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認識,跟他散個什麼步?”
“不認識又怎麼了?不認識不等於就是壞人。你過去呢?可是被不認識的人害的?莫明其妙!”
“那,這個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是說,他的模樣?他的談吐?他的舉止?等等。”
迎春嘆了一個長音:“告訴你吧。此人四十多歲年紀,儀表堂堂,但神色憂鬱。他操本地的口音,雜點外鄉音,住在旅店。我出去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口,研究我們沒掛燈籠、沒貼對聯的大門。我找不到人說話,跟他轉了一圈兒,他送我回來了,就這。”
“噢!……”吳畫有些心慌。她預感此人是楊春華。
兩個人各想各的心事,都不開口。聽見外面零星的炮竹響,間或有花炮呼嘯著飛向天空中,在她們頭頂爆炸。
“你睡去吧。”吳畫見女兒瞪著自己,要把她趕開。
“你呢?守歲呀?”
吳畫勉強笑笑:“大家都這樣,不能免俗嘛!”
迎春恨一聲,走了。跟母親坐一起受憋,不如鑽進被窩裡去。
女兒走了,吳畫想著迎春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楊春華呢?她努力回憶楊春華,越回憶越糊塗,竟連他的面容都憶不清了。楊春華,存在她心裡的僅僅是這個名字,這名字有時在心裡出現,追憶時卻捕捉不到,有時竟懷疑世上是否有這麼個實在的人。回來了,回來了又怎麼樣?感情?那是年輕人的夢。浪漫的生活?可笑!**?有時出現,那與姓楊的無關。她以自我為軸心自轉,習慣了,定形了。不想幹涉外人,也不願外人干涉她。好朋友只有一個:綵鳳。可那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不勉強她,她也不勉強她,兩個人興趣碰到一起,或許會一同幹出點什麼,譬如擺攤子賣對聯。這種事好比慧星跟地球相逢,稀奇得很。她很少出大門,從後門進出。豬欄在後面,菜園在後面,用不著出大門。缺油少鹽,她讓迎春去辦。她的菜種得好,豬喂得大,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臥房裡更不用說,舊桌舊櫃擦得一塵不染。不是等誰參觀,而是癖性所致。她變得很實際,丁漢匯來的錢摺合人民幣六千塊,存在銀行,迎春讀大學不愁學費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座“燈籠鎮”,省裡也匯來六百元,她攢著。種菜賣菜,殺豬賣肉,買柴米油鹽的錢足夠。家裡茶葉、糖、水果……她都有,保管得很好。有許慕顏、綵鳳等街坊來坐坐,她的招待格外實惠,讓人家誇她贊她會當家。別人家她是不去的,或是偶爾去綵鳳那兒坐坐,因為跟她才談得上路。人說街上掛燈籠了,或是誰家裡蓋房了,她不羨慕,也不激動。聽說宋長榮自殺了,她也想得開,人反正要死的,怎麼死都不會不痛苦。有人當幹部了,那又怎麼樣?功名利祿,過眼煙雲,管他升還是降!有時產生點傷感,那是人家放炮竹或是嫁姑娘敲鑼打鼓讓她聽見了,但不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她也有覺得高興的時候,那是母雞下了蛋,或是忽然發現豬的脊背長圓了。好久不看書了,迎春的小說扔在椅子上,她拿起來,讀不了三行,就煩了……總而言之,她為生活而生活。一個月前還抄了劇本,寫了一段讓人打不起精神的詞兒,若是今天,見他孃的鬼,她才懶得動這份兒心思?一摞劇本扔在樓上,讓老鼠作窩生兒育女。
本想出門轉轉,看看街上的燈籠,但她屁股就是捨不得離開椅子。房裡有炭火,暖融融的,安靜極了,這就蠻好。守歲吧!她不是為守歲而熬夜,而是為懶得動身找個好藉口。
外面忽然響起成片的鞭炮聲,她這才聽見隔壁的鐘在響。進入正月初一了。
三
正月初一拜年開始。按老規矩,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人,現在講不了那麼多禮行,有初一也往老婆娘家跑的。但絕大多數不出遠門,給老一輩的鄰居拜年。從一清早,家家大門開啟,女人們灶前灶後轉,男人們就領著娃了們從這家吃到那家,街上蕩的多是喝酒喝紅了臉的人。
楊春華跟周振邦講了半夜話,然後睡在專為他準備的客房裡。周振邦人老了,難得有閒,等起床時已經快十點了。他去叫楊春華,客房裡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見皮箱還在,便知他去串門了,也不再找。
楊春華其實沒到誰家去,他爬上後崗,在墓地徘徊。他懷念那些老人們,可老人們大多死了。徐大發、宋德禮、孫玉姣、王增壽……他們都是燈籠鎮的能人,是他們促成了燈籠鎮的熱鬧、繁華。現在倒是需要他們逞能的時候,他們卻埋進了黃土中。沒有墓碑,弄不清誰在哪一堆土裡。連那次見過的王增壽的墳墓,也分辨不出了。他穿行了一會兒,掏出一掛長鞭點燃,噼噼叭叭炸起來。
長長的一掛炸完了,鞭炮聲卻未斷。原來不遠處,有一男一女兩個人,那男的手裡提著鞭炮。他望過去,恰好那女人也望過來,四目相對,眼神裡都有些驚異。他發現那女人很面熟,是誰?……那男的放完了鞭炮,女的碰碰他,往這邊過來了。
“你是……楊春華?”
“徐小蓮?……”
“是的……”小蓮鼻子一酸,回頭招呼她丈夫:“長福,過來!春華哥……”
宋長福是跑過來的,緊握著楊春華的手,臉笑著,眼睛卻溼潤了。楊春華感覺到那雙手很粗糙。
“你來……看誰?”宋長福問。
“來看看老人們,也包括你倆的爹媽。”楊春華心裡也有些發酸。
“聽說你回來當區委書記,真有其事?”
“是的。”
“在省裡、縣裡不好?怎麼跑回來?”徐小蓮說,“這鎮上,還沒傷夠心嗎!”
“見到我的人都這麼說。可是,究竟誰傷誰的心呢?”
這問題不好回答。這個恨那個,那個恨這個,究竟該恨誰卻不那麼明確。
宋長福吩咐小蓮回去做飯,他要跟楊春華喝一杯。楊春華不想喝酒,倒想跟宋長福單獨聊聊,便點頭答應,讓小蓮離開。
“介紹一下,埋的都是誰?”
宋長福當嚮導,領著楊春華挨著墳轉,一邊介紹:“那座是我爹,新墳。靠這邊的是小蓮的爹。那座……”
一位老太太用小蔞子提了香紙和酒具,從那邊爬上去,往徐大發墳上去了。楊春華盯著她。
“那是綵鳳大媽。”
“噢!……”楊春華點點頭。他聽丁漢介紹過她的情況,聽老曹介紹吳畫時也介紹過她,心裡敬佩著呢。“我們往前走,別分散人家的注意力。”
他倆往前走,進了樹林。
楊春華突然問:“你賺了多少錢?”
宋長福一愣,接著吞吞吐吐地說:“兩千多塊吧……”
“夠了,夥計!”
“?!……”
楊春華笑著說:“別發愣,我說的實話。兩千多貼補家庭用夠了。你還是出來當陶瓷廠廠長吧!”
“可……可是吳畫……”
“她的工作有我來做。夥計,這麼多年來,我雖說不在家,可家鄉發生的一切事我都曉得。你在四清中的情況我一清二楚。那時候,你風風火火,有膽有識,雖然捱了整,私下裡誰不說你好?現在,一個光明磊落的人,怎麼就去幹那些事呢?賺的錢再多,享受的也不過一個碗,六尺床,錢這玩藝兒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那麼多幹什麼?你有組織才幹,有辦事能力,我真為你可惜呀!”
楊春華抽菸少,過年了,身上帶著幾包好煙,他掏出來給宋長福一支,兩人邊抽著邊往前走。宋長福抽了幾口,問道:“你能不能談談自己的情況,為什麼回來?”
“我嗎?嘿嘿!”楊春華意思不明地笑了笑,“我回來當區委書記,思想境界並不高。我難比你呀!你是幹出一番事業以後被整下去的,聽說你走的當晚電燈亮了,人們都念你的好處。可我吶?他媽的,還沒起步,就當右派整了。以後,我因為對那運動有看法,被判了刑,又換了農場。我是燈籠鎮的人,一些小玩藝兒會一些,在農場沒吃到苦,還為農場爭了些名聲和收入。一平反,兩個農場都要我,恰好碰上省里民間工藝展覽,把我抽去了,因為我呆過的兩個農場都有工藝品展出。省外貿單位就把我調去了。人嘛,總是忘不了自己的家鄉。第一次展覽,燈籠鎮的東西佔了鰲頭,就是孫大媽編的那座‘鎮’,和吳畫在你領導下搞的鑲嵌畫兒。第二次展覽,燈籠鎮的東西沒有了。我在那裡待不下去了,就申請回故鄉。領導當然支援羅,希望我回來做些工作。縣裡曉得我要回燈籠鎮,就安排了這麼個官兒。如果老人們還在,該多好!……”
“咳!後人超過不了前人?你也太沒志氣!”
“就是嘛,你六四年幹得那麼好,現在抓泥巴往臉上揩,我為你惋惜。我呢,接著我開始的話說,沒有幹出一點事就垮了。人們只曉得我是個好人,好人有什麼用?我倒感謝監獄和勞改農場,把我變了一些。現在我想做個有用的人,你為什麼不幫我呢?”
“哪個說不幫你?”
“那就好。”楊春華見宋長福忽然在一座墳邊不走了,就問,“這誰的?”
“大妹妹,宋長榮……”
“走吧,”楊春華摟著宋長福的肩,把他推開了。“我聽說過了,這事兒有些蹊蹺。”
“她的命苦……”
“等等!”楊春華又拉住了宋長福。
“怎麼了?”
“那是誰?”有個人走進了樹林深處。
“噢,鎮長,許長青。”
楊春華回頭再望這座新墳,墳頭上有一團紙灰,微風吹來,那紙灰飛了起來,打著旋兒。他索性走回去,用手摸一摸,那灰還是熱的。宋長福似乎悟出什麼,出回去摸摸,眉毛驟地聚攏,盯住許長青的背影。那人經過一棵樹,回頭望了望這邊。
“這個混蛋!……”
楊春華友好地拍拍他:“從長計議。我在監獄呆了這麼多年,各種型別的犯罪瞭解得差不多了。走吧。”
他們轉過山崗,猛聽得一陣鑼鼓響。遠處,一個村頭聚集著許多人,夾雜著紅綠的顏色。他們都明白,從今晚開始,鎮上要玩燈演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