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清清冷冷。
沒有星也沒有月,偶爾幾抹流雲逸過。
他靜靜地站在窗外,貪看著屋裡那個埋頭公事的身影。
多少回了,他是否曾在夢中,見過這般情景。
離他不遠卻又無法靠近,每每伸出手去,卻只抓回一手的空茫,這種虛無縹緲的感覺,隨著歲月,一點一點地啃噬著他的心。
一千多年的時光,並沒有讓他改變多少。
依然是那一派雲淡風清的閒雅。
就連在馬背上,也如庭中信步,拈花微笑。
普天之下,也惟有他,方擁有這種令人安心和信服的氣質。
所以,他才能一眼便認出他。
時間如果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能這麼看著他,也是一種幸福。
自己應該滿足了。
說過今晚要來拜訪他的。
還是別了吧。
前世對於他來說,早如春夜一夢。
今世的他,是一個意氣風發,萬人景仰的王爺。
那麼,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去打擾他呢?
相見爭如不見。
縱然………心底那一點點微弱的奢望…………
燭火忽明忽暗,已至強弩之末。
高高疊起的文案中間,伏著一個疲倦的身影。
這樣的夜………怎又穿得如此單薄……
不覺自己已輕輕皺眉。
手碰到門又頓住,收回。
如此反反覆覆好幾次。
終究還是抵不過內心的聲音。
微嘆了口氣,捺下情怯,推門而入。
拿起太師椅上的外氅,輕輕地為他披上。
第一次如此靠近他。
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來。
藉著燭光,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光潔的額頭,長如羽扇的睫毛投下淡淡yin影,挺拔俊秀的鼻樑帶出微微勾起的薄脣。
貪婪地巡視著他每一寸輪廓。
彷彿這樣,就可以彌補一千多年的遺憾。
今世的他………是叫御音吧?
“…………唔………”
突如其來的囈語嚇了他一跳,以為他醒過來了。
然而只是好看的雙眉微微皺起,似乎做了噩夢。
身總是比心要動得快。
手忍不住伸出去,撫上他微皺的眉。
輕輕地,想要撫平它。
啪的一聲,燭火發出小小的一聲爆響,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急忙把手縮回來。
到半路,手腕被握住了。
他一驚,抬眼。
一雙井水般清澈沉靜的眸子定定望著他。
“既然來了,卻又為何遲遲不進來?”
他知道了?!
在這樣一雙眼眸注視下,任何謊言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我不想打擾你…………”
從來…………都不想打擾你的………
一開始,只是想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你就好,可是,終究還是不夠。
想要更接近你的心情,愈來愈強烈。
明明知道這樣不好,奈何,心不由己呵!
“你已經打擾到了,不是嗎?”
鬆開他的手腕,脣角輕輕揚起,不是疑問,而是陳述事實。
“是的,已經打擾到了。”
向來就不善辭令,惟有淡淡苦笑。
明明早就發現了他,卻不動聲色地等著自己送上門。
他突然發現,今世的御音,多了一份狡猾。
御音起身,把油芯撥了撥,屋內登時亮了不少。
“雁持,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見他點點頭,他又道:
“我………是不是曾經見過你?”
溫柔而遲疑的語氣,卻讓他的心驀然一抖。
“為什麼………這麼問?”
他發現了什麼嗎?
“今天在街上遇見你時,你的眼神,好象……很熟悉,似乎是認識了我很久的樣子。”
御音沒有說的是,他也被這樣的眼神,挑動了心中那根蒙塵已久的琴絃,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為其中的澄澈悸動過。
聞言,他不由撫上雙眼,苦笑。
原來自己以為隱藏得很好,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洩露了這麼多。
“沒有,王爺沒有見過我。”
力持平靜的語氣,將自己一切的心酸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哦?那………”
他微微一笑,有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是我將王爺錯認成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了。”
“原來如此。”
他善解人意地笑著,沒有追問下去,隨即轉了個話題:
“今天在大街上,多謝你救了我一命。”
“王爺不必客氣,湊巧而已。”
“那可不是湊巧,”御音搖搖頭,輕笑,“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沒有非凡的判斷力和敏銳力,是不可能那樣一氣呵成,絲毫不留空隙的。”
他聞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能夠救他一命,他從心底感到慶幸,像他這樣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王爺,本來就是很多人虎視眈眈的目標。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青葉的話:十世不得善終……
十世不得善終!
心又不由抽痛起來。
“王爺這次凱旋而歸,必定又是榮祿加身,但同時也有很多人對你不懷好意,請王爺以後務必處處小心才好。”
半晌沒有迴應,他不由奇怪地抬起頭,卻見御音正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王爺?”
“雁持,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你呢。”溫柔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具有魅惑人心的魔力。
聞言,他的心狂跳了起來,“王爺…………”
“也許……真的是在夢中吧……”御音又敲敲額頭,似乎在笑自己的**,“謝謝你,我想你是把我當成了你的故友,才會對我如此關心的吧。”
“不是的……”來不及思索,話已脫口而出。
御音溫柔望著他,眼中似乎有著某種期待。
“我………”
要說什麼?
難道說他的前世是眾仙尊崇的碧華上仙麼?
難道說自己自從一千年前的驚鴻一瞥,就苦苦相思至今麼?
且莫說自己的感情他根本絲毫不知,更不可能被他接受,單單這前世今生之說,便已是令人嗤笑,難以信服了。
他說他在夢中見過他,怎麼可能呢?前世那樣風華絕代,高潔如雪的上仙,怎麼可能對僅僅是萍水相逢的無名小卒銘記於心呢?
這樣想著,臉上不由浮起淡淡嘲諷的笑容,辛酸而苦澀。
殊不知自己的表情一絲一毫早已落入了御音眼中。
搖搖頭,他甩開浮亂的心緒:“那王爺就當是雁持不自量力,多管閒事好了。”
“你不是多管閒事,我會當它是關心我的話。”依然溫柔的聲音裡似乎多了一絲其他的感情。
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見到雁持時,會為了他的孤獨而心疼,會為了他的眼神而悸動,會因為再見到他而欣喜,更捨不得用王爺二字來壓他……
“你……”看著眼前笑得耀眼的人,心底浮起一絲淡淡的無奈和奇異的感覺。
轉世以後的御音,似乎和以前有了什麼不同。愈接近他,這種感覺就愈強烈。
以前的碧華,只是慈悲而漠然的遺世獨立。
現在的御音,卻多了一份狡詐和人氣,或許還有其它,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你既然那麼關心我,”不知何時,御音已經收起笑容,來到他身前,指尖觸及他的臉龐,輕輕地劃過輪廓,讓他的身子不由微微顫抖起來。“那麼,留在我身邊保護我,如何?”
抬起他的下頜,迫使他望進他的眼中,那眩目的光彩令人迷惑。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不大自在地微撇過頭,“你就這麼信任我?我們才見過兩次面,你就不怕我是像那個刺客一樣是來刺殺你的,而且,說不定我是個庸才。”
語氣中有些不自覺的賭氣,為他,也為自己。
為他的輕信於人;也為自己過了這麼久,無論經過多少世,依然擺脫不了他的影響。
“我相信你,因為你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關心,因為我對你的一見如故,因為你是第一個可以令我放下心防的人;也因為我自己,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這些理由,可足夠?”
春風般的低語拂過耳旁,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陣輕顫。
“我……”
“還是,你忍心讓我像早上一樣,再一次遭人暗殺?”
看出他的猶豫,他又靠近了他一些。
月牙白衫包裹下的削瘦身軀所散發出來的淡淡青草氣息,使他莫名地感到心安,讓人忍不住想再汲取多一些。
“我答應。”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似乎知道他的弱點,總有辦法叫他點頭。
也許,這也是自己所希望的吧。
回過神來,發現他幾乎將整個身子都壓了過來,臉驀地飛上一抹淡紅,推開他,自己也退了好幾步。
御音聞言滿意地笑了,笑得極溫柔,同時也輕輕吐了口氣,似乎為他這麼快醒過神來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