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部將偷襲段氏兄弟的鮮卑騎兵沒有得手,眾人萬分沮喪之時,已經是動了撤兵的念頭。誰知那石虎突然冒出一句晚上有敵軍會來偷襲,要求帶兵伏擊的提議來,讓石勒等人都倍感驚訝。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即便是要撤軍,也不可能連夜撤走,晚上萬一真有敵軍前來劫營,咱們若沒有一點準備,難免要慘遭屠戮啊。”
石勒對著諸將這樣說著,又將信將疑地看看石虎,這小子正一副得意的神情望著自己。傍晚時分,石勒允許石虎帶兵去小路邊上埋伏,同時下令軍中今晚嚴加戒備。石勒也陪著幾個將領一起等到了將近深夜,由於昨晚就一夜沒睡,此時哈欠更是一個接著一個。
“主公,你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們看著。再說,也未必真會有人來劫營,嘿嘿。”吳豫意味深長地笑著,畢竟他不好在石勒面前說石虎的壞話。
“好,你們小心戒備著,熬過這兩天,再行商議吧。”
石勒有氣無力地說著,騎馬回了城中,回到府邸,倒頭便酣睡起來。這一覺直睡到次日中午,太陽高照,石虎和張曀僕等人早已經站在外廳等候多時。張曀僕穿著一身鎧甲,始終面無表情地叉手而立,可石虎,卻像是個頑童一般,不住地把玩著桌子上擺放的珍奇古玩。
“師傅,我父親認識漢字嗎?怎麼居然將這些漢人們看的破竹簡當寶貝一樣供在這裡。”石虎看著竹簡密密麻麻蒼蠅般的文字,隨手丟在了一邊。石虎自來到石勒身邊,就被安置在曉軍將軍張曀僕麾下,因此石虎以師傅相稱。
“呵呵,主公自然是不認識漢字的,這些漢書都是那些個漢人們讀給主公聽的,想來這書本上也是大有道理的,不然漢人也不至於死命讀書了。”
張曀僕笑著說,石虎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一大早就跑過來了?”石勒打著哈欠,從屋子裡走出,立刻有兩名僕人跑上去將衣服遞上。
“父親,還早啊,都快中午了。昨晚上那鮮卑兵過來偷襲,被我殺的丟盔卸甲,大敗而回,我搶了他們不少戰馬,哈哈。”
石勒猛然間心頭一震,這一覺睡得太死,竟然忘記昨晚上敵軍前來偷襲一事。
“快說說,昨晚上敵軍來了多少人?”石勒說。
“黑燈瞎火的,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我帶兵藏在小路邊下面的一個大坑裡,只看到成群結隊的騎兵從腦袋上經過,足足持續了有半個時辰。那鮮卑兵看到咱們大營裡早有準備,已然是洩了氣了,再被我從後面一陣衝殺,對方情知中了埋伏,登時間心神大亂,顧不得什麼狗屁軍令,都各自逃散去了。我剛才還跟師傅說呢,不如趁此機會,直接殺去高邑,將那鮮卑人斬盡殺絕的好。”石虎眉飛色舞地說。
“胡鬧,一場仗打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估計此處前來劫營的最多隻有八千人,那邊高邑還有四萬大軍,怎麼個斬盡殺絕法。”
石勒滿臉不悅地看著石虎。不過,轉念想想,這小子終究是打贏了,可他是如何知道敵軍會前來劫營的呢,難不成是瞎貓撞著死耗子?看他昨天一臉自信的樣子,不像啊。石勒百思不得其解,轉頭詢問張曀僕。
“哈哈,主公,這都多虧我帳中帶著一名天竺神僧。”張曀僕說。
“啊?天竺神僧?”石勒問。
“是啊,嘿嘿。主公可曾記得去年攻破洛陽之時,有個老和尚去到我的軍帳中。我起初也對他不甚在意,想著多一個老和尚養在軍中,也費不了多少糧食。可後來我漸漸發現,這老和尚實在是非比尋常,我手下的軍士有個什麼疑難雜症的,軍醫都治不好,到這老和尚手裡只消輕輕揉捏兩下就好,而且他還能未卜先知。他之前預測桃豹和吳豫二人劫營,必然大敗而回,我當時怕影響士氣,故而沒有提起,後來果然應驗。於是,他昨天又說晚上有敵軍過來劫營,我就不敢大意了,這才找了石虎向你提議。”張曀僕說。
石勒怔怔地聽完,如墜迷霧中一般。
“果真有這樣的高人,快快給我請過來。”石勒說。
不一會,張曀僕和石虎二人重又走入石勒的府中,身後跟著一名鬚髮皆白、神色安詳的老和尚,令人一見當即心生親近之感。
“神僧久在我軍中,至今才得以相見,實在慚愧啊。”石勒感慨地說。
“石將軍過謙了,老和尚雲遊四方只為弘揚佛法。去年在洛陽本想著建一座寺廟,無奈天不遂願,洛陽城慘遭塗炭,老和尚也差點藏身火海,多虧了張將軍搭救,賞我一口飯吃,才得以保全殘軀。洛陽一役,我看到石將軍所部軍紀嚴明,與百姓秋毫無犯,張將軍更是悲天憫人,不多造殺孽,因此老和尚才厚顏跟隨將軍至今。”
卻說這神僧佛圖澄,本是三國年間西域人,後兩度遠赴天竺國學習佛法,西域當地人都知道他已經得道。公元310年,也就是兩年前,佛圖澄隻身來到都城洛陽弘揚佛法。當時洛陽匯聚了無數的文人墨客以及儒學、道學名流。佛圖澄擅長說法,能口誦數十萬的經文,雖然未讀過中原文化經典,卻能夠將自己聽到的書中的名句用自己的話娓娓道來,其博學多才引得全國各地的高僧源源不斷的前來聽講,甚至有天竺高僧不辭萬里來到洛陽求學。那時,洛陽城中還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無奈,僅一年多的時間,洛陽城便被漢王劉聰的部下攻破。石勒名義上也是漢國的屬臣,只是石勒常年在外,君臣之間早已是貌合神離。
此時,佛圖澄已經是八十歲高領,可仍舊身體硬朗,百病不侵,石勒等人看著心裡頭當真是驚詫不已。
“神僧果然是得道的高人,都說人生七十古來稀,但在神僧身上似乎一點也看不到衰老的影子啊,哈哈。”石勒大笑。
“呵呵,石將軍帶兵作戰,殺生定然是在所難免。老和尚只有一個請求,此前也多次跟張將軍提過,就是少行殺戮,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將軍在亂世之中,能忍他人之不能忍,行他人之不能行,多為善舉,自然多福多報,再不用任何人出謀劃策的。”
石勒深思著佛圖澄的話,確實,忍他人之不能忍,這確實需要極大的定力和魄力。石勒行軍多年,攻城拔寨之後,安撫百姓這個道理他是懂的,他也因此看到了百姓對他的親附。唯獨這個忍字,胡人出身的石勒繼承了他父親暴躁的脾性,在大事上可以網開一面,然而卻經常在一些瑣碎的事情上被憤怒攪和的沒了頭腦。
比如,前幾日,石勒在各軍營視察,走到破陣將軍洪矩帳中時,他正在觀看兩名勇士比武決鬥。石勒看著兩名勇士都已是滿臉血汙,還兀自打鬥不已,當即滿臉的不高興,教訓了那洪矩一頓。這洪矩呢,仗著自己是石勒的小舅子,又喝了點酒,當眾頂撞石勒,說他以前是個被販賣的奴隸,靠著一幫兄弟得了勢,便目中無人,不把兄弟放在眼裡。惹得石勒大怒,隨手抽出腰刀,一刀劈了這小舅子,滿帳計程車兵嚇得魂飛魄散,直跪地求饒。石勒事後當然也很後悔,可氣到心頭,理智早已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神僧說得非常有道理,我今後一定時時記在心上。只是,眼下被那鮮卑騎兵壓境,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昨晚上雖說是埋伏得手,可對於段氏兄弟來講畢竟只是傷了毫毛,倘若對方舉兵來攻,我是一點取勝的把握都沒有。因此,這幾天正商議退軍一事,想著退回到汲縣,不知神僧有何指教。”
“呵呵,如軍師張賓所言,佔據襄國,進而攻下邯鄲、鄴城,以此為中心擴張勢力,有機會便逐鹿中原,此乃上全之策。將軍如果擔心眼下的鮮卑騎兵,則大可不必。”佛圖澄笑著說。
“噢?神僧可是能預測成敗嗎?”石勒興奮地叫道。
佛圖澄見問,笑而不答,慢慢從懷中取出一小瓶麻油和一盒胭脂,三人均是疑惑不已,不明白這高僧懷中揣著胭脂是幹嘛用。只見佛圖澄先是將麻油倒在左手心上,然後再用右手指輕輕蘸一點胭脂粉,跟麻油摻合在一起。眾人都只聞到一陣芳香,而佛圖澄卻極為認真地端詳著手中的胭脂和麻油。
“哈哈,將軍放心,敵軍大舉來攻,被你殺得大敗,上將也已經被你的部將所擒。”佛圖澄指著手心對石勒說。
“噢?”
石勒疑惑地看著佛圖澄的手心,卻是瞧不出個什麼名堂。
“呵呵,這麻油和胭脂合在一起,然後加上老和尚的密咒,便能觀看百日之內發生的事。不光是我自己,若是嚴格持戒的居士,也能看到。”
佛圖澄笑著對三人說。三人面面相覷,都是震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