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靜靜的家,很快覺出了蹊蹺,瓦間冒出的炊煙呢,門口那群鬧哄哄的雞呢,老婆那進進出出的身影呢……
李隊長快步奔到自家門前,一推門,反扣著,喊了半天九娃子也沒人應。他想起了後門,趕到屋後,卻見後門大開,圈裡的豬不見了,院裡腳印凌亂,有人的,有虎的,他大叫一聲往外追,後邊鬆軟的耕地裡,老婆的、兒子的、老虎的腳印交叉在一起,直奔山樑那邊去了。李隊長要急瘋了,緊追了幾步又調轉回頭,往公社跑。20多里路也不知是怎麼跑下來的,見了幹部氣喘噓噓地說,老虎把我老婆、娃兒都扛跑了,快去救人吧!
這事非同小可。
當時縣公安局副局長黎匯恩正在下面蹲點,一聽這話,放下飯碗,叫上來光義等6個人,背了兩杆步槍,帶了一把“五四”手槍,讓李隊長帶路,快速奔澀草坪而來。幾隻狗,起鬨般地跟著,前前後後跑得煞有介事。
過幾個坡坎,沒發現老虎蹤跡,一行人又沿著山脊往西,這樣視野更開闊,山脊的左面是一片老荒地,多是亂石雜木和荒草,山脊的右邊是茂密的樹林。李隊長讓大家多注意左邊,說老虎喜向陽荒坡,不喜歡陰暗的林子。大家就都朝左邊看,一棵草,一塊石也不放過。又走了一里多路,狗們突然驚恐地叫著,後退著,呼呼啦啦掉頭逃散,只剩下了一隻比較勇敢的狗還在堅持中。他們在一叢灌木中,發現了老虎吃剩的豬腸子和一攤血。
往前沒走幾步,跑在前面的那條狗突然折身回來,在來光義的兩腿間盤來繞去,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來光義是獵人出身,他有經驗,低聲說,有情況。
民兵們都是訓練有素的,不是烏合之眾,幾個人立即就地找塊大石頭趴了。果然,他們在50米外的草間發現了老虎。吃飽了的老虎貓兒一樣,很愜意地盤作一團,前爪捂著嘴,在太陽底下睡得正香。
有人說,這哪裡是老虎,整個是隻大貓嘛。
李隊長不管什麼大貓不大貓,他報仇心切,端起獵槍就要開火。
黎局長把他攔住了,局長有些猶豫,打還是不打呢,這東西好像禁止打哩,前不久國務院生物考察隊還來考察過……不打吧,它在村莊附近禍害百姓,眼前的李隊長他老婆孩子還下落不明呢……
幾番思想鬥爭後,決定還是打。
不能魯莽行動,睡著的大傢伙不是好惹的,一槍打不死,誰也別想囫圇著回去,需要設計個方案才好。
幾個人就在石頭後面商量方案,最終的結果是,手槍和獵槍射程有限,必須近距離發揮效益,以儲存實力。兩隻步槍率先同時開火,其餘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準備。
老虎安然地睡著。
兩支步槍由來光義和另一個民兵掌握,兩人都是神槍手,選擇這兩個人發動進攻從哪方面說都是萬無一失的。50米距離,對他們是小菜一碟,他們練的是200米的硬功夫。
黎局長說,我喊“預備齊”,你們倆要同時開槍,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兩人說好。兩支槍口瞄準了熟睡的老虎。
黎局長問,準備好了沒有?
兩人說,準備好了。
黎局長說,預備——齊!
“砰”地一聲,來光義的槍響了,另一個民兵的槍卡了殼。
不愧是神槍手,來光義是瞄著老虎腦袋打的,他那一槍正打在老虎的頭部。但是他沒有想到,老虎是貓科動物,貓科們睡覺有自己的固定姿勢,它那巨大的爪子將半個腦袋遮嚴了,來光義的一槍剛好打在它的前爪上。
老虎呼地一下站起來了,掄著前爪,吼叫著,不知發生了什麼。那吼聲真是地動山搖,沉悶、深遠、悲愴、憤怒,強大的震懾力使山鳥驚飛,樹葉飄落,整座山悚然顫抖。神槍手們的槍法亂了,他們在比武會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裡碰到過這活靈活現的老虎。
老虎惱了,獸性大發,聳尻豎尾,雙睛如電。它憤怒地一轉身,又一轉身,尾巴有力地一掃,又一掃,荒草一片片倒下,一棵灌木被齊刷刷截斷,一時老虎周圍塵煙四起,亂石翻滾。老虎直立起來撲下去,直立起來撲下去,如此反覆。爪的疼痛使它難以忍受,使它生出強烈的復仇**。
石頭後面的人看呆了,他們哪兒見過這氣勢。
很快,老虎發現了石頭後這一群人,它咆哮著,毫不猶豫地向著大石頭撲過來。
石頭後的人亂了方寸,沒有誰臨陣過這樣的場面,大家嘶聲喊著,開火!開火!一齊開火!
亂槍齊射,直衝著老虎,老虎一個踉蹌,在半坡停頓了一下,在那片刻的停滯中,人們清楚地看到了老虎那雙清純的、不解的、滿是迷茫的眼睛。用後來記者的報道語言說,“那目光一直留在了他們的心裡。來光義他們,一定會為這目光而深深地懊悔……”
被擊中了的老虎放棄了進攻,轉身向東撤退,它已經跑不動了,它艱難地退著,退著。不知誰的一槍,擊中了它的額頭,它失去控制,發出最後一聲長嘯,順著坡向溝底滑去。
淒厲痛苦的吼聲震撼著人們的心靈,石頭後面的人許久沒有動彈,他們顯得十分無力,沒有復仇的快感,沒有勝利者的喜悅,他們的頭腦一片空白。是上蒼註定了他們幾個要聽到秦嶺老虎這最後一聲告別嗎?他們的子孫後代,後代的後代,永遠永遠聽不到這種聲音了,聽不到了……
我的採訪紀錄上這樣寫著:40分鐘過去了,石頭後面的人一動不動,他們為剛才的情景嚇壞了。
半天一個人說,咱們也不能老在這坐著啊。
另一個人說,也不知死了沒有。
幾個人從石頭後面小心地探出身子,你推我,我擁你地站在坡頂往下看,老虎滑過的地方壓倒了一溜灌木,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巷子,直到溝底,溝底樹木很多,有水在流,沒有聲息,什麼也看不見。怕老虎不死,大家往下扔石頭,扔木頭,稀里嘩啦扔下不少東西,下面仍是一片寂靜。
大家又坐在上頭等,等什麼,誰也說不出。
又一個小時過去,誰說,得下去看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誰自告奮勇。
有人建議讓狗下去,狗下到溝底遇到活老虎,必定有動靜,真有什麼,狗命也賤。
狗怎麼也沒想到人會弄出這麼一個餿主意,它也是不想下的,它站在被老虎壓出的巷口,任人怎麼轟,就是不往下走。人也有人的辦法,兩個人一人提起狗的兩條腿,一二三地往溝裡扔。狗慘叫著,聲音非常難聽,它是不會罵,它要會罵,非把這些人罵個狗血淋頭不行。悠了幾下,狗被扔了出去,它在半空劃了一個弧,帶著絕望的叫聲落向溝底。
人們都撅著屁股朝底下望,希望下頭傳來狗的資訊。其實,兩個扔狗的還沒喘過氣來,狗早已從幾米外的地方爬上來了。上來的狗看也不看這邊,掉頭就跑了,它看透了這些人。
一行人下到溝底,他們看見老虎夾在兩塊河石中間,身子伸得長長的,眼睛閉著,像在睡一個舒展的覺。沒有誰敢到它的跟前去,人們用石塊試探地砸它,你一塊我一塊,咚咚的,老虎周圍像下了石頭雨;後來他們改用長棍戳,用繩子套拽,老虎都沒有反應,終於他們彎著腰,做著隨時逃跑的準備,慢慢向大傢伙蹭過去,他們看到它確實是死了,腦門上那槍是致命的一槍。
記者賈連友在報道《秦嶺最後一隻華南虎被殺始末》時,是這樣描述最後情況的,“老虎滿面血跡,怒目圓睜,蹲伏的姿勢一動不動……來光義他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老虎那死而不倒的身影和那滿含遺恨的目光,一直留在他們的心裡。”我跟王志英老人談到了這篇報道,王老說,虎威不倒是真的,但老虎怎能不倒呢,那隻老虎的確是軟塌塌地死在河裡了。我沒跟賈連友探討過這個問題,畢竟事隔了40年,我們訪問的物件也不同,但我深信,報道中肯定有記者的感**彩在其中,理想化的成分也很大,如果拍電視,這樣的表現效果當然很好,有象徵意義,而事實是,老虎死了,死在亂槍之中,死得很窩囊。
它的身上,大大小小有21個窟窿。
7個人抬著老虎上坡,抬得很吃力,到半夜12點才抬上坡,順著梁走,抬到了李隊長家。
再說李隊長的女人和兒子,兩個人追著老虎跑,跑到天亮,在灌木中發現了半截豬,豬的兩條後腿全不見了。再追下去也沒有意義,娘倆將半拉豬抬回家,心裡慶幸總算沒全丟,明天就是端陽節,半個豬,也夠了。其實老虎就在附近,相距不到200米,吃飽了,它在休息,這頓飯留待餓了再吃。
老虎被吊在李隊長家的房簷下,請來了屠戶,準備開膛破肚。遠近的鄉親們都來看稀罕了,人們用手指戳老虎,怕被它咬了,點一下,很快又縮回來,嘴裡發出“耶,耶”的聲音,像是嚇自己,又有些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