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幹部主持下,很莊嚴地作著記錄:
……雄性,體重225公斤,體長2米,尾長0.9米……
好大的大傢伙!
人們驚歎著、感慨著、稱讚著,卻沒有人惋惜。
虎皮由嘴剝起,沿胸腹劃開,屠戶的手藝不錯,不到一頓飯工夫,一張完整的虎皮就剝下來了。人們站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彷彿屠戶剝的不是虎,是一隻羊,一頭牛。
有風在山嶺間嗚嗚地吹。
老虎的肚子被破開,內臟嘩地一下淌出來,人群也嘩地往後退,這樣的刺激,這樣的觸目驚心,是山裡人很願意看的。肚腸流到地上,沾了土,變得骯髒,變得臭氣哄哄。屠戶小心地剔出苦膽,擱在身邊的石頭上,這是比骨頭還貴重的東西,屠戶知道,這玩藝值大價錢。英雄虎膽,誰吃了它,了不得!
很快,巨大的老虎就化作了一堆堆皮毛、骨架、內臟和紅彤彤的肉。肉和內臟分給附近農戶,虎骨賣給藥材收購站,收購站以每斤48元收購,這隻老虎刨去頭,骨頭一共是40多斤,大概是2300多塊錢,全部充公,虎皮就堆放在公社的辦公室裡。
王志英說,最神奇的是那個貴重的膽,屠戶處理完一切,回頭再找膽,發現石頭上空蕩蕩的,哪裡還有膽的影子。人們聽說虎膽沒了,急忙分頭去找,在門後看見那隻狗在齜牙咧嘴地咬什麼東西,一張狗臉被染成了綠色。人們從狗嘴裡將那個東西奪下來一看,就是那個膽,已經吃得只剩下了一張皮兒。有人氣得要打狗。那狗一蹦多高,跟打它的人在院裡兜開了圈子。
吃了老虎膽,狗東西,了得!
我想,任什麼物件的苦膽都不會好吃,剖魚的時候要是不小心把魚苦膽弄破了,這條魚就吃不成了。這條狗能咬牙切齒吞下老虎的膽,看來是成心和人類做對,成心要氣一氣人類,誰讓人在最關鍵時刻把它扔下了谷底,出賣了它。
也是活該。
王志英告訴我,老虎的肉並不好吃,遠沒有野豬的肉香,有股酸味。那時他在公社,常常值班到半夜,餓了就下掛麵,沒有作料,就挖一大塊老虎油。老虎油黃亮黃亮的,吃在嘴裡無味也無香。油的火力很大,一邊吃你一邊得脫棉襖。
無味也無香,這個詞用得真好。
那張皮後來被陝西動物研究所要去了,他們做成標本,擱在了研究所。凡是看到過標本的人都說,這老虎真大,是秦嶺裡的最後一隻老虎。
風蕭蕭兮胥水寒,老虎一去兮不復還。
的確,自此以後,山裡相對安靜了,再沒有出現過老虎叼豬咬牛的事件,但這樣是不是少了點兒什麼。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一座山,沒了百獸之王,當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現在人們在呼喚著華南虎的歸來,希望山裡再出現虎蹤,但這實在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前不久看電視,某臺組織了一幫記者潛伏南方某山幾日,以證實那裡最近的確有華南虎活動,終是無功而返。我當然也希望秦嶺山隨著植被的改善,隨著生態的完好,會有華南虎再度出現,但也是做夢。老虎不是草,條件適宜了還會長出來,老虎沒了就是沒了,至少在這個地方,永不會再生。
常常是抱著幻想,我繼續蒐集老虎的故事:
有司機說,80年代夜裡開車,走到周至板房子,公路上有老虎在前面跑,車燈照著,老虎一回頭,兩眼放光,比車燈還亮。司機嚇得兩腿哆嗦,把油門踩得一轟一轟的,老虎在車前跑了一段,躥上了路邊的緩坡,站在坡上還回頭望……
華陽一位挖藥的藥工說他90年代在山裡見過虎……
涼風埡的山埡,有過虎的腳印和糞便……
最近的發現是2000年12月,陝西林業廳的幹部在西河雪地上發現了清晰的老虎腳印,腳印很大,17x21cm,老虎的腳印和豹子很相像,但是豹子腳印最大不超過13cm,無疑,山中不會有這麼大的大腳豹子……
要證明此地有虎,必須出示證據,要有在野外的照片、錄影等等,不是說看到了就算數。
但願我們的後代能拿出這些東西。
第七章.眾生靈
諾貝爾生理醫學獎1973年得主、奧地利動物行為研究專家勞倫茲寫過一本風靡全球的書,叫《所羅門王的指環》。今年年初我和臺灣報告學作家王蜀桂在高雄逛書店,她把這本書推薦給了我,她說這本書他們家人手一冊,是看完了一遍還要再看的書。我買了,到現在已經是第五遍閱讀了,彷彿是為我創作的。
這是本記錄動物行為學的書,沒有任何情節的設計,因為真相本身就很迷人。作者透過生活,和動物建立了親密關係,他告訴我們,對動物必須有耐心,有愛心,將動物視為人類的近親,與動物建立互信的關係,才能更深刻理解生命的真諦。這本書的真正特點,在於它的“透視力”。
他教給了我觀察動物的方法,即必須對所有的生命,都懷有一份發自內心的真感情。
勞倫茲解釋為什麼叫《所羅門王的指環》時說:“根據史料記載,所羅門王能夠和鳥獸魚蟲交談。要不是靠魔戒的力量,就算是最親密的寵物,老國王也聽不懂它在說些什麼。而且,當他不再擁有魔戒時,他甚至會硬著心腸對待動物。所羅門王是在盛怒中將魔戒拋得老遠的,那是因為有一隻夜鶯向他洩密:他那999位愛妃中,有一位愛上了年輕的小夥子。”勞倫茲說,“所羅門王可能是極聰明,也可能極笨,這點我不敢說;照我看來,需要用到魔戒才能和動物交談,未免太遜色了一點。活潑潑的生命完全無需藉助魔法,便能對我們述說至美至真的故事。大自然的真實面貌,比起詩人所能描摹的世界,更要美上千百倍。”
不戴魔戒的勞倫茲,生活在奧地利南部的一個河濱小島上,多瑙河從它周圍流過,由於大河每年氾濫,小島上不僅人煙稀少,而且沒有耕地,許多野生動物得以在上面繁殖,成了保護區。勞倫茲在這裡發現,再小、再不起眼的動物,也有彼此通情達意的訊號,“只要知道它們所用的‘字眼’,學會它們的語言,就跟戴上了所羅門王的魔戒一樣,雖然不同種,也能和它們建立互相瞭解、極其親密的關係。”
所羅門王的指環遍撒人間,就看你是否有幸撿得到。
我想我是撿到了,憑藉這個指環,我可以在人群中找到知音,找到有共同語言的朋友。
湖北作家陳應松是這樣找到的,武漢作家胡發雲是這樣找到的,北京編輯奏萬里也是這樣找到的……2001年,在紹興頒發“魯迅”學獎,在遊覽紹興夜景中,整整一個腕上,我和秦萬里都在談論老虎和貓,無論是桑船繞城還是登閣臨風,老虎和貓的話題一直環繞著我們,成為跟隨我們的風景。我在想。學上。我和秦萬里可能就是一般的作看與編輯的關係。但在對動物的感覺上,我們絕對能達成默契,是拆不散的“鐵哥們兒”。
我邀請他到老縣城來。
這裡是動物的快樂王國,在這兒你可以直接和動物對話,和大自然對話。
持有所羅門王指環的不以學問、地位、貧富為標準,如同心靈的感應,你拾到了,你就在視聽上突然開了一扇窗,接觸到了我們原先未知的一個新奇世界——啊,這裡原來這般美好!
周至縣城西有啞柏鎮,以刺繡聞名西北。“啞柏”這個地名起源於周,周王建都於灃河西岸的甘亭鎮後,一天,帶領隨從到周至踏勘地形。走到啞柏時,天快黑了,王問跟隨的人,這是什麼地方。周圍的人誰也答不出。王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就趨過去,邊走連問,問了幾聲不見答話,到跟前一看,原來是株柏樹。王笑道,原來是個啞柏。
從此,這裡就被叫了啞柏,叫了兩千多年。
啞柏千百年來一直是個熱鬧集鎮,它的熱鬧程度遠遠超過了周至縣城,除了繡品以外,更吸引人的就是它的小吃。蕎粉是小吃中的主打食品,這裡蕎粉的味道與任何地方都不一樣,酸辣中帶甜,有一種焦香。以前,大家都窮,女人們到啞柏來趕集,非要在攤上吃碗蕎粉才肯回去,那沾著辣子的紅油嘴,要一直帶回村裡,讓全村的人看遍了才肯擦去,得意得很呢。就是今天,這蕎粉也是很有人緣的,我每回從啞柏過,都要買一份提回機關食堂。飯桌上,周至檢察院的檢察長張團仁一看到我買來的蕎粉絕不會放過,他是啞柏人,知道這東西好吃,每每我還沒動筷子他就說,這盤子你還吃不吃了,你要不吃我全包了。
等於是我給他買的,讓我很不平衡。
啞柏鎮上有個叫董志清的老漢,人稱狗娃,88歲了。董老漢沒有別的愛好,就是愛動物,在他的小院裡,老漢養了牛、羊、狼、熊、狐狸和二三百隻鴿子,那些鴿子一飛哄地一大群,壯觀極了。老漢愛他的動物勝過一切,他對每一個動物的稟性都很熟悉,它們的存在使老漢的生活變得忙碌而充實。上午,老漢要去割草,下午要到鎮上的屠宰場要下水,以滿足他的那些牛羊狼熊們的巨大食慾。動物們對他的依賴和信任使他感到滿足,至少他覺出了他對它們的存在價值,這是無可替代的。因此,老漢活得很幸福,很快樂,儘管街坊四鄰說他太怪。老漢不打麻將,不串門,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帶著他的動物坐在路邊,任大人孩子圍著看,自己笑眯眯地在一邊抽著旱菸,每逢鎮上耍社火什麼的,老漢就拉著他的熊,跟在隊伍後面走,讓他的熊做出各種動作,玩出各種花樣。有人擔心熊會傷人,可是他的熊一次也沒出過差錯,極聽老漢的話。
兒子們反對父親的所做所為,不支援他,嫌他把院子搞得太髒太亂,別人家的老爺子都肅整威嚴,典型的一家之主,他們家的老爺子成天和動物一塊兒廝混,跟狼說話,跟狗熊嬉耍,沒個正形。
我要王安泉陪我去拜訪老人,王安泉曾經陪著電視臺的人採訪過董老漢,不知怎的,這個片子一直沒播出,也許是牽扯到了野生動物保護問題。但我一聽就很喜歡這個老人,我相信能和他有共同語言,我相信他也是個具有所羅門指環的人。
我們是2001年11月27日到鎮上的,王安泉已經記不準老漢的住處了,就四處打聽。啞柏的街上盡是賣繡品的婦女,都是自家繡的床罩、門簾、枕套,紅紅綠綠的連成一大片,其中也有用自家棉線織就的格子土布,賣得極便宜。我問到一個在路邊賣花絲線的老年婦女,老太太說,你們尋狗娃嗎,尋喔作啥哩。
我說想看看他的動物。
老太太說,喔動物有啥看的。
我說,也想認識認識老漢。
老太太說,認識他作啥,喔人怪怪的,不跟人來往,把個環境弄得髒得很,娃們都嫌哩。
我說,怪也要見見他,我大老遠從縣城過來,就是為了見他。
老太太說,喔人死咧。
我問什麼時候。
老太太搬著手指頭一算說,整整兒一個月了。
我說,老漢那些動物呢?
老太太說,都讓他娃給處理了。除了狗娃,沒有誰願意養活它們。
……
王安泉問我還到不到老漢家去,我說,算了吧。
人死了,動物處理了,去幹什麼呢,聽他的兒子們空洞地“懷念”他們的父親嗎?董老漢愛動物,理解他的動物,但是人們不理解他,嫌他髒,把他視為怪人。讓人欣慰的是老漢在自己的天地裡活得很舒展,不管別人理解不理解,我行我素,這個境界不是誰都能達到的。悲哀的是,老漢到死也沒找到知音,他一死,他的指環就失落了。
不知落到了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