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春華回來了。
年三十夜晚,大街小巷一片通明,家家門口都掛起了燈籠,燈籠套在電燈泡上,比點蠟燭漂亮多了,還省了點蠟燭的麻煩。這是燈籠的世界。歡樂鎖在一扇扇大門裡。偶爾一串鞭炮響,有時候一個花炮飛向天空中,那是孩子們在玩耍。
一輛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到街口,走下一個提著皮箱的人來,掉頭回去了。下車的就是楊春華。
他今非昔比,頗有一些派頭。他身著呢大衣,皮箱裡裝了好幾套西裝,腳蹬皮鞋;濃密的頭髮不長不短,頗有風度;濃眉下的眼睛深邃而沉著,閃爍著冷峻的光;臉有些削瘦,看著覺得他憂鬱、陰沉。他一邊戴手套,一邊望著燈火輝煌的家鄉,輕輕地吁了一口氣,然後提起皮箱,打量著街旁的燈籠,揀一家洋氣些的旅店,走了進去。臘月三十,區鎮領導也有妻兒,他不願干擾人家的團圓。
臘月三十有客住店,店主人自然高興。年輕的姑娘也不向他要證明,就把他領到一間房裡,接著端來了洗澡水,還沒洗好,又送來了兩碗熱騰騰地飯茶,跟著又送來了開水和一個茶缸,缸子裡放好了茶葉。他不客氣地吃起來,百分之百的家鄉風味兒,而且是過年時吃的菜。他百感交集。好在他已不是過去的楊春華了,長期的身心折磨,磨掉了他的多愁善感。年輕的姑娘不認識他,他也不想打聽她是誰家的姑娘,吃完了飯,他只說了一句:“謝謝,明天結帳吧。我出去轉一會兒。”
他離開了旅店,觀賞著沿街各式各樣的燈籠,走的方向是往吳畫那兒去的,待覺察到自己是被一股牽引力牽動時,已經來到了吳畫家的門口。
大門緊閉著。家家門前有燈籠,唯她門口沒有。家家門口有對聯,唯她門口沒貼。也沒貼門面兒。他的心頭沉甸甸的,這尼姑庵似的家叫人感到難過。他已經聽老曹介紹過她的近況,說她精神不振,情緒不佳,但這僅僅是現象,究竟是何內因還不清楚。他佇立在門口,拿不定主意敲不敲門。望望樓上,黑燈瞎火,看不出變化,還是那樣兒。當年的甜蜜還記得,卻再難使他為之心跳耳熱了。
正猶豫著,大門打開了。迴避已來不及,他想索性迎上去,還沒動身,人已出來了,在一剎那間,他大吃一驚,吳畫居然一點兒也不見老,笑盈盈飄然而出;他恍然回到幾十年前當團支部書記的時候,他來約她去排戲,等在門外,她避著母親和姐姐,偷偷溜出來了。然而衣服不同了,將他拉回到現實中。他這才意識到原是幻覺在作怪。這姑娘才十七八歲,酷似吳畫,看來是她女兒迎春了。他不覺啞然失笑。
迎春發現門口站了個陌生人,很是奇怪,便走過去問:“喂,你在這兒幹什麼?”
“噢,沒幹什麼。”楊春華走了。
“哎,等等!”迎春追上去,“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一路觀賞燈籠,發現就這裡沒掛燈籠,沒貼門畫兒對聯,覺得有些怪,就在這兒站站。”
“噢!……”不知不覺,她跟他走到一起去了。
楊春華很想跟這姑娘聊一聊,“你去哪兒?”
“唉!在家憋得慌,出來玩玩。”
“那好。你能領我看看燈籠嗎?”
迎春見此人彬彬有禮,像是個有教養的,反正也沒人跟她說說話,便點頭答應。他倆往前走,楊春華問:“你們家怎麼這樣冷清?”
“我媽不高興。”
“一定有人傷了她的心。”
“那是我……”迎春嘆了口氣。
楊春華見她一副愁苦樣子,心裡好笑:“你?不可能。母親可能為女兒生氣,絕不會為她傷心到這一步。”
“完全是我。”
“講給我聽聽?”
“有些話……怎麼跟你說?”
“那就揀可說的說,或者,選一個角度。”
“簡而言之,可以這麼解釋:當孃的一生不幸,她年輕時候愛著一個人,可是因為種種原因,她和那一位沒能到一起,卻嫁給了一個不相干的人,還生了女兒。女兒長大了,同情父親,對母親過去的戀人不理解,不歡迎,甚至……反感。這意思表達出來,大概就冷了她的心……”
楊春華身上一陣發冷。
“喂,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他回憶孫得寶那個無賴嘴臉。
迎春苦悶了很久,見這個人目光和藹,平易近人,也就說開了:“我向她表示了,為了她,我準備接受現實,準備歡迎那個人加入我們家庭。可她……”
楊春華搖搖頭:“不,這事兒不比歡迎客人,你不能遷就。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好是壞?”
“我也這麼說。可是我還是相信媽的眼光。另外,區委書記也說那個人好。天哪!世上好人多得很,感情、性格,這是不能強迫的,我看他們判別好壞的標準不外乎傳統的道德標準,八成是沒有稜角的謙謙君子。那個人五十年代時當團支部書記,你想想,那不是舊道德的乖孩子嗎?”
“也許……”楊春華說:“也許經過九九八十一難他不乖了。”
“哼!你沒看《西遊記》?他只怕修成正果了!”迎春反正不相信那個人。
楊春華無話可說了。他的那一點戀情也被小姑娘沖毀。在這之前,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會有意外的障礙,從認出迎春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今天已不比十多年前了,這位在他面前突然出現的少女,棒打鴛鴦的力量遠遠超過了任何一種風暴。風暴可以隔開人,卻分不了心。而她,卻能叫兩個人的感情難以繫結。
“喂,你怎麼不說話?”
“哦……”他勉強笑笑,“你儘管放心,那個人不大可能闖進你們家……”
“這也糟!”
“為什麼?”
“那樣的話,我媽也許就這樣等死了。”
“那麼你究竟希望那個人來,還是不希望他來呢?”
“最好的是那個人既不進我們家,又能讓我媽重新打起精神。二者不可兼得,那就只好請他來了。”
楊春華苦笑笑,算是回答。他打量新街的房子,全是預製結構,質量自然無可挑剔。然而,土不土洋不洋地沒特色。他寧願走老街那青石鋪的巷道,也不願走新街的柏油馬路。他要往回走。她也跟他轉了身。
又走進了老街。
“你住在哪兒?”迎春問。
“在旅店。”他憂傷地說。
“現在去哪兒?”
“送你回去。”
“其實不用你送。你怕我媽罵我呀?”
“不,不會。她如果肯罵你,倒也是好事。”
“你真聰明。哎,你在哪兒工作,怎麼臘月三十出差?”
“漂泊不定,四海為家。”
“噢,不是推銷員就是搞採購的。我不問你了,因為每個人都有不願說的心事。到了,進去坐坐吧?”
“謝謝你,以後我會來拜望的。”
“我很歡迎你。”迎春受到陌生人的感染,也有些傷感。她進了門,回頭向他揮揮手。
楊春華等門關了,又站了一會兒,才回轉身去。狹窄的老街,在年三十夜顯得空闊,寂靜,他的皮鞋釘了鐵掌,一走,就發出清脆的響聲,在街道里迴盪著。一個沖天炮竹尖叫著飛向夜空,“叭”地在他頭頂爆炸,接著又飛起一顆,爆炸,又是一片藍光。他機械地挪動著腳,無所思無所想,往旅店走去。
走到旅店門口,裡面衝出一群人,他的皮箱被人提著。沒等他看清是些什麼人,有一個人一把抓住了他:“好小子,回了家鄉往旅店鑽,也不怕人笑話!”
“您是……周書記?……”
周振邦已經兩鬢斑白。楊春華從對方身上看到了歲月的流逝,他心裡油然一陣感嘆,呵,人世滄桑!
二
迎春一進自己家門,就像進了墳墓,悶得慌。母親坐在客房,守著一盆炭火,無所事事,無所用心,就那麼呆坐著。凳子上有盤瓜籽糖果,沒動過,簡直像別人進香上供放這兒的。
“你跟誰說話?”吳畫像是問火盆。
“一個陌生人。”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大人還是同學?”
“大人。四十多歲的陌生人。討厭!”
吳畫這才回頭望女兒:“你說我討厭?”
迎春一屁股坐下,重得椅子咯呀響。“你自己也沒辦法看見自己的形象,年紀不老心先衰,也不出大門,就關在這圈子裡打轉轉。被子蓋了個把星期,又拆了洗。一頭豬殺兩百多斤肉,誰吃得下?那兩頭又一百多斤了,你在豬欄裡一站半個小時。我在你眼裡還不及一頭豬!”說著,她感到委屈,眼圈兒紅了。
吳畫見她這模樣,倒笑起來:“喲,喲,還挺傷心哩!姑娘都這麼大了,我不應該老?我仍然年輕輕的,長得白白胖胖的,你在外頭光彩些還是怎麼?我給你洗衣服洗被子,你還有意見!不餵豬,不種菜,你讀書要不要學費?……”
“我一開口,你的理由就多!”迎春大喊大叫,“這也為我,那也為我,你連門畫兒對聯都不貼,也是為我?”
“那都是舊一套,耽誤時間又花錢。哼!我貼了一輩子,倒黴一輩子,我偏不貼,看看怎麼樣!”
“這不,說到底還是為你自己!”
吳畫語塞,呆了會兒,又自己圓場:“好,明年過春節貼。你還小,沒男朋友,還怕……”
“我有啦!”
吳畫一怔:“還沒退奶腥氣,就有了?”
“你跟那個楊春華談戀愛才多大?退奶腥氣了?還說人家?”迎春扭著脖子。
吳畫打量女兒,只見她已發育成熟,那身打扮也脫了稚氣,是經過挑選搭配的。人還小,打扮倒已經老練了,天曉得她做的什麼夢。想起自己這年齡時遭遇,一股憂慮頓時襲上心頭。
“喂,你在外頭接觸的是些什麼人?”
“要你出去,你不出去,什麼事都問人家!”
“問你的事!我出去不出去有什麼關係?”見迎春不吭聲了,她嘆口氣,有些傷感地說,“你媽過去的事,你大概也聽了一些。稍微疏忽,就會受騙,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別以為我是開玩笑。”
迎春氣乎乎地望望牆壁,又望望天花板:“勸你出去走走,你不,硬要在這個狹小天地裡瞎操心。今天是八十年代!噢,你以為還是你那個時候,人前鬥私,人後男人打女人主意,女人打男人主意?現在學校學的真功夫,工作的人要有真本事,電影電視裡露胳膊露腿的多得很。擁抱接吻也不是什麼稀罕事,男女生理知識一公開,誰也不覺得神祕。你那時候呢?男女談戀愛當醜事,背後出的鬼就多。今天不是那麼回事。你愛我,可以,我們就玩唄,但我發現你跟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我們就‘拜拜’了,好說好散,沒情面可言。你對我呀,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男朋友不敢說不交,將來你看見了,不干涉就行,用不著家長問這問那。不合脾胃還要換的。大學也是要讀的,既不會因為有個男朋友就整得神魂顛倒,也不會因為一個吹了就氣死牯牛。不信你看著吧!”
吳畫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又放心不下,便試探地問:“那你今晚?……”
“我不是說了嗎,跟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漢散步,轉了幾條街,就這。”
“那,那是個什麼人?……”
“哪個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