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定要再見他一面。
這個念頭一浮起,便再也沉不下去了。
不知不覺又走到瑤池邊。
抬頭一看,當年受碧華恩澤而重生的葉子,已然長成一棵綠葉婆娑的參天大樹。
舊地重遊,心中翻湧起復雜難懂的感覺,萬般滋味到喉頭復又生生嚥下。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說的,是不是這般景象?
“你又來偷窺了?”
他一驚,回頭。
一個身著綠衣的小女娃坐在橫檻上,長長的頭髮隨著雙腿的晃動而盪來盪去,粉雕玉琢煞是可愛喜人。
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她。
“你又來偷窺啦?”女娃笑嘻嘻地,“當年你就在這裡偷偷看著碧華上仙和十三公主,別以為沒人看見喲。”
又是一驚。
“你是誰?”
“我啊,”小女孩腦袋一偏,指指前面的瑤池,“我就是那池中的青萍啊。”
“上次你是來看碧華,這次又是來看誰呢?”
聽著碧華這個名字,心中隱隱一痛。
不知為何對眼前的小女孩心生親切。
“我是回來看他的,可是………他不在了。”
“他被貶下凡了,這麼大的事你竟不知麼?”青萍驚訝。
陣陣**般的痛楚最後皆化作長長的嘆息,終至無言,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他只想著要再見他一面,惟有苦苦修行,方能趕上他的步伐,甚至………與他同行………
奈何………奈何……
奈何天不從人願,奈何造化弄人,奈何…………他與他無緣………
“也是個可憐人呢…………”
“什麼?”他沒聽清小女孩的低語。
“沒有,”青萍又恢復了天真可愛的神色,“你想去找他麼?”
是的,他想。
可是,茫茫人海,沒有碧華的氣息作引導,縱使他是上仙,也難如大海撈針。
縱然最終找到了,也是千百年以後,滄海桑田,變化無端,世事難測,何況人乎?
“我有一塊以前碧華常常佩帶的玉哦。”
他眼睛一亮。
青萍嘻嘻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塊乳白色澤的溫玉,遞給他。
他接過。
玉在自己手上散發著淡淡的月暈般的光輝,一如碧華給人的感覺。
被一種溫暖又心酸的感覺包圍住,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碧華的。
想快點找到他。
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小女孩,心下感激卻又有幾分疑惑。
青萍看出他的猶疑,笑著揮揮手,“快去哦。”
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頭,“為什麼如此幫我?”
“因為我也想讓自己幸福啊。”銀鈴般清脆的聲音響起,樹yin的遮掩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也笑了:“那麼,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轉身向前,義無返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往,不必深究,只要過得幸福便好。
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三願臨老頭,數與君相見。
不知他與碧華,可還有相見的一日?
月桂樹下,一名身著綠衣的娉婷少女喃喃低語,黯然神傷:
“鏡中月,水中花,驚鴻一瞥,碧落黃泉…………但願你……真的認為值得……”
“……碧華哥哥,這是我欠你的,你可千萬要珍惜,不要再讓猶豫失去了它…………”
他去的是京城。
因為碧華在京城。
手緊緊地握著那塊暖玉,一刻也不願離手。
幾個宵小以為是什麼絕世珍寶,一路跟蹤他,都被他打發掉了。
不由感到好笑。
原來自己成仙的幾千年來,人xing並沒有多少改變。
他們依然以為,被別人所珍視的東西,才是好的。
殊不知,最珍貴的東西原來就在自己身邊。
無論何時,京城永遠是最繁華,最熱鬧的,也是最容易流傳訊息的地方。
“你們知道麼,六王爺快回來了呢?”
“真的嗎?什麼時候?”
“現在恐怕快進城了。”
“真是太好了,我們又可以一睹王爺的風采了。”
坐在客棧裡,聽著客人們的談論,面無表情。
凡塵之事與他無關,他的目的只有一個。
暖玉的氣息明明顯示他就在這附近,可是這些天卻找不到他,那種空茫的感覺讓他受不了。
“六王爺這次凱旋歸來,恐怕皇上又要大大地賞賜一番吧。”
“難說,自古功高震主啊,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輕輕嘆息。
“六王爺仁德慈悲,勞苦功高,難道皇帝老子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粗豪的聲音響起。
抬頭一看,是一個豪爽的漢子發話。
看來這個六王爺真是廣得人心啊,他如果不是太過忠心了,就是心計之深無可比擬。
他從來,都不相信世上有真正慈悲的人。
除了那個人。
那個人,一想到他被貶下凡,那樣俊雅絕倫的人終於也要受到十丈紅塵的玷汙,他就連心都擰了起來。
“六王爺進城了!六王爺進城了!”
不知誰喊起來,客棧裡頓時沸騰起來,大家都擠著向門外而去。
心中驀地一動,低頭一看,手中的暖玉正淡淡地散發著墨綠的光芒。
平靜的心思激動盪漾起來,他不由隨著人流走至門口。
馬蹄聲腳步聲由遠及近,聲音沉重而節奏鮮明。
軍旗當空飄揚,帶起無數凜然氣勢。
後面是軍隊緩緩而行,步履整齊,可見領軍之人治軍嚴明,毫無擾民之態。
為首的人騎著一匹駿馬,銀白盔甲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讓人看不出他的面目,他不由微微眯起雙眼。
“六王爺!六王爺!”
“六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兩旁的人群歡呼起來,齊齊跪下。
士兵似乎也感染了他們的喜悅,一個個臉上流露出自豪的神情。
他不想太過顯眼,也跟著跪下。
心裡暗暗搖頭,太過鋒芒畢露了,即使他是無心,任何一個有腦袋的皇帝都不會放過一個在民間聲望比自己還高的人。
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大家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他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依然看不清他的容顏。
可是那聲音…………那聲音……雖然早已不同,然而,他不會認錯的,那種淡定,那種風清水淨………
在萬人歡呼下依然鎮定自若的戰馬,卻突然像踩到什麼而發起狂來,嘶叫著,向人群衝去。
驚叫聲此起彼伏,人們四散逃竄,只餘下一個小孩,還呆呆地站在那裡,滿臉驚恐,卻一動不動。
來不及細想,他飛身上前,攬住那孩子,往旁邊一帶。
這時那人也剛好一提韁繩,硬生生將馬勒住,然後,翻身下馬,托起馬蹄,讓馬伏下來。
動作一氣呵成,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凝固的靜默突然爆發出來,人們發出陣陣喝彩,稱頌聲不絕於耳。
被他抱在懷裡的小孩這才反應過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彷彿是一聲訊號,令人眩目的寒芒挾著破空之聲席捲而來。
目標是戰馬的主人。
剛剛才從驚悸中恢復過來的人們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部將們即使反應過來也來不及了。
因為利劍已近在咫尺,直指眉心。
不暇細想,他掠身上前,抽出纏腰軟劍朝著來人掃去。
自顧不暇,來人只得劍尖一偏,應付他的襲擊。
兩人霎時纏鬥在一起,刺客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刺殺目標人物。
面罩下的目光透出yin狠和驚異,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閣下似乎不是御音的手下吧,奉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淡淡一笑,並不答話,無論來人使出何等狡猾難纏的招數,他的劍始終指著刺客,令蒙面
人氣極又無可奈何。
餘光一瞥,見士兵們已將六王爺保護起來,想刺殺他就難上加難,何況還有眼前的人。
刺客再也不耐久鬥,虛晃一招便使輕功逃逸。
他把軟劍收回,無意追趕。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不想殺生。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御音感激不盡。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溫文爾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對。
當年飛花落何處,尋尋覓覓,淚滿闌干。
嘆年華一瞬,今人千里,夢沉書遠。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容貌不同,即使聲音不同,即使身份不同,即使過了千百年…………他依然能一眼認出他。
眸子蒙上一層酸澀,喉頭哽咽,嘴脣張張合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你過得好嗎?
你還記得我嗎?
想必,不記得了吧。
天界於他,早已如前塵過往,而他,也不過是與他有著一面之緣。
而已,而已,僅此而已。
千年的等待,千年的相思,恍如黃梁一夢。
夢過影沉。
看著他雖溫柔卻陌生的眼神,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是否,到了夢醒的時候?
千言萬語到了口,終究化作淡然:“在下……雁持。”
眼睛極貪婪地搜尋過他的容貌,卻也瞥到街道兩旁百姓的喧譁擁擠,不得不狠下心邁開腳步。
“告辭。”
淡淡一頷首,他轉身就走。
不想引人注目,更怕再不走,自己會壓抑不住,淚流滿面。
“此處非長談之地,雁公子可否等本王移交兵馬之後往敝府一敘?”
雖然他救了自己,但對方剛才的反應實在有些奇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御音卻忍不住叫住他。
一襲月白長衫,略顯削瘦的身材,清俊而蒼白的容顏,在陽光的照耀下和微風的吹拂中恍若遺世獨立,令人不由湧起莫名的心酸。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深若寒潭的眸子裡,何以漾著不可測的情感,讓人不自主地想去探究?
然而自己也從未對陌生人如此冒失過的,是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觸動了他麼?
只見他輕輕回首,朝他一笑:
“今夜定然上門拜訪。”
御音心中驀地一動。
自己是否在夢中,曾經見過這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