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石勒大軍進駐許昌,熬過了最為炎熱的夏季,大軍在許昌城外駐紮得以回覆體力,軍糧也補給充足,同時又招編了城中一批流民,擴充了實力,隨時準備再度出征。
此期間,漢太子劉粲以及中山王劉曜等人已經回到漢國都城平陽,將晉懷帝和一幫臣子一起也押了回去。漢王劉聰自然是極為高興,當日便大封群臣,而且特地派使臣不遠千里來到石勒軍營,送上黃金、珠寶,加封石勒為左司馬。
“煩請特使稟告漢王,這黃金、珠寶我手下了,左司馬一職實不敢當,攻佔洛陽都是劉曜與王彌二位將軍的功勞,這黃金我都受之有愧了,哈哈。”
石勒與軍師張賓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漢國的官職還是不受為好,免得到時候受什麼羈絆。
“如今洛陽城已破,晉朝的皇帝也被擄走,可是各地方的晉將仍然是冥頑不靈,搞出一個個什麼行臺,實際上哪裡有為國家著想的意思。”
送走了劉聰的使臣,石勒對著眾人緩緩說道。
“呵呵,主公說的是,這幫晉將打著行臺的旗號,其實無非都是想趁機佔山為王,落得個一城之主,彼此之間誰也不聽誰的。如果當真有為國家著想的意思,咱們攻打洛陽城那麼些日子,也沒見著哪一個發兵援救。就連那大將軍苟晞,算是兵強馬壯了,也龜縮在蒙城裡養尊處優,全然不顧晉懷帝的安危。”軍師張賓道。
“嗯,”石勒點頭,忽然間似乎想起什麼一樣,低著頭踱了兩步,繼而神色嚴峻地對張賓道,“軍師,你說咱們接下來攻打蒙城怎麼樣?”
“喔?蒙城……”張賓嘴中唸唸有詞的重複著,“倒也未嘗不可,蒙城離此地也不過四百里路程,只是……”
張賓還未說完,石勒搶過話頭道,“軍師有所不知,我當初跟隨公師籓起兵,就是敗在這苟晞手中,後來跟隨汲桑想為公師籓報仇,不料又敗在苟晞手上,兩番受辱,當真是銘記在心,更何況這苟晞是晉朝第一猛將,如果能將他擒住,以為己用,可是最好不過的了。”
“哈哈,主公,前些日子攻打洛陽時,我曾特意派人偵查過,就是怕這苟晞前來援救洛陽,那可真的棘手了。不過,我的探子回來跟我說了一下,那苟晞自從被封為大司馬之後,終日只是縱情聲色,絲毫不以朝廷為重,手下將領也逐漸離心。所以嘛,我覺得如果出兵,戰勝的把握很大,只是要他投降,為我等所用,只怕難免會一廂情願。”
“嗯,那苟晞的確是個將才,如果……”石勒若有所思的說著,“此刻說這些也為時尚早。”
石勒既與軍師商議已定,其他將領自然是沒有意見。兩天後,便帶著眾眾將,出了許昌城,直奔東邊蒙城而去,只留下大將冀保一人,帶著五千軍士留在城中守城,想著河南各地都是戰亂不斷,五千士兵守城足矣。
石勒大軍剛走出五十里地,那邊“屠伯”苟晞當即探知到訊息。苟晞此時已是念過半百,此人為晉朝征戰多年,畢竟盛名在外,任誰也不敢小覷了他。
“哼,又是這個黃毛小兒,幾次交鋒都敗在我手上,此人的命也算是夠硬的了。啊,哈哈……”
苟晞看著眾人笑道,下面馬上跟著一片奉承般的笑聲,一會說石勒不自量力,自尋死路,一會說這石勒定然在大將軍手下走不過十個回合,豫章王司馬瑞也跟在人群中隨聲附和著。苟晞在人群中掃了一眼,忽然遇到司馬瑞時,兩眼登時射出兩道精光,豫章王打了個冷戰,如同芒刺在背一般難受。
這司馬瑞是晉懷帝的小兒子,洛陽城戰亂之前因不受皇后的待見,被趕出了皇宮,做了個落難的皇子,卻也因此保住了一條小命。上個月晉懷帝被胡人擄走的訊息傳到蒙城時,司馬瑞痛苦了一番,引起群臣的同情,當時便有人喊“國不可一日無君”,要司馬瑞就在此地登基做皇帝,假以時日好為統領天下兵馬,親征平陽救回懷帝。幾個從洛陽城逃出來的臣子跟司馬瑞抱在一起為此痛哭流涕,這一幕恰巧被苟晞撞見。
幾天後,那幾個從洛陽城逃出來的官員便沒了蹤影,司馬瑞弱弱的問了一句,苟晞只是淡淡的回答說到別處去了,他便再也不敢過問此事,從此在苟晞手下當真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今苟晞表面上順從眾人之意,立了司馬瑞為世子,可畢竟是一個空頭銜,此刻光河南境內的行臺就有三處,其他各地就不必說了,少說有十來處行臺,十來個世子,這司馬瑞見到天下是此番情景時,做皇帝的心思也不由得涼了半截。
“殺雞焉用牛刀,大將軍乃千金之軀,豈能為幾個毛賊輕易出軍,區區不才,原為將軍斬那胡賊於馬下。”
苟晞的府宅中,眾人定睛望去,只見此人身高八尺,魁梧健碩,方臉大口,說話間密密麻麻的絡腮鬍須跟著不住顫抖,一雙倒八字眉毛更顯得怒氣逼人,此人正是苟晞的得力干將王贊。
苟晞看到王贊出列請戰,當即拍手大笑,“有虎將在此,何懼胡賊!哈哈,喝酒,喝酒,今日痛飲一晚,為王將軍踐行。”
翌日,將近中午時分,苟晞的虎將王贊帶著一萬精兵,前往不遠處的古城陽夏駐紮。陽夏城中本有六千官兵,於是兩處兵力合作一處,統一由王贊指揮。
“主公,前方陽夏,苟晞的部將王贊屯兵把守,吳豫和劉膺二位將軍在城外十里處紮營,等待主公到達後再做商議。”劉膺手下一名親兵向石勒報告道。
“嗯,明白了,你告訴二人,不可輕易出兵,那王贊也是一員名將,何況咱們的先鋒軍只有五千人。”
親兵領了命令,又急匆匆躍馬向著前線跑去。
石勒倒也不著忙,此處到陽夏,大概還有兩天的行程吧,畢竟前面可能接連惡戰,此刻也不必急於行軍,想那劉膺與吳豫二人定然不會有什麼大的閃失。石勒這樣想著,吩咐軍隊以照常的速度行軍。
前線,石勒部將劉膺與吳豫二人帶著五千大軍剛剛駐紮完畢,營外便聽得一陣陣喧譁聲。此時,二將正在軍中對弈。
“二位將軍,外面有晉軍罵陣。”一名胡人士兵走進來說。
吳豫和劉膺二人都未開口,只是專心的注視著棋盤。
“有多少人?”吳豫的副將劉勝問道。
“大約七八千人。”士兵道。
“嗯,出去吧,吩咐各部兵馬,堅守營寨,不許擅自行動,敵人攻寨,就以長槍和弓箭伺候。”
“是。”士兵應了一聲,領命而出。
劉勝轉過身來,望著二位主將仍在專心下棋,心裡頭卻惦記著那士兵剛才說的一番話。這劉勝原本是名漢人,吳豫在汲縣一帶作戰時,劉勝跟幾個同鄉苦於飢寒交迫,投奔到了吳豫手下做一名普通士兵,勉強混個溫飽。近一年來,劉勝跟著吳豫南征北戰,漸漸脫穎而出,此人機靈聰慧,作戰勇猛,吳豫倒也不嫌棄他是漢人出身,便提拔他做了自己的副將。
劉勝在軍帳中又呆了一會,聽得外面吵鬧聲越來越大,吳豫和劉膺二人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隨即在角落裡取了長槍提在手中,出了軍帳。
“怎麼樣了?”劉勝剛走出便碰到幾名負傷回走計程車兵。
“將軍,外面晉軍好像要強行攻營,正跟咱們弓箭對峙呢,不少兄弟都受傷了。”
劉勝別了幾個傷兵,大步流星似的奔著前營而去。
“不許亂,前排士兵放完弓箭,立馬撤後,後排跟上。你,再去多調弓弩手過來。”劉勝走到前線,大聲喊著,指揮眾人作戰。
只見轅門外不遠處,一名晉將身裹厚重的鎧甲,面無表情的立在那裡,身後一名騎兵高舉“王”字大旗。
“想必此人就是主將王讚了。”劉勝這樣想著,偷偷搭了弓箭在手上,可是猶豫了一會,又發覺此人並非自己弓箭射程之內,貿然射過去無用不說,反而給他提了醒。
“去找一名神箭手過來。”劉勝悄悄對身邊一名士卒道。
不一會,只見一名騎兵被帶了過來,此人精瘦短小,渾身上下並無半點過人的氣質,唯獨雙目犀利。劉勝對那人說了一番,又轉頭望望王贊,依舊面無表情站在那裡,看著晉軍攻寨。
那瘦小的騎兵跳下馬來,先是仔細看了一番,然後又來回走了幾步,似乎是在選擇著角度,隨後隱藏在一名士兵身後,取了弓箭,只露出一隻箭頭來。劉勝此時才發覺,這人用的弓箭比旁人要稍小一些,是精緻的鐵胎弓,普通人極難拉開,劉勝不禁刮目相看。
忽然間,只見那士兵卯足了力氣,大喝一聲,弓箭離弦飛出,“嘭”的一聲正中王贊臉部,王贊大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官兵主將陣亡了,兄弟們隨我衝出去殺敵。”
劉勝在軍中大叫一聲,躍上馬背就要出兵。那官兵轉過身去,發現王贊當真滿臉鮮血,被幾個人抬在馬背上正往回跑,均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只知道喧譁著跟著眾人一起撤退。
劉勝這邊本來只是想嚇唬嚇唬晉軍,此時見到官兵慌亂,互相踩踏著撤兵,全然沒了章法,當下也不顧吳豫和劉膺二人不許出兵的命令,親自率軍殺出營外。營中計程車兵都是憋了一肚子怨氣,如今殺出營外,對方官兵已全無還手之力,只是一味奔跑,眾人在身後又是放箭又是砍殺,好不過癮。
劉勝帶兵追了兩裡多地,發現步兵幾乎被殺光了,前面都是些騎兵,再往前怕中了埋伏,便帶兵將晉軍留下的兵刃等器件全部撿回去,然後大笑著回營領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