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節逼近,大雪紛飛。燈籠鎮像吹了氣,迅速膨脹起來。鎮上的老居民全回來了,街面上的房子成了寶貝,都搶著整修,要開館子,開鋪子,大家又做起了發財夢。老房子不夠用,就另蓋。農民們要往街上擠,沒地盤,就買通幹部,佔公路邊的農田,鋼筋水泥做洋房,比老街更勝一籌。大家都發瘋了!既興奮,又緊張。差不多每家都有了地區黨報,要關心局勢呢,一有風吹草動,就趕緊收攤子。
許敬軒的生意紅火了。不管是國營還是個體,都搶著請他做燈籠,燈籠的大小質量的好壞,顯示了主人的資本和經營之道,都要講究,花錢在所不惜。於是,許敬軒把當街面的房子重新粉刷,挖了大大的一個洞,掛塊牌子,上寫“燈籠鋪“。他一個人忙不過來,招回了兩個女兒打下手。大女兒許慕容好說,戶口轉來了,住了一間房,一個兒子十歲了,在鎮小學讀書,她丈夫是食品站職工,新近加了工資,一家人和和睦睦。只是二女兒許慕顏不好辦,轉戶口吧,猶猶豫豫。不轉吧,她又不回那邊去,兩口子憋著,害得兩個孩子天天晚上來叫她一聲“媽”,她就哭兮兮的,半夜不得平靜。
女兒不平靜,老頭子也不平靜。做活兒時,父女間便找話兒說。
“你們說,人生在世圖個什麼?”老頭兒問。
“兩腳忙忙走,為的一個口。”許慕容說。
“那麼綵鳳嬸子為什麼不願跟丁漢走呢?到外國倒是有吃有穿。”
“在家千般好,出門處處難。”
“你在山裡沒吃的?沒住的?跑回來幹什麼?”
“我戀家。”
“噢,還有個感情在裡面。”許敬軒說,“人不是野獸,除了吃住穿還要講個人情,講個為後輩人造福,在世圖個安逸,圖個方便,死後圖個名聲。只圖一面是不行的。光講名聲,在世上當苦人,那也不值得,光講享福,就損人利已,那也不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二姑娘問。
“哼,什麼意思。我說你早打主意,早下決心,這麼拖著不是戲。現在嘛,講什麼農村戶口,城市戶口?種田的不照樣做生意?王寶釧跟丈夫住寒窯,講的是情義。王新國對你這麼好……”
許慕顏不客氣地打斷說:“那兒女呢?戶口不轉,將來他們考不取大學,照樣回去種田!”
“那你就轉出來嘛,把兒女的戶口拖出來,也不會影響夫妻關係嘛!”
許慕顏沒話說了。老爹的這辦法不是沒想過,只是一轉,公婆和丈夫跟她的感情就完了。她不好辦。
“你看這麼懸著,多不方便?譬如我……”
“你還有哪點不方便的?”許慕顏問。
老頭兒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不方便體現在夜間屙尿。兩個女兒不約而同地想到這一點,“哧”地笑出聲來。
許慕容說:“爹,我們給你找個伴吧?”
“嘿嘿!”老頭子像個大姑娘,扭扭屁股。
許慕顏驀地想起一個嚴重問題:“哎呀,不好!”
“怎麼了?”大家嚇一跳,以為著火了。
“噢,沒什麼……”她又低下頭去,往燈籠上貼紙。
“神經病!”
許慕顏等老頭轉過身去,用腳勾勾姐姐的腿,向外一努嘴。老大向外望去,只見外間那個大視窗前站了一個女人。前面門市開著,坐在外邊冷,他們就坐在隔牆裡面,隔牆上安有玻璃窗,裡面望得見外面,外面望不見裡面。常站在大視窗前觀燈籠的人多,老頭沒有在意,也許被吊在外間的燈籠擋住了。許慕容一望那人,臉變得得難看。
那人是柳月仙!
柳月仙快五十歲了,爹媽早死,丈夫嫌她不生孩子,跟她離婚回了老家。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她常往這兒跑,也許是前生的緣分,跟比她大近二十歲的許老頭戀上了。她在窗子那兒瞄,拿不定主意進呢還是不進。
“走,上廁所!”許慕顏向姐姐使個眼色。
兩個人偷偷溜出去,沒讓柳月仙望見。
“到這兒來,看戲!”
許慕顏拉姐姐進了她住的房。院子邊的房子是後來做的,一個窗子被套在裡頭,閉了。只要撕開窗紙,仍然可以望見外面,絕不會被外頭的人發現。
“他倆戀上了,你說這怎麼辦?”老二問。
老大怔怔的,臉上通紅,想想又好笑。“都是你乾的好事!這下好啦!”
“我?……”
“那年不是你把她弄爹**睡的?誰曉得他們……”
許慕顏記起來了,忍不住笑得肚子抽筋,眼淚都出來了,彎著腰直叫“我的媽呀!……”
許慕容罵道:“你看她那樣兒,**兒正旺,老頭子被她整得了幾夜?”
許慕顏聽她說得這麼粗魯,咬住嘴皮捶了她一拳。
柳月仙進去了她們倆忍住笑,躲在窗後看西洋鏡。窗洞太小,她倆只得頭碰頭,這個閉左眼,那個閉右眼,湊成一雙眼睛。
老頭子初次談戀愛,沒有經驗,羞羞答答,站起來,搓著沾了麵糊的手。柳月仙就老練得多,十指尖尖,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在椅子上,然後自己拖一把坐在他面前。老頭子很受委屈的樣子,苦巴巴地望著柳月仙。柳月仙像是在安慰他,輕言輕語,十分動情,說著說著,那女人眼圈兒發紅,從褲袋扯出一個紅豔豔卻皺巴巴的手絹擦著。老頭兒轉而安慰她,一手搭肩,一手用大拇指揩她腮上的淚,自己也癟著嘴,也像要哭了。
這邊,兩姊妹相視無言,判不出個是非曲直。繼續下去也沒什麼好戲看,她倆坐到**,好一陣子沉默。
“喂,”大姐問,“你說怎麼辦,這事兒?”
“真要命!……”老二無計可施。
老大想了想,說:“要說,老頭兒有個女人照顧也好。我們都是他女兒,夜裡要屙,到底不好我們去陪著。長青在鎮上,像天空的雲,飄忽不定。我看姓柳的現在比以前老成多了,有我們在身邊,也不怕她搗鬼。要說老頭兒以後不在了分財產,反正屋裡也沒什麼,給她也不要緊。你說呢?”
老二的心思操不到老爹份上,老大怎麼說怎麼好。
“走,乾脆過去,把這層紙捅穿。”
他倆當機立斷,就這樣決定了。
柳月仙的眼睛鼻子揩過了,手絹一把捏在手裡。見了二姐妹,像個下人,忙站起來寒暄。許敬軒趕緊扭過頭去,假裝做活兒。
“柳嬸兒,坐!”許慕容去了山裡幾年,農村的那一套禮性學到了家:“嬸兒怎麼得空來坐坐?”
“唉!我實在不想來,可他……”
“誰請您來的?”許慕顏見她不爽快,直通通地問。
“依我想呢,女人離了男人還熬得過日子,一個男人沒女人怎麼行?大家都是成了家的,內中隱情都曉得,也不用我多說……”柳月仙說著,手往衣袋裡掏,像是要給壓歲錢。
許慕顏想給她個下馬威,冷笑道:“得了吧,我媽死了這麼多年,我爹都熬過來了,你怎麼曉得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兒沒女兒了就不行?”
柳月仙呆住了,望望兩姐妹,又望望老頭兒。老頭子早就回過身來,對二丫頭一聲罵:“你嚼你媽的什麼舌根子?人家為你的事來的!你姑娘病了,夜裡哭著要媽,曉不曉得?強盜狗日的婆娘!”
這下該姐妹倆呆住了。
柳月仙臉上紅紅的,苦笑一下,手從衣袋拔出來,帶出一張紙:“不知者不怪,算了吧。本來我和你爹有心,也沒下作到這程度。這是王新國求我送來的,讓你蓋個章子。”她將那張紙一扔,走了。出了大門,又用上了那個紅豔豔皺巴巴的小手絹。
老頭子站起身,想說句客氣話,見人已走,跳起來一聲吼:“都給老子滾!”
許慕顏展開那張紙,原來是張離婚申請書,村委會已經蓋了印。她忽然想起王新國的許多好處,一聲哭泣,找把傘,跑了出去。她要回到王家去。
老大許慕容見老爹氣得發抖,也找個斗笠,對爹說:“爹,您放心,我一定把柳嬸給您找回來。我們姐妹都同意,這行了吧?”
許敬軒抄起手杖掃過來,沒打著女兒,卻打癟了燈籠。
許慕容在雪中飛跑,要把未來的媽追回來。跑出鎮,只見大雪漫天飛舞,筆直的大路上沒有見到人影。她站住了,直納悶。柳月仙再會跑,也不可眨眼功夫跑柳家山去了吧?飛也不這麼快。她只好又往回找。
往回走時是另一條路,忽然一陣炮竹響,她發現前面不遠處有一群人,是慶祝新房落成的,主人在請客。一個小紅點一閃,讓她清楚地認出是柳月仙。柳月仙被屋主人留住喝酒,正往裡拖。那拖她的是她後任婦聯主任柳月梅。見此情景,許慕容打消了請柳月仙回去的念頭,被這一發現分散了心事。
柳月梅辭掉了婦聯主任的職務,做起買賣來了。她丈夫是個復員軍人,過去曾是柳月仙的幹兄弟,窮得叮噹響的人物。這幾年以復員費作基金,靠賣力氣攢了些錢,居然一下子建起了一幢兩層樓房,說是要辦布鞋廠。
許慕容見人家熱火朝天,想想爹的燈籠鋪,就感到有些寒酸。再朝前望,公路兩邊的田裡差不多全佔了,有的下了牆腳,有的打了樁,有的已經起來了一半,大多是農民的。看來來勢凶猛,絕不是燈籠鎮的老居民能相比的。不知怎的,她覺得不是滋味兒。
走進老街,見有人吵架,因為雪大,都站在屋簷下吵。她見弟弟在其中,身不由已,走了過去。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