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混合大戰。姓郭的對姓許的,又引出了姓宋的,接著又引出了姓張的,接著又引出了姓徐的……最後演變成了鎮級戰爭。
起因只為建屋找領導批場地。
燈籠鎮的居民得以重操舊業,當社員時彎著腰一下子伸直了,彷彿比別人高了一頭。大家競相修門面,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可是,他們翻的是幾十年以前的老皇曆,那種經營方式已不適應今天了。而且,河裡沒了船,水路被公路取代了,老街上熱鬧了那麼幾天,漸漸地冷落了。做生意的好地方在公路邊。於是,人們就競相申請,請領導批一塊地皮。眼看好地段被別人佔了,沒有被批的都快急死了。在這種情況下,鎮長許長青就成了真正的父母官,成天有人請吃飯,有人送禮。好在他的頭腦不糊塗,送禮的不收,請吃飯的不去。
但他大不該給宋長榮一塊地皮,事情的關鍵就這兒。宋長榮帶了幾個徒弟,做的衣服又好,很攢了一些錢。糟糕的是她沒地盤。丈夫的家在鎮郊。孃家的房子倒不錯,大門兩邊各有一間房,開了窗子就可以做鋪子,可惜兩個哥哥為爭房扯皮,她是嫁出去的姑娘,沒有份兒,只得申請搞塊地皮。許長青戀著她,兩人是好朋友,自然沒說的,批了。批在柳月梅新房的斜對門,又是街口,地理位置非常好。可是,郭跛子的兒子郭槌子申請在前,想的也是這地方。他是捶鐵皮世家,鎮上人用的鐵皮水罐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砸的。他想在這兒擴大業務,帶兩個徒弟,一年賺個三五千的不成問題。聽說那地方批給了宋長榮,猶如一錘砸在石頭上,火星子直飛,就要來硬的。他過去來過軟的,給鎮長一瓶酒,一條煙,但鎮長沒收。硬有硬的辦法。宋長榮租用的房子是他老表的,因為夜晚要趕活兒,又要照看衣料怕別人偷,一間房就隔了兩間,她在裡面睡。房上面的木板樓,老表也置了一張床在樓上。那天郭槌子家來了丈母和姨妹,沒地方睡,就爬到老表樓上來了。躺下了,望著瓦上有亮光,他悟出下面睡的是姣美富態的宋長榮,便起了邪心,爬到那兒往下瞄。這一瞄就瞄著兩個:宋長榮和鎮長!他發現鎮長居然還有眼淚,伏在宋大姐懷裡哭。那宋長榮給他揩淚,說些悄悄話。後來,他看見他們幹了點兒尷尬事……郭槌子望了個飽,過後又自己砸腦袋,因為見了這事兒人要背時的。地皮沒批,人就橫了心,他瞅住鎮長進了宋長榮的縫紉鋪,就追過來,尋釁鬧事。
“長青,”他也不叫鎮長,“人家的批了,怎麼我的你不批?什麼道理?”
許長青道:“事情總得有個先後,你急什麼?”
“不急,好的都給你喜歡的人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哼!”
“哼什麼?公事公辦,你以為我徇私?”
郭追子冷笑:“你不徇私,你是個清官。我問你,宋長榮在我後申請的,為什麼你批了?”
“人家有實際情況……”
“什麼實際情況?她有那傢伙給你搞!”
宋長榮的臉一下子紅了。
許長青勃然大怒,揪住郭槌子的衣服吼叫:“走,區法庭上講去!講不清我告你誣陷罪!”
郭槌子掙脫了衣服,拉脫了釦子,掙破了釦眼兒,也大叫:“你別他媽的裝正經!你們在房裡親嘴捏摸**,老子都看見了!”
這一來不要緊,驚動了郭槌子老表一家,老表姓黃,農村戶口,居民下鄉那陣子,鎮上房子空得多,他出錢買的。聞聽房裡有這種醜事,那還了得!首先是郭槌子的姑媽跑出來吵鬧:“哎呀!讓人在家成雙,這一輩子遭秧!你們給我薰香放炮竹,送穢神出去!哎呀我的天……”
黃老表跟著說:“長榮姐,讓你在這兒做活兒,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啊?!”
黃老表的憤恨還有另一層意思,宋長榮的丈夫也姓黃,是他們一族的堂兄弟。恰好這位堂兄弟來了,跟宋長榮商量殺年豬的,聞聽此言,很氣很火,卻沒勇氣發作。經不起堂兄一挑,他不能在眾人睛裡成窩囊廢,便閉著眼,咬著牙,忍痛給了宋長榮一嘴巴,打得宋長榮嗚嗚地哭。
“不準打人!”許長青臨危不亂,遇事不慌,還有足夠的能力對付他們。“你們想說就說,想打就打,還有沒有王法?現在不是過去!”他丟擲這一句,意在威脅,因為黃家兄弟曾是“反逆流兵團”的人。
郭槌子不買帳:“你少打官腔!過去怎麼了?我錯了你對了,是不是?上面說不管哪一派,都錯了!你裝他媽的哪路菩薩?你這個鎮長就是混進去的!我告訴你!”
吵成一團,哭成一團,裁衣服的案板差點捶爛了。拉拉扯扯,就出了大門。
宋長福從這兒過,已聽了多時,見妹妹夾在裡頭,也顧不得當初跟郭槌子曾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也插了進來:
“喂喂,說話要有證據!老郭,你看見了,還有沒有證人?“
“我在樓上望得一清二楚!”
“好哇!”宋長福揪住了他,“下頭睡個女人,你在樓上瞄,你他媽的是不是流氓?走,派出所去!”
黃家兄弟一起動手,將郭槌子攔了回來,然後跟宋長福吵。小蓮來給宋長福送傘,見他在這兒吵,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就上前攔宋長福:“走!回去!人家是貧下中農,你算什麼?你吵得過他們?人家當初說你搞復辟,你說清楚了?人家說宋長榮偷了男人,你不承認也定案!”
又是翻的老帳。當初黃家兄弟的父親和郭跛子都寫過宋長福的證明材料。
黃老表的妻姓姜,在孃家是吵架冠軍,也蹦了出來,女人對女人:“貧下中農怎麼了?貧下中農不光榮,也不醜!唱戲的不醜,也未必就光榮!只有十七歲就給人家搞的才不要臉!搞兄弟,又搞哥哥,那才光榮!我們沒你光榮!貧下中農種田的,沒你們鎮上高,那些事我們貧下中農做不出來!……”
小蓮也大喊大叫,誰也聽不清誰的。
門外有個人一直沒開腔,這時候發言了。他是張吉祥。他的粑粑沒賣完,還守著。他頭戴氈帽,系一條白圍腰,袖子上套著白袖筒,跟當年的張友德一般無二,烙的豬油餅子也極脆極香。他見吵得太不像話,就上前說道:
“公共場所,注意語言美!……”
黃老表一見他就起火,他一出頭,猶如火上澆油,一蹦多高地罵:“老子語言不美!你美!你搞人家的姑娘,害了人家一輩子!你兒子也搞!你們一家都美!……”
張吉祥的小兒子建華是個愣頭青,捲起袖子衝上前,像個金剛立在黃老表面前,低聲喝道:“你再說一句!”
黃老表不敢說了。但另幾處還在吵,越吵人越多。後來吵的根本不知起因,只是互幫著,才像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多。這邊為過去的隔閡,那邊為鎮和農村之分相互瞧不起,還有的為娃子打架……直吵得一塌糊塗。
後來,周振邦來了,才鎮住這場混亂。他很有些痛心,黑著臉說:“你們每個人都想想自己說了什麼!揭醜聞,翻老帳,比高低,一切醜話都說得出口!我說句不客氣地話,要揭醜聞,誰也保不住全家沒一點灰。要算老帳,誰也不敢保證沒有帳可算。要比高低,誰也不敢說他就比人家好。你們要算帳,要揭低,先拿我開刀吧。五七年,我沒準吳畫考大學。楊春華有意見,成了右派。曹鎮長批評我,說我對燈籠鎮人不公平,可我不接受,弄到後來,把人家老曹搞成了壞人……”他說著,眼睛溼潤了。“四清中,工作隊說燈籠大隊問題嚴重,因為讓大家搞副業,帳都算在宋長福同志身上。我呢,不敢承認,他搞的一切我都同意了的。這些例子還很多。但我也有委屈。家庭情況,個人情況。你們都看見了。我找誰算帳去呢?同志們,風雨的日月大家都忍了,互相同情,為什麼現在要鬧的這麼狠呢?我不說了,都想想吧。”
他望望大家,恨了一聲,走進了風雪中。
大雪紛紛揚揚,屋頂上足有五寸厚了。不知誰咕噥了一句:
“五七年歲末,也是這麼大的雪……”
老人們想起了了曹鎮長,他是在這樣的雪天被押走的。大家似乎這時才想起了冷,無聲地散開了。
三
周振邦最近去縣裡開了一天會,傳達省裡有關幹部年輕化問題。縣領導私下向他說,要把他調縣裡去,另安排一個年輕的接替他當區委書記。如果這訊息早二十年,或者十年,他會興奮一陣子,然而現在,他對晉升沒有了多大**。不過總的來說還是高興的,升總比降好。
要走了,人不免想七想八,一生的主要部分是在燈籠鎮度過的,這時候他才察覺到對這個鎮子有些牽腸掛肚。他一閒下來就要在街上走走,一條老街已經走了百十個來回。見到居民吵如此大架,便很痛心,以為風氣壞了是自己的責任,也怨恨許長青,把他跟楊春華比較,便又倒轉來自責。好人被整下去,從那時候起,人們的善惡標準就開始受影響了。唉!幾十年的鬥爭,鬥爭,把人心都鬥成了火藥。
晚上,他到許長青的房間,要批評他幾句。
“那一架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長青會說,把事情始末彙報了一遍,自己擺在中間,叫人聽著他一點兒責任也沒有。若是個糊塗官,聽了這番話,非但不會怪罪他,反而還會覺得他是個人才,是個勤勤懇懇的好人。周振邦卻不是一個能被許長青糊弄得了的人。他不急不慌,低著頭,拿著火鉗在火盆裡劃,耐心聽他介紹,解釋,訴苦。等他說完,他問:“你跟那個宋長榮究竟怎麼回事?”
許長青怔了一會兒。
“說實話!”
許長青矢口否認:“根本沒那麼回事!過去我受迫害,宋長榮救過我,我敬重她,感激她,有時候去那兒坐一坐,聊幾句話是有的,我怎麼會幹那種事呢?人家大我五六歲,又有家庭,我也不會下作到那種程度!”
周振邦見他否認得這麼徹底,越發不相信他的申辨。但他不願過問這種事,就又問道:
“如果人家繼續證明親眼看見了呢?”
“那就請領導調查!”許長青馬上想到了宋長榮,得跟她通通氣,咬住不承認。
周振邦不再追問,只是說:“我們希望沒有這種事。但人家一個思維正常的成年人,也沒理由斷定他就是造謠。你現在是個領導了,解放後的第二任鎮長,有前任作比較,還得多自我反省好些。那時候,我們懷疑老曹跟孫家母女有問題,調查組在調查時,燈籠鎮的大人小孩都願意為他證明,說他絕無此事。以後把他押走,手上戴著銬子,後面跟著警察,男女老少都到河邊送他。那是個夜晚,跟今天一樣,一個風雪之夜……我們沒本事,做不到他那種程度,但起碼不能讓人懷疑幹偷雞摸狗的事。你還年輕,前途要緊,要學會當個好領導。如果有感情上的糾葛,也得有戰勝的力量,承認的勇氣。你和宋長榮的關係,沒有到那種程度就好,如果到了那種程度,應該想出個妥善的辦法。正如你剛才說的,人家有丈夫、孩子,這麼一鬧,也得替人家想想。你是個聰明人,不用我多說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你就去找我。”他怕他以後遇到麻煩。
“沒有,沒有。”許長青斬釘截鐵地回答。
送走了區委書記,許長青頓時緊張起來。周振邦說得對,假若姓郭的一口咬定親眼看見,並講出細節,那該怎麼辦?真他媽的背時,三十歲初試**情,偏偏樓上就多了一雙賊眼。想到這裡,他渾身燥熱。想起宋長榮的一片深情,他既甜蜜又難受。
其實宋長榮留給他回味的印象並不多。
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他的衣服被洗澡水潑溼,她讓他鑽進她的被子。那枕頭散發著少女的氣息,枕下,壓著她的衣服,露出來的幾點紅綠顏色攪得他心煩意亂。她出去了,他就將臉伏在枕上,貪婪地嗅著那一股若有若無說不清滋味的氣息,手插進枕下,撫摸著那些衣服。她一進來,他就擺出個規矩的姿式。假裝睡著了。她叫過他,問他餓不餓?渴不渴?他沒吭聲。他心裡很苦,一張嘴肯定是個哭腔,他將臉朝裡,聽見她脫衣服的聲音,劃火柴點蚊香的聲音。她為他放下蚊帳,還用電筒搜尋蚊帳裡的蚊子。他想回頭望她,卻不敢,只見到電筒的光束在蚊帳裡滑動。熄了電筒好半天,他才敢回過身來,大膽地睜開眼睛。
床在裡,竹床在外,靠著窗子。夜深了,月光從窗外淌進來,瀉了她一身。煙霧繚繞,小小的房間變成了夢幻世界。萬籟寂靜,蟋蟀鳴叫,這世界只剩下他和她。她蹬開了身上的夾被,像一座玉雕的臥像,月光似水,這臥像浸泡在清澈的水裡。胳膊和腿**著,光潔圓潤,質感極強,她的手不自覺地插在兩腿間,他覺得那腿是涼爽的恨不能將那隻手變為自己的手。她的汗衫是紗布做的,月光能夠穿透,他望著兩個乳座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隨著心臟平和地跳動,兩乳之間的凹谷投下陰影,那陰影在呼吸中變化……她翻個身,變換了姿式,他便看得更清楚了。
多少年了,那夜留給他的印象不但沒有淡漠,反而隨著時光流逝,越來越清晰了。他忘不了那軀體,忘不了那氣息,忘不了睡在那**的感覺。這記憶具有強大的威力,竟使他若干年來抗拒一切來自女性的**。
她比宋長華大兩歲,看著卻比妹妹還小。她身上沒有造作,沒有矯飾,臉上一直保持著自然的甜甜的笑意。上次,他大膽地說要送她一個燈籠,不自覺帶出了挑逗的意味兒,她接受了,臉紅紅的,那副矯羞模樣叫他茅塞頓開。他意識到,她早就等待他的進攻。這一發現,他喜不自禁,又後悔不迭,後悔那麼多年傻里傻氣。
他給她送燈籠的那天,趁沒人,他悄悄問:“晚上在這兒住?”
宋長榮埋頭裁衣服,頓了一會兒,一點頭。
“我晚上來坐坐。”
她沒有回答,卻等於已經回答。
他晚上去了,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這次他大膽了,一進裡間就摟住了她,在她臉上狂吻。她沒有迴避,卻也沒有反應,像個少女似地紅著臉。當他提出進一步的要求時,她勸誡道:“我是有兒女的人,你還沒結婚,何必呢?現在你已經是領導了,千萬別為這事兒栽跟頭。坐一會兒了就回去吧!”
他回執地說:“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麼鎮長,我可以不要!答應我吧!”他將她推到**坐下,在床前跪下來。
“不,這不好。”她慌亂了,“我曉得你對我好,我才找了個跟我模樣相近的徒弟……”
“我不要!你根本不曉得我的心……”
他流下了淚,從十幾年前避難談起,講了多年來心上所受的折磨,悲悲切切,其情也哀。宋長榮此時才如夢初醒,憶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夜。難得他如此痴情,她的心震顫著,在震顫中變軟。無可奈何,她順從了……
許長青正打主意何時再去呢,不幸隱祕被揭穿,好不狼狽。他年紀不大,辦事能幹,前途不可限量。假若宋長榮一承認……
他正六神無主,門被輕輕地敲響。他開啟門,嚇得一跳,門口立著宋長榮,只見她頭髮蓬亂,臉兒蒼白,手提著包,裡面露出了衣裳,神態卻很鎮定。
“你,你怎麼來了?”他將她拉進來,迅速關了門。
宋長榮朝**一坐,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別哭別哭,隔壁有人。你說說,到底怎麼了?”
許長榮揩乾眼淚,鎮定下來:“我跟他攤牌了!”
許長青心裡一沉:“什麼?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