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拋卻這其中的文學哲理,單單以物理生物的角度看,便是人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壓實泥土,隔絕了植物生長所需要的空氣,以此便形成了路。整個過程的核心點就在壓泥土,也就是夯實。
一般來說,像這種人走路夯實出來的路,大自然只要恢復個幾個月,無處不在的蚯蚓和生命力頑強的雜草便能將暴露的泥土重新變為草地。然而,秦國夯實出來的直道,即便在兩千年後已經荒涼,但那**的土地依然沒有重新覆蓋上任何的植被。以地底下的視角來看,直道便是另類的長城,它如銅牆鐵壁般隔絕了咫尺間兩千年的自然融合。
簡直不可思議。
墨斗越想越出神,恍惚間竟然沒有意識到他要等的人已經出現在他的身邊,嬴政身上還帶著夜間的潮氣,他無聲地揮手,侍從躬身退下,留下一坐一站的兩人。
嬴政看了墨斗一會兒,將屏風旁的油燈端來放在墨斗的面前:“鬥不睡,可有什麼事?”
墨斗回神,他想了想,將賬本拿出來交給嬴政,還是沒有貿然提陵墓的事:“沒,在等陛下,大王忙完了?”
撒謊,魂兒都快出來了,騙誰?
“沒有,”嬴政不置可否地結果賬本,乾脆在墨斗身邊坐下,“將軍換了,但問題還在士兵上,瘧疾有法子治,士兵的思鄉之情沒法絕……”
突然間,嬴政頓了頓,他顯得有些遲疑地問墨斗:“想家了?”
剛剛墨斗的神情明顯就是在追思什麼東西,墨斗的來歷很神祕,這是嬴政一直都知道的……
“士兵剛集起來就想家了?”很明顯,墨斗並沒有反應過來,他還以為嬴政還在說軍隊的事,關於緩解思鄉之情的方法,他想來想去還是隻想到了一抔黃土的典例,“要不讓士兵沒人帶份故土?”
墨斗假設了一番,意外地覺得頗有具可行性,甚至還冒出了個不得了的想法,他笑道:“要不乾脆讓陶工每人個燒個小人帶在身邊?”
然而嬴政並沒有任何反應,他似乎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一般直勾勾地看著墨斗,看地對方渾身不自在起來。
“陛……陛下?”被嬴政盯著,墨斗背後冒冷汗,腦子和舌頭的神經也開始相互打結起來,下意識地問出了他糾結了一晚上的問題,“說來……陛下怎,怎麼不修陵墓……”
說罷,墨斗就想抽自己嘴巴,這挑的是個什麼時機啊……
不過嬴政似乎並沒有多大的震動,他眯起眼睛,神情越發嚴肅,但是嘴上相當隨意:“沒錢,沒時間,況且朕還沒……”
墨斗問:“沒什麼?”
“老了,別動。”
墨斗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微微轉頭:“什麼?”
嬴政沒再說話,而是直接伸出左手夾著墨斗的耳朵將對方的腦袋牢牢地固定再自己的掌心中,然後在墨斗眼睜睜的注視下將右手伸到了他的頭上,寬厚的袖子直接蓋住了墨斗的面部,讓他根本看不到嬴政的神情和動作。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啪’地一下崩斷了,嬴政收手,指尖纏繞著半根白色的絲線:這是墨斗的白髮。
不知不覺間,墨斗也三十多歲了,繁重的工作和巨大的壓力不僅讓嬴政,也讓墨斗早生了白頭。
嬴政的語氣淡淡的,但神情中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欣慰甚至是欣喜,他幾乎是用宣佈的口吻向墨斗陳述了這個事實:“你老了。”
這個態度,墨斗又氣又笑,他剛想說什麼,嬴政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墨斗所有的言語都哽咽在喉頭之間:嬴政說:“原來,你也會老。”
片刻的沉默,墨斗乾澀著嗓子問:“所以,陛下不肯造陵墓,其實是因為不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