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國本來就不好受,見這麼一鬧,肚子都氣炸了。好在這些年來,他學會了剋制,便說:“少說風句好不好?”聲音不重也不輕,卻很管用。
“你沒看見她對你媽的態度?”王至仁憤憤不平。
“哪個沒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個人有情緒,大家都跟著吵,就解決問題了?”
兒子好脾氣,老爹也就不再吭聲。一家人悶悶不樂過了一晚上。
王新國收好洗好,等孩子跟婆婆去睡了,這才進臥房,想跟許慕顏好好談談。他想,如果許慕顏真戀著鎮上,就爽快地答應她去,離婚也是可以的。然而一踏進臥房門,他就難以開口了,佈置臥房,他頗費了一番心事。房間很大,他學城裡人把床置在中間。窄的一邊放著床頭櫃,寬的一邊有一盞自制的落地臺燈,燈旁是三人沙發;窗子很大,掛的綠色的確涼窗簾;床是高低床,墊的棕繩繃子,門對面角落斜放著大立櫃。他一推門,就從立櫃鏡子裡看見她睡了,不太厚的被子顯現出了她身體的輪廓,繼而看見沙發扔著她的衣服。他的心頭一陣慌亂,不敢設想,這房裡這**能沒有她!……
他在沙發上坐下,燃起一支菸,望著她。她身子朝裡,薄被子齊胸蓋著,穿著毛衣的膀子擱在被子外面。若是往昔,他會給她拉拉被子的,但現在,他不好這樣做,以避獻殷勤之嫌。她生過孩子,卻沒有受過多少做母親的苦處,身子依然豐腴,少女的外形她依然保持著。倘若真的一旦離婚?……他曉得她沒有睡著,想好了話,他叫她:“慕顏!”
“幹什麼?”身子沒動,聲音不軟。
“你是什麼心事?說給我聽聽。”
“沒什麼心事。”
王新國有些氣了:“沒心事那你為什麼那樣搞?”
“哪樣搞?”
“對媽哪樣態度?”她回過身來,以攻為守,“我頂她了?我得罪她了?”
“別說是老人,對任何人你也不應該帶理不理的。”
“她問我吃飽沒有,我說我吃飽了,還怎麼說?跪下磕頭才是好態度?”
“你……”王新國使勁把氣往下壓,把聲音放低了些,說:“最近鎮上都在議論落實政策。你的變化,其實我看在眼裡。想過去的苦也好,想過去也好,其實都在情理之中,可以理解的。我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到底該怎麼辦,總得有個一致的辦法。你不說,憋在心裡,這也情有可原,但是你不該把情緒帶給全家!”
“哼!你們說是,那就是吧!”她分明被丈夫道中心思,卻又不願承認,翻了個身。
恰好在這時,外面有人敲門,口裡還叫著“姐姐”。兩個人一個去開門,一個迅速穿衣下床。
許長青進來,並不跟姐夫搭話,徑直走進臥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王新國滿肚子不快,但他是客人,不好發作,扔給他一支菸,便出去了,讓他們姐弟說話。
“你深更半夜跑來幹什麼?”姐姐問。
“曹鎮長回來了……”
“曉得!”
“楊瞎子燒死了……”
“你來說這的?”
“不,我來告訴你,周書記被曹鎮長說通,鬆了口。區裡決定,讓我去接爹回來。另外呢,上面同意所有被趕進山的人都回來。我專來問你,打算怎麼辦?”
許長青在那些年裡,和姐夫各是一派,仍有隔閡,兩人便不甚親密。他對二姐嫁給這麼個人,當初就反對,現在他又多了一條理由,證明自己反對得正確,因而在二姐面前就是一副一貫正確的面孔。
許慕顏正為這事跟鬧彆扭,覺得弟弟來得不是時候,氣色也就不太好:“曉得,你回去吧。”
“你到底怎麼辦?”
“看他的意見吧。你回去。”
許長青走了,也沒想起找姐夫道聲再見。王新國由被動變為主動,閂了門回來,就脫衣上床,故意誇大動作幅度,向妻子表示他也有氣。
熄了燈,兩口子背對背,都不動,似乎打了賭,看誰先開口。只聽得鬧鐘嘀嘀嗒嗒,老鼠在樓上打架,秋蟲在窗外鳴叫,雞在籠中咕噥。大約相持個把鐘頭,許慕顏終於忍不住先開口了,因為這事她不急這家裡就沒人急。她用胳膊肘碰碰他:“喂,這事你說怎麼辦?”
“什麼事?”他佯裝不解。
“……戶口問題。”
“你不是不承認的嗎?”他開始反擊。
她被頂得沒有退讓的餘地,沉默了一會兒,鼻子一酸,拿出了女人最有效的一手:哭。她抽抽嗒嗒,哽哽咽咽,身子抽搐著,哭得蠻傷心。
他沒有受感動,更沒有被軟化,火上燒油地說:“這算傷的哪門子心?”
“不要你管!嗚嗚!……”她放開了悲聲。
他覺得好笑,爬起來坐著,順手扯開落地燈,嘲笑道:“喲!喲!還大聲點!讓人家都聽到,‘喜兒在黃家受折磨’!馬上就會解放你了!”
她被撩得火起,將身子豎起來,橫扯耍賴:“說不得,哭也哭不得嗎?我在你家哪兒受折磨?是討好了,這行了吧?哪是‘喜兒在黃家受折磨’呀,是黃世仁在楊家接受勞動改造!在貧下中農家接受再教育!你們是清清白白的貧農,可我是什麼東西?扎燈籠的資本家……”
這一下觸在王新國的痛處,他粗魯地抓起她的胳膊,將她扳過來,瞪著一雙眼,指頭點著她的鼻尖兒:“說話想好了說,可別亂放屁!我們家不乾淨,我是造反派,冊子上有名的。我一沒騙你,二沒瞞你,更不是搶你來的。要是曉得有今天,你不會嫁給我,我也不會接你來。到了今天,你說這些混帳話哪個聽的?我們今天把話挑明,你想回去,轉戶口,可以,沒人攔你;你想離婚,也可以,我不會卡你,你願留下來一起過,我歡迎;你還要想想,那由你。但是一條,今後若是再往我疼處擢,給一家大小臉色看,可別怪我不客氣!”
他說完就熄了燈,滑進了被子。
她不敢再混說,摸黑坐了老半天。
第二天早晨起來,他就出了門,早飯也沒吃。她去田裡望,沒有。去菜園找,也沒有。到了十點鐘,他才回來,一把將她扯進臥房,對她說:“我問清了,你屬於轉戶口物件。如果僅轉戶口,也沒多大意思。我問主管這事的人,他說象你這種情況,如果單身在城鎮,還可以找到工作。這樣吧,我們先離婚,等你找到工作,還念著我,我們就復婚,如果萬一不行了,分開雖說痛苦一時,總比一輩子痛苦要好……”
她驚呆了,望他,只見他從從容容地,沒帶情緒,不是開玩笑,儘管臉上的笑容帶點苦澀味兒。
他還在說:“你雖然三十歲都過了,但看著還年輕,人又不笨,幹什麼不成?當初若不是那種混帳年月,你怎麼會嫁給一個農民呢?這些年你對我好,我不會忘記的。你也莫怪我,我的確不曉得還會變化,才敢向你提親。反正我們倆都不恨對方……”
“別說了!……她撲進他懷裡,哀哀哭泣。真要她離開這個家,她又不捨。這真是左也難,右也難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