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王母的蟠桃宴上,他第一次見到了他。
遠遠望去,白衣勝雪,長髮束冠,被一班神仙圍在中間,只淡淡微笑,不發一語。溫雅而漠然,置身其中又似冷眼旁觀,超脫於九天之外。
這樣的他,讓他想起一句話:
忽逢幽人,如見道心。
他只痴痴地望著,全然未知自己的目光灼灼。
他彷彿也感覺到他的注視,輕輕一轉首,兩人的目光穿越重重的簾幕鬢影與綽約繁花,在那一瞬間接上。
他覺得自己的心重重一震,修煉了五百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因為那雙眸子。
空潭瀝春,古鏡照神。
那是一雙足以包容天下的眼眸。
藏在這雙眼眸之後的深深的慈悲,他只曾在地藏王菩薩身上看到過。
那是真正得道的心。
明明只一彈指,卻像過了千萬年。
他先別開眼,臉上微微發熱。
稍稍平復自己絮亂的內息,再望過去。
那人已經轉過頭,繼續微笑著傾聽其他神仙侃侃而談。
一片落葉從他頭頂拂過,他輕輕夾住,溫柔地放入懷中。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他的心不在那裡。
明明站在那裡微笑著,靈魂卻並不在那裡停駐。
只見他終於開口,微笑著不知與他人說了什麼,其他神仙紛紛頷首,爾後四散。
他轉身,緩緩朝他的方向走來。
衣不帶水,襟帶飛揚,令人眩目。
他的心不自覺狂跳起來,似乎隱隱在期待著什麼。
他果然一直走到他面前,帶著溫暖的笑容。
“你就是天池上人的囧囧麼?”
他愣愣地點頭,隱約覺得他應該是地位很崇高的人。
他的笑容聞言更深了些。
“果然是金質玉材,幾百年便修成正果,這在眾仙之中是很少見的,不要辜負了你師傅的苦心。”
說罷朝他點點頭,轉身便走。
“等等……”他遲疑地叫住他,待他頓住腳步回頭注視著他時,臉上不覺飛上兩抹淡紅,“請問…………您尊姓大名?”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彷彿為他的赧然而愉悅。
“碧華,我叫碧華。”
碧華。
望著遠去的身影,他細細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一泓碧水,中蘊光華。
果真是人如其名呢。
不,應該說也只有這樣的名字才配得起這樣超凡脫俗的人兒。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隱隱浮動的,究竟是什麼。
桂華流瓦,墜粉飄香,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三千年一回的蟠桃盛宴向來神仙雲集,觥籌交錯,九天星華皆聚於此。雙成、弄玉舞起迴雪袖,捲來漫天飛花散入殿中,一派鸞鳴歌飛景。
苦苦修行了五百年才甫登仙班,第一次有幸參與盛會的他卻無心觀賞,眼光一直追隨著那個人。
在其他神仙充滿仰慕的交談中,他知道了他的身份。
上仙。
整個天庭除了天帝之外修為最高的人,也是最受眾仙崇敬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
心底卻也莫名地失落。
那個周身散發著如月華般高潔光芒的人,不是他這種初來乍到的小仙所可以接近的呵!
宴後,神仙們漸漸散了,他卻還在瑤池邊徘徊,希望再見那個人一次。
視線轉到月桂樹時,呼吸驀地滯住。
那個人從輕紗舞動的軒楹旁走過時,還並行著另一個娉婷的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旁邊那個婀娜的身影卻是時不時地發出清脆動聽的笑聲,宛如天鸞的歌聲。
女子微微側身,容貌是驚人的天姿。
兩人飛揚的髮絲糾纏在一起,竟似某種無言的盟誓。
心底酸酸澀澀的,分不清是什麼感覺。
兩人來到瑤池邊一片空地上,他急忙把身形隱入樹叢。只見他把懷中葉子取出,放入土中,再舀了一瓢池水,將其倒在埋葉的地上。不一會兒,那裡就長出一抹新綠。
“這片葉子真是百年修來的福氣呢,竟教上仙如此呵護。”女子開口,如環珮瑢,空靈幽遠。
“即使一片葉子,也是一個寶貴的生命。”溫雅清朗,正是兩人初遇時,他溫言鼓勵他的那個聲音。
當初讓他心動的聲音,此時聽來卻是分外的心酸。
他站起來,與女子並肩而行徐徐遠去,背影看來是如此和諧自然。
無論如何出塵的人,終究也是需要伴侶的,不是嗎?何況那個女子,是和他如此匹配。
浮起淡淡苦澀的笑容,他自嘲地想著,慢慢走著離開天庭,回到自己修真的地方。
該死心了。
他對自己說。
背後,風乍起,吹皺一池綠水,鋪散瑤池的點點青萍帶起微微漣漪。
回到忘機山,他卻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修真。
多少次,只要一閉上眼,,那個溫雅秀頎的身影就會出現在眼前,讓他差點走火入魔。
明明告訴自己不要想,不可以想。
奈何,心不由己。
好友青葉來看他,驚訝。
雁持,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有麼,他摸摸臉龐。
容光黯淡,你的修為退步了許多。
他苦笑,不語。目光籠上一層輕愁,直直望向那白雲深處,不知在想什麼。
青葉皺起眉頭,對好友的頹廢看不下去了。
我不管你是為了什麼,但你自己說過你要成為上仙的,這樣下去,你何時才有這個資格?
是呵,當初自己是何等的輕狂傲氣,與青葉一同修行時便信誓旦旦地許下成為上仙的誓言。而今,竟象是前生的事了。
心底驀地一驚,目光收了回來。
是啊,如果自己這樣下去,便連再見他一面的機會也沒有了,只有修行…………只有修行才能…………
長長地吁了口氣,強迫自己定下心來繼續修煉。
青葉見他如此,欣慰地笑了,以為他終於聽進了自己的勸告。
殊不知,他修行的目的,早已不是初衷了。
或許,自從見了他,自己便早已不是自己了。
已經失落了心的人,又如何是當初的那個人呢。
匆匆一千五百年又過。
短短光yin,又起了多少風波。然而無論是七公主的私下紅塵嫁作凡人婦,抑或龍王愛上一名人間男子引來龍宮天庭軒然大波,皆如雁過寒水,他始終淡淡垂眸,不為所動,身如寒玉地靜心修持。
青葉說,他越發仙骨盎然了。
他卻不知,他的心底,始終停駐著一個身影。
壓抑思念苦苦修行了千年,也不過是為了再見他一面。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豈止是雁,豈止是人。情之一字,多少痴兒。
連神仙,也不例外。
終於,到了三百年一回的紫霄殿議事,由於他的修行有成,被邀請的神仙中也赫然有他的名字。
深深地壓下心中狂喜,他鎮定自若地對著來使說,我一定準時到達。
去年花裡逢君別,今年花開又一年。
天庭還是天庭,還是那個繁花似錦,瑞氣四溢的無上仙境,一千五百年的時光,並沒有讓它發生多大的變化。
只是,好象有什麼不同了。
不再聽見神仙們談論他的事情,也不再聽見他的名字。
甚至,那紫霄殿上眾神之首的尊崇位置,也沒有他的身影。
隱隱泛起一絲不安。
終於捱到議事結束,他拉住身旁一位神仙的袖袍詢問。
那人的表情先是驚愕,而後高深莫測,最後搖搖頭走了。
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是如此。
不安漸漸擴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忐忑著,他去找了青葉。
你不知道麼?青葉一臉不可置信,這是當年轟動天庭的一件大事。
臉上泛起淡淡苦笑,為了見他一面,他努力修行,狠下心不去打聽關於他的任何事,又怎麼會曉得?
在青葉的一臉喟然和惋惜中,他終於知道了緣由。
兩百年前,天帝將十三公主許配於北方明帝之子,豈知十三公主早已傾心碧華上仙,向天帝請求退婚不許,遂常與之私會,偶被夫君撞見,爭執中碧華失手將他打成重傷,非幾千年時間無法治癒。
天帝大怒,雖是失手,但自己最寵愛的女兒竟然和天庭修為最高的上仙做出這種事,讓他顏面全失,亦無法對明帝交代。於是將十三公主幽禁,將碧華貶下凡,罰其非十世苦修,不得重回天庭,且每一世皆不得善終。
心中幽幽一痛,然而仍是不信。
那十三公主,想必就是和他走在一起的女子吧?那樣絕世的女子,值得他愛上她的。然而,他卻不信他會做出傷人之事。即使,他只見過他一面。
慈悲得連一片葉子也看得無比珍重的人,怎麼會對一個人下重手?
其中,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
如果他可以早兩百年出關…………如果他可以早兩百年出關…………隨即苦笑,就算他早兩百年出關又有什麼用呢?碧華會這樣做,甘願承受罪名被貶下凡,必定是他心甘情願的。
而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意識到這個事實,心底針刺般的痛終至氾濫,雙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直至掌心傳來溫熱感,腥紅從指縫滲出,滴落在地上,濺起朵朵紅梅。
他突然想仰天大笑。
他也真的笑出了聲,不顧青葉詫異驚愕的眼神,笑得彎下了腰,笑得不可抑制,笑得淚流滿面。
自己為了一個驚鴻的眼神,相思成災。如今,他連一句話也沒與他說,甚至沒有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意,便已人蹤杳杳,那他修行了一千多年,又有什麼意義呢?沒有了他的天庭,又有什麼可以眷戀?
造化如此弄人,叫他情何以堪?
不,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心意要就此埋沒,更不甘心他要受如此的冤屈,十世不得善終,那是怎生的痛苦啊!
那個人,一定是為了隱瞞什麼才這樣做的。
那個慈悲得讓人心痛的人啊。
一定要再見他一面。
即使,他已經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