,比我們現在巡護員滋潤,我們現在只有乾燒餅和鹹菜。
反盜獵,對保護區來說,是個永無休止的話題,是要花磊精力與之做不懈鬥爭的工作重點。
70年代甚至更早的時候,山裡人並沒有多麼深厚的經濟意識,獵殺完全是為了滿足生活所需,我看到《最後的熊貓》書上的一份對大熊貓盜獵者的審問紀錄:
法官:你做什麼職業?
冷志中:在臥龍種田。
法官:你用什麼方法殺死熊貓?
冷志中:繩索陷阱。
法官:繩子是哪兒來的?
冷志中:從橋上割下來的。
法官:你設了多少個陷阱?
冷志中:六七十個。
法官:你想捕什麼野獸?
冷志中:麝香鹿,還有野豬。
法官:說說你發現熊貓的經過。
冷志中:我看見了雪地裡的腳印,起先我還以為是人。然後我發現熊貓被勒死了。我知道殺熊貓是不對的,我想把這件事情瞞起來。我用刀切下腳,然後我把身子剖開,拿出內臟。我把這些都藏在林子裡,最後我把皮和肉帶走了。
法官:你有沒有看到屍體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冷志中:一個無線電項圈。
法官:你把它怎麼辦?
冷志中:我把它割斷,藏在岩石下面。
法官:你把肉怎麼辦了?
冷志中:我帶回家,我老婆用蘿蔔燉它,我們吃了一些。味道不好,所以我們就拿它餵豬。我還送了一些給我妹妹。
在這裡,我們首先感到的是狩獵者的愚昧與落後,這使我們在為大熊貓惋惜的同時也為農民的無知而嘆息。熊貓肉燉大蘿蔔,也就是這樣的人能做得出來。70年代對中國動植物保護來說,尚算不得全面展開,隨著經濟的發展,隨著人們商品意識的增強,隨著某些人道德品質的逐漸淪喪,人們對大熊貓,對珍貴野生動物的捕殺已經變得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在金錢的驅使下,什麼都可以殺害,包括大熊貓,也包括人。
1988年4月7日《紐約時報》報道:中國以非法殺害大熊貓的罪名逮捕了203人,沒收了146張熊貓皮,熊貓皮在香港和日本可以售得高價。
1987年,最高人民法院宣佈,非法殺害熊貓,私自出售熊貓皮,至少判刑十年,甚至可判無期徒刑或死刑。掉腦袋應該說是再嚴重不過的事了,但這也無法阻止盜獵者的貪婪。《公安報》報道,有一名盜獵者告訴警察,我一輩子都賺不了那麼多錢,即使冒生命危險也是值得的,要不是被你們抓到,我就成大富翁了。
為了錢,盜獵者鋌而走險,在秦嶺山製造了一起特大血案。
2000年12月,全國第三次大熊貓調查工作在秦嶺地區緊張進行。老縣城保護區抽調了李祥風、王院龍、許永永、李東群四個人参加全國調查。12月16日,佛坪保護區龍潭保護站的調查小組跟往常一樣,上山調查這一地區大熊貓生存狀況和數量。來自全國各地的組員在溝口分成若干小組,先分頭進行調查,然後再彙總情況。
佛坪保護區的趙俊軍和太白保護區的李先敏被分到了一組,兩個人沿著龍王橋溝往山樑上走,山上雪很厚,氣溫在零度以下,環境非常艱苦。很快,他們發現了熊貓的新鮮糞便,兩人一邊追巡著蹤跡,一邊蒐集著資料,走著走著,竟然來到了一個棚子跟前。老林子裡怎會有這樣的“建築”,兩個人好奇地站在棚口往裡面望,只見棚子的地上擱著一條羚牛腿,無疑這是盜獵者安置的機關,趙俊軍畢竟年輕,沒有經驗,他決定靠近看個仔細,就在他抬腳邁進棚子的剎那,整個棚子塌落下來,20餘塊二三百斤的大石頭從上面砸下,將趙俊軍嚴嚴實實地砸在下面。石頭落下來的時候,趙俊軍狠命推了旁邊的李先敏一把,李先敏身子一歪,上半身躲過,下邊一條腿讓層層落石壓在底下了。趙俊軍連哼也沒哼一聲,在石頭堆裡沒了聲息,李先敏疼昏過去,許久醒來,下半身已動彈不得,叫了幾聲趙俊軍,不見迴音,就拼著命呼喊救命。
喊聲被對面樑上搞調查的隊員聽到了,他們趕緊放下手裡的工作,先下溝,再上坡,往發出呼救聲音的地方趕。趕到這邊樑上,又聽不見聲音了,他們大聲喊著兩個人的名字,沒有反應,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只好跑回保護站求援。
保護站技術員黨高弟立即帶人上山搜尋,陝西省大熊貓調查隊負責人金學林、雍嚴格一邊透過電臺向上級彙報情況,一邊組織村民、隊員上山尋找,終於在晚上9點鐘,發現了“大砸”的地點。
大家趕快將大石頭搬開,先救出來的是李先敏,他已經奄奄一息,由於天氣寒冷,他身負重傷,加之被壓了十幾個小時,已全然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他的一條腿已經碎了,現場的人誰都知道,他這條腿是保不住了。趙俊軍是後被挖出來的,幾十塊石頭砸在他的身上,幾乎成了肉餅。看得出,石頭砸下來的時候,他本能地想保護自己,身背工作包的他,呈半蹲姿勢,頭、臉被壓擠在膝蓋上,舌頭也被砸出來了,全身骨頭沒有幾根是完整的,一隻腳被壓入泥土,深達五公分。
現場慘不忍睹,看見的人沒有不落淚的。
山民們不說話,調查隊員們悲痛萬分。
這是震驚佛坪、震驚全國的“12.16‘千斤砸’案件”,是盜獵者直接向動物保護者的宣戰。
“千斤砸”,這一古老、笨重又科學的大型捕獵工具在秦嶺山區已經絕跡了20多年,如今又出現了。所謂“千斤砸”是用2─3米長的木棍十餘根,用鋼絲捆成井字形木架,採用塌板原理支撐,內設觸發機關,上壓千斤石頭,專門用來捕獲大型野生動物的工具。
據說破這個案子相當艱難,當地老鄉一口否認在此設過機關,並說這樣凶險殘忍的捕殺非本地老鄉所為,誰都知道國家正在秦嶺搞“貓調”,不可能幹這樣的事……公安部門動員大家仔細回想前後的可疑線索,有兩個巡護隊員回憶起月初巡視回來,在蔡家溝遇見過兩個外地人,都在30歲左右,揹著牛仔包,拿著斧子,說是佛坪十畝地的人,到藥壩來找活幹。公安部門認為這是一個線索,就找到十畝地,十畝地在佛坪東北,與寧陝、石泉縣接近。經過一番化裝偵察,查清十畝地有個叫見用林的,他長期安夾下套獵捕野生動物。簡永林在湯坪鎮有個師傅姓賀,叫賀老四,常年以狩獵為生,和他兄弟賀老三兩人平時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年齡雖然不大,都是有經驗的老獵手。根據人們對賀家哥倆的描述,很像是巡護員在山裡看見的那兩個人。
偵察員化裝成收天麻的客商,來到湯泉鎮,從側面瞭解,賀家兄弟倆已不知去向。偵察員透過暗線,摸底調查,終於摸清了賀老大在太白金礦打工的訊息,便趕到太白金礦,在一採礦點將罪犯嫌疑人賀老四抓獲。後來接到耳目密報,說賀老二有可能流竄到銅川某煤礦。抓捕小組立即趕到銅川的照金鎮,制定了抓捕計劃,準備晚上10點將賀老三抓獲。到了煤礦他們才發現,這裡的民工居住比較分散,並且抓捕小組誰也不認識賀老三,在夜晚,僅憑身份證上一張十年前的掃描照片,困難很大。賀老三是個生性多疑的人,他憑感覺已經察出有些不對頭,公安人員追查到他的住處時,他撒腿就往山上跑。幹警們也一齊撲出,七八個手電筒一齊照向逃跑的賀老三。幹警邊追邊喊,站住!站住!賀老三根本不聽,依舊跑,並開始胡鑽。幹警鳴槍示警,賀老三聽到槍聲,一頭跌進長滿刺槐的山溝裡,被擒。
這兩個人,在1999年5月至2000年12月,先後五次非法進入佛坪自然保護區,在保護區內設定“千斤砸”八處,安放鋼絲獵套50餘根,獵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羚牛4頭,二級保護野生動物黑熊1頭、蘇門羚2頭、林麝1頭;一般野生動物野豬2頭、毛冠鹿1頭、豪豬1頭;設定的“千斤砸”致全國第三次大熊貓調查隊員一人死亡,一人重傷。
賀老三被判無期,賀老四被判死緩。
盜獵者,讓人恨之入骨。
老縣城位於各保護區中心,我問過保護區主任,保護區內有沒有偷獵現象。主任向我鄭重表示,在老縣城保護區範圍內,保證沒有一個夾子,沒有一個套子。我對其它保護區的人說老縣城沒有安夾設套的,他們說不可能,有才是正常,沒有反而不正常,成立保護區的目的就是將來取消保護區。但是老縣城保護區主任仍舊堅定保證他的保護區內沒有盜獵者,保護站的兩個站長也說沒有,問到山上幫助巡視的志願者和搞熊貓調查的隊員,也說在老縣城區內沒見任何盜獵痕跡,我想起當年老縣城那些被人家記錄在案的“精英”們,總覺得不可思議。
金盆洗手,竟然洗得這樣徹底?
後來我幾次上山,也的確沒有看到夾套,也就是說狩獵的中心改了風氣,變狩為護了。我問何麥成,這是怎麼回事。他對我說,靠宣傳教育,靠覺悟。
我聽著這個結論不踏實,讓他說仔細點兒。何麥成說,老縣城人少,就幾戶人,誰今天進了山,走的哪條道,去幹什麼,保護區的人都清清楚楚。何麥成說,我們不上山的時候就在村裡轉,你別以為是瞎轉,我們心裡明白得很呢。保護區剛成立時,“精英”們也不是那麼聽話,祖上千百年傳下的營生一時哪丟得下。1997年,村裡的張達化在易家坪放了一個套,目的是套吃他莊稼的野豬,不知怎的卻套了一隻蘇門羚。保護區抓住這件事,罰了張達化300塊錢,還要寫出檢討。300塊,對山裡農民來說不是個小數,掏得心疼啊。可保護站毫不通融,一分不能少,平時很熟稔的哥們兒,這會兒誰也不認識誰了。張達化交了錢,保護對他說,我們不白收你的錢,也委任你個負責人乾乾,就讓你當村裡的檢查員,山上如果發現套子,立即來報告,不報告,就是你乾的,就再罰300。
這主意也就是精明的何麥成想得出,張達化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上任”,發現了情況就來報告,發現了情況就來報告……村裡就這幾個人,一查一個準,後來再沒人幹了。主要是大家覺得沒意思,划不來。
老縣城區域相對封閉,比較好管理,進區只有城北面、城東面和城西面三條道,城北秦嶺大梁頂上有車路,是進入保護區的主路,有專人把守,外邊人進入需登記。城東安置了最東頭的王三泉家,城西安排了張金科家,一家擱一個本,凡是從這兒路過的,一律要登記,從源頭上有效地控制了區內流動人口的進出和管理。我問何站長,給這兩傢什麼報酬。何站長說,到年底下一家給他們提個掛曆就行了。送掛曆的時候,他們一家還要管我們一頓飯。
狩獵的人加入了保護者的行列,老縣城人對野生動物的理解比別處更深刻,他們對山上的野物很熟悉,哪塊地界是某隻黑熊的領地,哪個巖洞是某個母熊貓育崽的巢,三群金絲猴的界線劃定從哪兒到哪兒,野豬通常從哪條路線下來搗亂……
2002年3月,村東頭三泉的媳婦跑來說,溝裡有隻金絲猴不行了。巡護員李育鵬跟過去看,看見一隻老猴躺在地上,已經昏迷,趕緊抱到三泉家,用鹽水往嘴裡灌,已經張不開嘴,後來不到一個時辰就死了。李育鵬說,那個猴太老了,老得一顆牙也沒有了……有人在都督門也發現一隻金絲猴,報告保護站,王亞平用揹簍背了回來,是隻雄猴,很老了,喂洋芋,喂蘋果,不吃,最後嚥了氣。
就是說,老縣城的人已經有了自覺的動物保護意識,這個原本就與山林融為一體的村落,更深地融入了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