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她強忍淚水,問:“這些年你在哪裡?也沒個信兒……”
“唉唉,很簡單。”老曹高聲大嗓地說:“在縣裡關了一段日子,定成右派,就到勞改農場。勞動了幾年,就回了原籍,修理地球,跟一個寡婦成了家。本想寫信,事情沒辦好,沒臉寫……”
“什麼事?”
“我拍過胸脯,保證給你把楊春華找回來的嘛!一平反,我第一件事是找楊春華,跟蹤追擊,總算抓住他了。不要慌,他會回來的。第二件事是那個‘燈籠鎮’,也找到了。省裡給了一筆錢,不久就匯來了。那個馬教授還要來看你呢。喂,聽說你不願轉戶口,也不願再做工藝品,什麼意思?”
老曹的豪爽可以治病,吳畫受了感染,也不好意思了,就說:“您別信,我沒有這意思。”
“這就好,這就好。走吧,回去。我去你家,門鎖著。去你家喝茶去。我去牽牛……”
怎麼好意思讓老鎮長牽牛?周振邦使個眼色,許長青就飛跑過去了。迎春去拿了釺擔和刀。吳畫說聲:“你上學去。”把釺擔和刀接了過來。
幾個人往回走,老曹東瞄西望,興味盎然。走到墳崗那兒,周振邦放慢腳步,對老曹說:“鬍子,當年吳書送我到這兒,才分手的。”他嘆了口氣,“沒想到她那麼清高,一直不吭氣。我也不曉得。若是她早些告訴我……”
老曹打斷他的話:“夥計,我又要跟你拉橫耙了。不怪人家清高,而怪我們自己。怎麼,曉得她救過你,就讓吳畫考大學了,是不是?那麼一般老百姓呢?當然羅,也不能完全怪個人,那時候嘛。吳畫即使考了大學,說不定更慘。依我說,過去的事都他媽別提了。”
忽然遠處有人呼叫:“救火!……”
他們一驚,回頭看時,只見松林內騰起好高的煙霧,樹枝被燒,傳來噼噼啪啪的炸裂聲。幾條路上都出現了人,提著桶,端著盆子往那邊跑。他們不約而同地一起往那邊奔去。
火勢很猛,茅草枯了,一點就著,那熾熱的烈焰,迅速蔓延。救山火的人很多,一片忙亂。小水塘離得很遠,好幾個學生被擠得掉了下去。火勢根本不在乎這點水。周振邦脫下衣服,吳畫搶起一根松枝,剛接近大火,忽然被老曹攔住了。老曹站在一座墳包上,大聲喊:
“都聽著,不要理它!不要理它!讓它燒!”
他的嗓門大,一喊,大家都聽見了,也不再作無意義的努力。原來,枯草雖多,卻不厚,也不密,火焰那麼一掃就過去了。松林面積也不大,構不成威脅。大家見火來了往後退,唯有老曹向前一跨,到了裡面。裡面黑糊糊的,卻沒有了火。連小樹上殘存的青葉子都沒變色。
吳畫忽然一驚:“哎呀,楊光明!”
“誰?”老曹沒懂。
“楊光明,就是磨面老闆的兒子,瞎子!”
有個地方還在噼叭作響,有火有煙。人們往那兒跑去,老遠聞灃一股臭氣。那是一堆柴,誰家砍了堆在這兒,都乾透了。大家捂住鼻子衝過去,用水潑,用樹枝打,好不容易將火滅了。在熄柴當中,有人辨認出了一個燒焦的人,不用猜,是瞎子。老曹走過去,在屍體附近撿起一個大瓶子,往鼻子上嗅嗅,說:
“是汽油。”
吳畫明白了,楊光明到這兒是來找死的。這堆柴正好碼在荷花的墳前。也許,他的日子不好過了?也許,他徹悟了人生?望著那黑糊糊的一團,她暗自後悔。早知是這樣,剛才勸他幾句就好了。同時她又挺納悶,這傢伙自己準備死,何以有心思勸解別人?人死了,回想他說的話,句句是中肯的,用心也是善良的。她細細品味,才知道一個沒有眼睛的人是多麼痛苦,她的鼻子一陣發酸。
五
周振邦天黑才回家,心裡高興。他和老曹、許長青是在吳畫家吃的晚飯,酒喝得舒服,飯也吃得很飽。他高興,吳畫的工作不做自通,顯然是老曹的作用。她提出一個問題,曾叫他犯難。她說,當初老人家做“燈籠鎮”,並不是一個人的功勞,而是大家為表示心意一起湊的,她今天來做,比不上老人家的技藝,更需要那些人的幫助,請把他們找回來。這個要求涉及到很多人。許敬軒還在山裡;宋德禮老頭因大兒子回不來有意見;徐大發記性好,記得住燈籠鎮的景象,可他的問題沒解決……這些人都是要轉戶口的。一下子轉這麼多,怎麼行呢?
正犯難,老曹一席話捅開了茅塞,他說:“我的夥計,你怎麼還沒想通呢?這些人在農村,農民現在分田,並不歡迎他們留在農村,你看不出來?未來的趨勢是減少農村戶口,懂不懂?還有,燈籠鎮弄得悽悽慘慘,你我都有責任,何不膽子放大些,口子開大些,讓他們回來呢?我一平反就碰上離休,你還不到六十歲,怎麼,還穩手穩腳的,等著高升還是怎麼?夥計,別想啦!你沒機會啦!人家要大學生!年齡有限制的!既然不想升,是不是怕受處分?唉!風口浪尖都闖過來了,你還擔心為這件事給你處分?不會!依我說,做點好事積點德,凡是從城市戶口轉入農村的,一律糾正,回來!不圖上級喜歡,只求群眾擁護!”
周振邦一想,是呀!在位時間不多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積點德吧!更主要的,這個口子一開,連自己老婆和孩子的戶口也就都弄出來了!他把大腿一拍:“說得對,鬍子!”又叫許長青,“小許,你通知大家開會,商量一下,意見一致了就動手幹。當然了,更要研究一下具體措施和辦法。不管有多大阻力,事在人為。這件事,上合天意,下通民心,我們幹!”
許長青一高興,丟了飯碗就跑,還沒出大門,想起什麼,又跑回來,問:“周書記,那……人傢俬人的房子被公家佔著的呢?”
“當然應該退!”老曹代答,“毫不含糊!”
“對,退!”周振邦在興頭上,附合著。
許長青一溜煙跑了,高興萬分。因為他家的房子被財政所佔著,爹和姐姐們回來沒地方住。
剩下兩位戰友加吳畫,在幽靜的小院裡,慢慢呷酒,細細交談。大家都是過來人,便談得十二分投機。酒喝得半醉,兩個不自覺地又用筷子敲起了碗和鈍缽,唱起了那支歌:手中緊握槍,心裡想爹孃,爹孃受了一世苦,凍餓好淒涼
……
後來是老曹提醒說:“這次可別敲破了人家的鈍缽!”
兩個人不約而同,想起二十幾年前那次對酌,先是哈哈大笑,隨後又都苦笑起來,說不清是喜是悲,是酸是辣。
安頓老曹去區招待所睡下,周振邦回家還餘興未盡。感謝老曹一席話,他丟了包袱,渾身像解了繩索一樣清清爽爽。老婆睡了,他還想跟她拉拉話。他在回來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意算盤:先把家人轉出來,等孩子有了工作,然後退休,老兩口回老家去!拿雙工資回家種菜,該多妙!
“喂,睡了嗎?”他開啟燈,問。
老婆在裡間沒好氣地說:“一個人守在屋裡像個孤鬼,不睡幹什麼?守靈?”
他走進去,開了裡間的燈,坐到床邊,搖搖老婆的身子:“喂,別發火,聽我說。你可以很快轉出來。”
“真的?”老婆一翻身,極敏捷地坐起來。她老早就是村婦聯主任,也是對政府作過貢獻的。不幸為戶口七折騰八折騰,磨掉了銳氣,還比別人矮一截。聽說有希望,她在一秒鐘內像年輕了十幾歲:“你說說!”
周振邦見她笑了,這張臉使他想起她從前的模樣。那時候,他告訴她打了勝仗,她就是這麼笑的,還問:“真的?”他告訴她,他當了區委書記,她也是這麼笑的。伴隨著的問話也是這兩個字:“真的?”然而現在,激起她這麼笑這麼問的,竟是一張商品糧供應卡!他心裡先是一動,然後是一疼。那酒勁上來了,他的頭有些暈。老婆知疼知癢,馬上爬下床來為他衝一杯糖開水。望著她穿著汗衫有些佝僂的背,他暗暗為她感到傷心。
“坐坐吧。”他傷感地說。
“你喝了酒?”她捋捋他稀疏的灰髮。
“唉,從我倆成親到現在,一晃……”
他倆的談心剛擺好架子,門外有人敲門,一個沙啞地聲音問:“周書記,睡了嗎?”
兩個人失望地對望一眼,一個溜進被子。一個哼一聲,無好氣地滅了燈,走出去。
周振邦開啟門,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張可憐巴巴的臉。“啊,老張?有什麼事嗎?”他把著門,不想讓他進來。
問話沒落音,張吉祥就已經擠了進來。
“周書記,你給我做個主……”
周振邦驀然想起,這個人也還有戶口問題需要解決。
張吉祥五十過頭,看著竟比六十歲的老頭還要糟,苦巴巴的臉上,嵌了一雙憂鬱的眼睛,背也駝了,還不住地咳嗽。大兒子張愛華以**未遂罪判了三年刑,回家後不好安身,在鄉里找了個主兒當上門女婿去了。黃臉老婆又急又氣,一病三年,嗚呼哀哉了。小兒子張建華,討了個具有現代派風度的媳婦,一年的收入買了臺收錄機,兩口子一落窩就開著大喊大叫。至於老爹的吃穿用,他們是不管的。張吉祥是老子,在家連孫子都不如,大隊支部改選,他僅僅當了個支委。一個年輕人當了書記,那位當年被他大兒子施以暴力的柳月梅當了副書記。新班子對張吉祥缺乏尊重,他大勢已去,再難還陽。
“你有什麼事?”周振邦耐住性子問。
張吉祥癟了癟嘴:“你做個好事,把我的戶口轉出來吧。我原本是吃商品糧的。”他說話很衝,顯然對書記有氣。
周振邦望著這位當年狂妄霸道的角色如今成了這等模樣,心中的感概是說不盡的。“你轉出來,我想不會有問題。但是你兒子轉不成,那麼你轉出來以後怎麼生活呢?”
“我烙粑粑賣……”因為氣憤,張吉祥喘得說不出話。
“搞飲食行業要檢查身體,你的身體行嗎?”
“那你別管!”
周振邦見他氣色不好,知他心裡有氣。他不想發火。人家到了這一步,何必搞得人家沒有退路呢?他想了想,好言勸道:“你還是要考慮好。如果小傢伙不供養老子,我們可以做工作。要轉出來也是可以的,我就考慮出來後怎麼辦。像現在你這種情況,重新安排工作當然不可能了。申請一點照顧,那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其實你要烙餅子賣,也不一定非要轉戶口不可。你不能參加勞動了,出來做生意誰也不能干涉。你想想,想好了,主意拿定了,我們再辦,好不好?”
張吉祥一想也對。自己名下的責任田種不了,可以請人幫忙。兒子種了也不能不給老子口糧。一轉出來,一點一滴都要買,烙粑粑能幹幾年呢?他還記得他老子烙粑粑的竅門兒,賺點零用錢絕不會成問題。想到這裡,他一陣風似地出去了。
周振邦的情緒被破壞完了。他眼皮千斤重,後腦勺隱隱作痛,直想睡。他倒了點水,洗洗腳,歪歪倒倒進裡間去,燈也不開,就往**倒。他老婆還眼巴巴等著他說知心話呢。
“喂,”她推推他,“你說我們要解決了?”
“唔,睡吧……”他不想說話。
女人失望之極,翻個身,把眼淚往枕上淌。
六
被趕下鄉去的城市戶口居民,終於可以回鎮了!許長青把這訊息第一個告訴他的二姐許慕顏,倒害得二姐和姐夫吵了一架。
“一對小夫妻,兩個小把戲,三畝責任田,四隻老母雞。”有人用這幾句順口溜,打趣王新國兩口子。雖是打趣,實是讚許。老爹做的土牆房子粉刷了,圍了一道院牆;院內種上了柑桔,搭了一座葡萄架;二老身體健康,屋裡屋外忙碌;一兒一女長得漂亮,極逗人愛;小兩口日子過得不俗氣,既能種田理家,又能談今論古,成為遠近人們心目中的模範家庭。有的小兩口子不成器,爹媽罵起來,開口就說:“你看人家王新國兩口子!……”
當然,官方不承認這個模範之家。王新國當過造反派頭頭,這個汙點不是一下子洗得乾淨的。傳聞上頭說,要徹底否定十年的運動,各派都是錯的。但是,現實中似乎只否定了一派,就是王新國這一派。王新國只有背地裡跟許慕顏發發牢騷:“我他媽的划不來,搞對了我也沒討到好,搞錯了倒把我掛上去了!”
好在許慕顏不在乎這些,勸他說:“上有皇天,下有厚土,中間有民心,你何必放在心上?犯多大錯受多大罰,自己當初錯了,搔搔皮是有的,如果搞過了頭,那又另當別論,人家不過是說說,怕什麼?要得安,莫當官,睡我的瞌睡打我的鼾,天塌地陷與我不相干。人家說那麼幾天就會不說了,我們過我們的日子,該多好!”
不幸,外人雖然現在不說了,他們內部倒發生了危機。
生活在變化,燈籠鎮人在暗暗地激動,許慕顏卻在這激動中消沉,消沉得不但手腳無力,甚至連笑一笑的精神都沒有了。下田做事,她常常發怔,忘了正事。回家來,兒女扯皮請她斷案,她一掀老遠:“去,去!煩死人!”
這天晚上,在飯桌上,老媽興味十足地向大家講聽來的新訊息,說曹鎮長回來幾天了,還去過吳畫家;在街上碰見她還認得,問她:“你是王至仁家的吧?”……正講著,許慕顏把碗筷一丟,走了。老媽問:
“慕顏,你怎麼不吃飽?”
“吃飽了!”回話直通通,硬繃繃。邊說邊進了臥房。
王至仁氣不過,對老伴一瞪眼,罵道:“自討沒趣!你長眼睛幹什麼的?出氣的?沒看見她那副豬頭相?”接著又衝兒子說,“老子當初就叫你安分守已,討個農村媳婦過日子,你格狗日的,偏要找鎮上的小姐!人家跟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懂不懂?不說老子也清楚,現在不是在落實政策嗎?要去吃商品糧!去就去嘛,何苦給我們臉色看?又沒得哪個拉你。要走早些走,娃子留下,是我們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