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之橋覺得如果自己是林涵音,大概已經向親媽投降了。以後如何無從知曉,但是這一刻,她會接受。
畢竟有些話能問出來的時候,答案已經不再重要。
答案不過是對過去的一種修飾。
程充和坐在她們對面,目光如水,溫柔堅定,釋放出一種足以消融一切的力量。
林涵音需要時間消化她的話,顧之橋意猶未盡,問:“之後呢,你去了法國?人生地不熟,只有一個人可以依靠會不會害怕?幾時回來的?”感覺到邊上刀鋒一樣的眼神,顧之橋把問題嚥了回去。她見程充和依舊笑眯眯的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很快問了一句:“學法語很累吧。”
程充和輕笑出聲。
“學什麼不累,那時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硬著頭皮也要走下去。萬幸的是,我遇到了安德烈。他待我很好,我從沒想過原來人與人之間真能有持久雋永的愛情。哪怕……”她的聲音漸漸黯淡,面帶緬懷,隨後很快回復到剛才的樣子,“哪怕那人已不在人世,我能仍感覺到我們之間的愛。顧小姐,音音,驅散寂寞和痛苦,陪伴你們堅持走下去的,這世間只有愛。”
被她一席愛啊愛的勾出幾分惆悵和嚮往,顧之橋所有若思。
“媽,你的意思是你和我爸沒有愛情?”林涵音卻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年頭,別說言情小說裡不再談情說愛只拼事業,連公號雞湯都叫你靠自己、積極向上爭取一切才是正途,誰會說愛可戰勝一切。
好吧,電影裡興許會有,林涵音已經好久沒進電影院了。
“我們那個時候經人介紹,好感是有的,但是在一起的時候考量標準是這人是不是適合結婚,婚後想的也是踏踏實實過日子,是責任、義務,沒有其他。我對你父親林先生唯一的聯絡是你,他是你父親,僅此而已。”
看得出來,程充和說到林建學的那種冷淡,無喜無悲,沒怨沒恨,真當是個路人。
“可是爸爸那麼多年一直沒有找別人。”
程充和給鐵壺裝滿水燒上,聽到這話,不盡訝然,“音音,你該不是想要我和你爸複合吧。”
林涵音沒作聲。這是她幻想的好幾種可能性之一,見到程充和之前,覺得希望渺茫,見到程充和之後更是。她母親不復記憶中的隱忍壓抑苦悶,遠比過去神采飛揚,看得出來,她過得很好。
“我沒這麼想,只是說爸爸沒有找別人。”
對談論前夫是否有新物件毫無興趣,程充和從桌下找出一袋瓜子遞給時不時做怪腔的顧之橋。
今晚好幾次提到林建學,顧之橋的反應不是很友好,想來是對林建學好感不大。像是女婿和丈人永遠看不對眼,又或者是兒媳和公公生疏客氣。
程充和好笑,繼續說道:“在法國待了幾年之後,我回來找過你。你們搬家了,起碼搬過兩次,周圍鄰居不知道你們搬去哪裡。我還去你高中問過,校長和班主任不肯告訴我你考進什麼學校。”
“為什麼?”
“難道說……”顧之橋看了林涵音一眼。
“林建學在你考進大學後特意跟學校打過招呼,說我對你冷暴力,所以他帶你搬家遠離我。他特別指出,我會回來找他們,請學校千萬不要告訴我你考去哪裡。”
“這不可能!”
程充和不置可否,洗過杯子,另換一種茶,“這是冰島,喝喝看口感怎麼樣。”
顧之橋最給面子,吹一吹一飲而盡。
“有點涼涼的感覺,入口溫柔細膩,像是個淑女。”
程充和把公道杯裡剩下的茶倒給她後對林涵音說:“你父親不想我找到你,這也沒什麼難理解。我問過老師,說你成績不錯,進了個好學校,我放下一半心,知道你好就好。”
有個故事說,兩人共同爭奪一個孩子,對孩子的外表和特徵描述得很吻合。國王知道這件事情後宣佈把孩子劈成兩半,一人一半。命令剛下,一人跪求國王,願意放棄孩子,只要孩子不受傷害。
程充和便是那個爭奪戰裡不願傷害女兒的親生母親。
“之後的生活乏善可陳,安德烈與我國外國內兩邊跑。他去世後,我基本生活在國內。”
“怎麼想到在大理開客棧。”顧之橋又問了一個問題。
“音音初中的時候最喜歡看金庸,她說啊,以後要跟人私奔到大理。”
顧之橋笑起來,捅捅不好意思的林涵音。“誒,你小時候居然想過要私奔啊。”
林涵音真是煩死她了,先前多想她陪著現在就有多嫌她。問問問,問問問,沒完沒了,到底是誰的媽啊。
“哎呀呀,程女士,你看她你看她,又瞪我。過河拆橋。”居然還告起狀來。
“閉嘴吧你。”林涵音掐她。
母女倆說不上冰釋前嫌,至少林涵音得到解釋,怨恨暫時退散。將來如何,將來再說,那些細碎的傷口需要時間癒合,適應彼此也需要時間和更多相處。
顧之橋覺得自己完成任務,再坐下去就討人嫌了。
“好,我閉嘴。”她故意打個哈欠說,“時間不早了,我上去洗澡睡覺。”說到洗澡,不禁想到白天因洗澡引發的風波,看程充和一眼。
林涵音隨她站起來,有些不捨得走。
“哎喲,你急什麼。人家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你們倆久別重逢,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就不當電燈泡了,你晚上不回來睡早點說。”
和母親一起睡?林涵音期待又彆扭。
程充和見她意動,更是樂意。“那就不回去睡了吧,音音,我一直很想你。”
誰能抵住如此直白的想念?
起碼林涵音不能。彆彆扭扭地表示要跟顧之橋回房拿衣服,又被顧之橋推了回來。
“跑腿的事,我來就好。今夜你是女王的小公主。”
什麼跟什麼!
她噔噔瞪跑上跑下又跑上,程充和看著直笑。
“顧小姐蠻活潑的。”
“活潑?她!她搭進搭出,時好時壞,有時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有時候又嘰嘰喳喳,沒心沒肺。”林涵音說著挑剔的話,臉上卻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