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桃花酒、玫瑰酒、梨花酒、雕梅酒、蘭花酒……度數從小到大,逐一排開。
酒沒喝到嘴,先給排場嚇一跳,這是推銷酒還是給下馬威呀。
“愣著幹嘛,坐啊。”女人說完自己也笑了,“給你嚐嚐當地的酒,不是強買強賣,不用擔心。你那是什麼表情呀。”
什麼表情?
顧之橋看一眼手機螢幕,表情包表情。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嘛?
老人看手機.jpg
顧之橋訕訕坐下。
女人把酒遞給她。“你怕什麼,怕把你灌醉後醒來發現……哎呀,腎少了一邊?”
顧之橋喝一口酒,甜的,該死的溫柔甜美。待一杯酒喝完,她才說:“少一個腎仍可生活,我怕醒來後包著頭臉,解開一看,咦,鏡子裡那個是誰。”
女人又笑,“哲學基礎問題,需要酒醉被包住臉才會發問?”
和她碰碰杯,顧之橋也笑,“你說的對。”
兩人寒暄一會兒,今天去哪,吃了哪家好吃的,怎麼一個人,明天要去哪。
問什麼顧之橋答什麼,女人一直在笑,淺淺的,如微波盪漾。
陌生的城市、無人的客棧、酒,女人,笑顏,顧之橋恍惚。
“想到什麼儘管說。”女人發現她的欲言又止。
“我有種置身聊齋的感覺。”
女人揚眉,隨後大笑,“外來的人都是精怪,花妖木怪。”
“不,故事裡總是寫客居的旅人遇到突然出現的美麗女子,美麗女子的耳朵會聽人說話,她看得見人,會請人喝酒,這才是妖精。”
“我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也算是美麗女子?多謝恭維。”
顧之橋乾笑。此刻她不得不承認,美有千姿萬態,這一刻之前是她太過膚淺,覺得五官立體,歐美化才算美麗。可誰敢說面前的女人不是一道亮麗風景。自己坐在她對面,算是沾光。
“人類平均壽命83歲,極限壽命可至無限,你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怎麼能算半隻腳踏進棺材。”
“我比你大得多,如果生得早,足以做你的母親。”
“又不是俄羅斯套娃名菜,生下來的時候一個嵌一個。”顧之橋故意板起臉,“童//婚不合法,也不提倡早婚早育。”
女人微微笑,“顧小姐,其實你知道我是誰。”
才做好了要看母女倆互相裝瞎到什麼時候的準備,沒想到程充和那麼快就要揭破謎底。
顧之橋不想承認,故意問:“是誰?青鳳?嬰寧?聶小倩?花姑子?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我老家表姐隔壁鄰居姐姐的婆婆的第三任丈夫前妻女兒的女朋友吧。”
程充和一怔,又笑,“顧小姐,你可真是……”
“無論你是不是那人的女朋友,是誰的母親誰的愛人,現在你是我的酒友,而我下樓只是想喝一口酒。”真的,顧之橋此行的身份只是陪客。林涵音自有主張,她不喜歡別人干涉她的事情,尤其涉及家人。她那親爹已叫顧之橋受過好幾次氣,不想再因親媽受氣。
而且,今非昔比。
往日她們恩愛妻妻時,她對林涵音的家事尚沒有發言權,別說現在她們已形同陌路。要不是大理此行,她們早就分手再見,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顧小姐,我以為你和音音的關係非比尋常,你關心她,想要幫助她。”
“程女士,我和涵音的關係確實比你想像得要非比尋常。我關心她,想要幫助她不假。但有些事情,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顧小姐……”
“程女士,恕我直言,就算我知道你有難言苦衷,當初一切情非得已,可能間中還有諸多陰差陽錯,人算不如天算。可是那又如何?對於涵音來說,你就是個失蹤多年的母親,對她不聞不問。如今女兒找上門,到了你的地頭,你給吃給喝試圖用美食喚醒對方的情感,但依舊躲起來不見人。現在又想找個第三方玩什麼解謎遊戲,給你提供線索為你傳話?這些不是我一個外人能夠左右得了的。最重要的是,程女士,有一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要真誠不要套路。”
“近鄉情怯……”程充和搖搖頭,從酒櫃裡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兩杯雙份的量,也不加冰,直接滴兩滴飲用水。一杯遞給顧之橋,落寞地喝了一口。“顧小姐,你在幫音音聲討我。”
“聲討?不,是訴苦。這些她不會直接跟你講。況且,你說我們關係非比尋常,我自然幫她。”
程充和沒有如她所料想的那樣惱羞成怒,反而輕笑出聲。
顧之橋忽然明白為什麼那些小姬崽喜歡年齡大的女人。
年長女性經歷豐富,一舉一動似別有深意,就連一個笑容,都好像藏著祕密。小孩子最喜歡追尋祕密,越捉摸不定的祕密越好。祕密意味神祕,待人探尋,引人入勝。
但是顧之橋不一樣,她不是小孩子,也沒有那麼多好奇。她只喜歡簡單純粹。笑是笑,哭是哭,開心悲傷生氣都直接講,她不想費心猜測,也沒有閒心。
工作需要面對千副面具,苦心琢磨,是否有弦外之意,到底好是不好,不會得罪人吧……私下面對愛人還要玩你猜你猜遊戲,何苦。
林涵音一向簡單,黑是黑,白是白,慾望全在面上。她進取,向上,她渴望很多很多的愛。當初她喜歡她的直接。現在不能說不喜歡林涵音的直接,她的直接用在她的身上像是刀,鈍刀。她希望兩人能夠一樣對世俗的成功充滿渴望,希望能永遠走在別人前頭,比別人強大,比別人成功,就好像那樣再沒有人可以傷害她了。
顧之橋理解,完全理解,也欣賞這樣的進取。但是拿這些要求她,希望她成為林涵音想要的那個人,她做不到。
“你笑什麼?”顧之橋不解。
很好笑嗎?有什麼可笑的?剛剛她說了一大通是笑話嗎?明明是指責,很嚴厲的指責好吧。
程充和的笑發自內心,半點不假,甚至,眼睛眯成一條線。
光亮並未隨之黯淡,反而愈發閃耀。
“作為一個母親,見到有人為了自己的女兒挺身而出,忿忿不平,仗義直言,不該高興?”她衝顧之橋舉起酒杯,“為音音有如斯愛人,Salud.”*
“咳咳咳。”顧之橋險險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