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終於還是留了下來,卻沒有長留的允諾。
想辦法解了他的死厄,而他也不再需要他的時候,便是他離去之時了。
“雁公子,您有訪客。”
下人站在門外,恭謹地報備。
御音交代過,他呆在王府一日,便是這裡的貴客。
貴客……是啊,終究有一日要走的。
他思忖片刻:“請他進來。”
心裡微訝,自己孑然一身來此不過數日,又有何人知曉他的名字呢?難道………
思緒未定,便聞異響。
抬頭一看,一青衣人長身玉立,衣袂飄搖,丰神俊朗,面含淺笑,正是青葉。
不是不驚喜,但疑惑更甚。
“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沒有發生什麼事,以青葉的xing格,是不會貿貿然跑來的。
青葉眉宇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無奈。“我奉天帝之命,來尋回九皇子。”
他聞言莞爾,“只是這樣不會讓你如此煩惱吧?”
青葉揉揉眉心,“九皇子無論如何也不肯回去。”
看到一向自信的青葉一副煩惱的樣子,他這回真笑出了聲。
難得有人能讓青葉吃癟,他可是很想見見那九皇子了。
青葉搖搖頭:“算了,我這次來是為了另一件事的。”
“恩?”
“你可曾見過一個小女孩?長得可愛喜人,說話卻很是老成。”
小女孩?他眼睫微斂,目光變得有些遙遠,思緒飛到那棵月桂樹下…………“你要幸福哦!……”銀鈴般的清脆聲音響起,猶在耳旁。
“見過……怎麼了?”
“來這之前,我也見過她了,”頓了一下,“她要我轉告一句話,無論如何,請堅持自己最初的心,不要讓自己後悔。”
堅持自己最初的心……他細細咀嚼著這句話,漾起淺淺笑容,看呆了一旁的青葉。“我知道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後悔的。”
“雁,”青葉的臉色嚴肅起來,“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一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那麼執著地一定要來到這裡。但作為你的好友,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希望你幸福。”
沒有追問,淡淡一句,卻道盡默默的支援。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揚起連青葉也為之眩目的笑容,點點頭。
沒有道謝,兩人間的默契卻流露無疑。
送走青葉,回頭走在院子的繁花枝葉間,卻見到王府的人手忙腳亂,滿面愁容。
他頗趕奇怪地攔住其中一人詢問。
那人默默垂淚:“王爺今天在早朝上吐血昏倒,被皇上派人送了回來。”
身子一顫,如遭電擊。來不及細想,他匆匆趕往御音的寢室。
屋裡的人手忙腳亂,端水的端水,送藥的送藥,大夫也在一旁邊捋須思索,邊寫下方子。惟有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彷彿是與世隔絕,不聞人間俗事。
放慢了腳步,緩緩走近。輕撫上他微染星華的鬢角,手指微微顫抖著。
下人端來一碗湯藥,他伸手接過,頭也不回。
“我來照料王爺,你們先出去吧。”
“這……”眾人面面相覷,略趕為難。
滿頭華髮卻雙目散發著睿智光芒的的管家望了雁持的背影一眼,揮了揮手,示意眾人聽從客人的指示。
眾人退了出去,順手輕帶上房門。
他看得出,雖然雁公子只是客人,卻比任何人都要關心王爺,就像是……王爺的親人一般。
舀了一勺藥汁,吹涼,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將藥送到他脣邊。御音脣色死灰,牙關緊閉,藥汁入不了口,沿著脣角流了下來。
為難地輕皺眉頭,思忖片刻,自己喝了一口藥,含在嘴裡,俯下身去,貼上他的脣,舌尖撬開牙齒,將藥哺入。
如此反覆,方將滿滿的一碗藥喂完。
手指搭上他的脈搏,將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他體內,直到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末了,用衣袖輕輕地擦拭著他額頭上溢位的點點虛汗,動作溫柔至極,生怕把沉睡的人吵醒。
起身,卻眼前驀地一黑,不得不坐下,稍息片刻。方才之舉耗了他太多的真氣了,現在臉色蒼白的,只怕換成了他了。
略帶嘲諷地搖搖頭笑了,重又站起身。
衣袖被輕扯住。
低頭一看,對上一雙如黑曜石般明亮而又溫柔的眼睛。
他一愣,欣喜地笑出來,“你醒了?我去找他們進來。”
御音搖搖頭,聲音輕輕的。“我只想和你單獨相處一下。”
他望著他堅持的雙眼,點點頭,將他的被子蓋好,再坐下。“你現在剛剛醒來,病體虛弱,還是好好休息,不要說話吧。”
“虛弱?”他笑起來,語氣卻滿是不贊同,“是誰方才趁我昏睡時,把自己的真氣內力輸給我的?現在虛弱的人不是我吧?”
他一怔,他知道?那之前他喂藥的事…………俊秀的臉泛起一絲紅暈,他輕撇過頭,不敢對上他的目光。
想要縮回的手被輕握住,他轉過頭,對上他溫柔而堅定的目光。
“雁,你知道麼,自從第一次遇見你,我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認識了你,是吧。”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的語氣,……還有他叫他“雁”,都讓他的心微微一抖,心中微澀。
他是與他有過一面之交,可是一廂情願的人是他,他卻不該記得他的,他該記得的是,他該記得的是………那個天女之姿,與他訂下山盟海誓的十三公主啊!
“那夜你來拜訪我,你知道我的心有多歡喜麼,從你的眼神和舉止,我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測,我們從前,一定見過吧,是在前世麼?”
“不是的……”困難地想要否認,卻吐不出話來。
“也許我的前世,是傷過你吧?”修長的手撫上他的眼,“因為你的眼睛,總是那麼的悲傷……悲傷得讓人心痛……”
“不是的……”他強撐起笑容,“我是錯把你當成了我的故友……”
御音淡淡一笑,很溫柔,卻似什麼都瞭然於心了。“沒關係的,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告訴我的。”
他張了張口,終究化作一聲嘆息:“不要想太多了,你該好好休息的,這幾天你不要太過操勞了。”
他聞言搖搖頭,掛上一抹苦笑:“沒辦法的,現在新帝年幼,天下事多,身為王叔,如果我不多做些,還有誰來做呢?”
他皺起雙眉,“難道朝中無人了麼?”據他所知,現在兩河堤潰,淹沒無數良田,而北方、西方又有鄰國不斷騷擾邊界,當真是內憂未平,又有外患。
御音的苦笑更甚了,“朝中不是無人,只是dang同伐異,早已分成數派,幾位前朝老臣受不了排擠,也已辭官歸隱,而我現在,也只能苦苦維持著這表面的平衡而已。”
他依然這麼慈悲,即使轉世為人,即使忘了他前世的身份,也念念不忘先天下之憂而憂,而他,只怕在天下人皆樂以後,他還是會夜以繼日,不敢懈怠的吧?
莫怪他會如此操勞憔悴,而自己,卻不想沾染上紅塵間的是非,只是…………,他心痛地望著他的臉龐,俊秀的眉宇間是兩道深深的皺褶,而鬢邊……他年華至今也不過廿卅吧,卻為何已有了暮色的光景?
“我來幫你可好?”對上他訝異的雙眼,咬了咬脣,終於下定決心。“怎麼,不相信我的能力?”一旦下定決心,心情輕鬆起來,反而有閒情調侃他。
“不,我相信你的能力,從你對敵時的冷靜,從你的談吐便知曉了,只是,”他搖搖頭,
“我不想讓你也捲入這個無底的旋渦之中。”
只要有你在,不要說是旋渦,就算是無間地獄,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甘之如飴。
“我是自願的,沒有人能強迫我做任何事,而只要我自己認定的事,即使至死我也不會後悔的。”他揚起燦爛得令人心醉神馳的笑容,對上御音略帶無奈而又寵溺的雙眼。
“好吧,那麼請問雁大軍師,對於dang派紛爭,可有什麼好的提議?”
他笑容微斂,聞言開始思索起來。
在一千多年以前,自己還未曾修道的時候,天下局勢紛亂,群雄逐鹿,求才若渴,而那時的自己因為博學才廣,曾為各諸侯所垂詢,尊為先生,所以對於這些官場之爭,帝王之術,並不陌生。
他偏頭略加思索,片刻已有腹案。“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