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丁漢回家鄉的日子定下來了。縣裡來了一個電話:“要熱情接待,不卑不亢。讓他了解家鄉的建設成就和巨大變化。要讓他吃好玩好。也可以適當擺一擺困難。他願投資我們歡迎,不願投資也不要勉強……”這電話一打不要緊,害得區鎮兩級領導開了好幾天會。分析電話內容,好像沒有具體任務,細想想卻有許多工。“熱情接待”,按什麼規模?哪裡出錢?“不卑不亢”,何為卑?何為亢?“適當擺一擺困難”,“適當”到什麼程度?還有投資問題,是向他暗示呢,還是直接找他要?……不好辦。
鎮長許長青經過多方考慮,說出個辦法來:“最好的辦法是不理他!”見人們很反感他的話,便連忙解釋,“我的話可能有些誇張。我的意思是,丁漢為什麼要來燈籠鎮?因為燈籠鎮是他的家鄉。離別幾十年,是懷舊思想做怪。回來了順街走一走,見一見老熟人,回憶一下過去,就夠了。假使我們一出動,他走哪兒我們跟哪兒,人家口裡不說,心裡不煩死才怪。凡事好在一個自然。那我們是不是不理呢?也不是。我們努力了,但他看著像是沒努力的,就好了。譬如說吧,元旦快到,這就給我們創造了有利條件。燈籠鎮是以燈籠出名的,我們街上的燈籠呢?一盞也沒有。我們要掛燈籠!再譬如吧,燈籠鎮唱花鼓戲出名,聽老人說丁家兄弟最喜歡看花鼓戲,我們為什麼不能排他幾個戲?吳畫那個東西快完工了,請她佈置。還有徐大發。我們付工資嘛。再譬如,燈籠鎮過去熱鬧非凡,寫字畫畫的,茶館酒樓,一應俱全。我們也應該恢復起來。我建議,凡是申請做生意的,加快批!讓鎮上儘快熱鬧起來。最後一個意見,我們應不應該每人一套西裝?公家出一半,自已出一半,發了工資扣。”
這傢伙不露聲色地幹了兩件事:一是給他爹拉了一筆生意,二是搞一套西裝。他老早就想搞套西裝過過癮,但又怕花錢太多,便借了這個機會。
人們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承認他說得有理。西裝問題討論了一陣子,還是同意了。反正公家的錢,難得找個機會撈點便宜,不搞白不搞。連農村來的幹部也同意。一怕被人罵為保守,二呢,自己穿不了還有兒子,反正不會沒人穿。
問題落實,交給許長青去辦。許長青自然樂意。他抓的第一件事是去紡織品公司選西裝料子,然後去找宋長榮,請她承辦做西裝的任務,與其說是交任務,不如說是照顧她一筆生意。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那宋長榮三十幾歲,結了婚,有了兒女。這許長青還滿三十歲,也不提找物件,卻戀著人家有丈夫兒女的女人。事情起因,既偶然又簡單。當初許長青跟宋長貴是一派的,那時不過十三四歲,幫忙提過幾回漿糊桶子,大辨論時夾在人縫中胡喊幾聲。“反逆流兵團”得勢,抓鬧得凶的頭頭整了一通。他那天不知在哪裡得到訊息,說學校的造反派要揍他,嚇得成天躲在後門口,準備前頭一有風聲就從後門逃跑。到傍晚,果然前門吵鬧起來,他以為抓他的,撒腿就跑。跑了一段路,前面拐角處也來了人,聽著像是跑步聲。倉皇之中,就溜進了宋家後院。不料,宋長榮出來倒洗澡水,潑了他一身。宋長榮不好意思,就把他拉進自己臥房,問他慌慌張張幹什麼?他原原本本地說了。宋長榮為挽回過錯,就讓他躲在自己房裡,還把他的衣服洗了。夜裡,他走不了,就在她的**睡。宋長榮認為小孩不懂事,況且又是救人,讓他睡自己房裡不要緊的。為避人懷疑,她也不到別處去,就睡那房裡。初秋天氣,不甚涼,她讓他睡**,自己睡竹床。早晨醒來,她發現傢伙眼裡紅紅的,不時偷望自己半**的身子,方才明白他一夜沒有閤眼。當時沒說什麼,但從那以後,他對她特別好,她也對他特別好,嘴上卻從沒有說過越軌的話,也從不提那天夜晚。宋長榮學縫衣服,很早就把戶口轉入燈籠大隊,跟一個農民結了婚。結婚前幾天的一晚上,她抽空告訴他,他才流了一滴淚,在她握著自己的手上親那麼一下,什麼也沒說。他下鄉前,也抽空告訴她,她也回報了一滴淚,倒認真地親了他的臉。兩人就這樣牽牽掛掛,不濃烈也不淡薄,持續了這麼多年。這一切,外人竟一無所知。
話說當天他去到宋長榮開的縫紉鋪子,猛然發現,她的徒弟中有一人酷似宋長榮。他望宋長榮,宋長榮笑了一下,對那姑娘說:
“快叫許鎮長!”
那姑娘忙站起來,放下手裡的活兒,畢恭畢敬叫了一聲:“許鎮長!”聲音也像宋長榮的。
許長青心裡一動,再打量另幾個徒弟,竟無一個不漂亮。他驀然悟出宋長榮的良苦用心,是要為他挑一個物件!雖然有些荒唐,但一片深情,卻沒有摻半點兒假。
“你怎麼了,是不是工作不順利?”宋長榮輕言輕語地問。她一直是這樣,遇事不急不慌,說話不緊不慢。
許長青意識到自己失態,忙笑笑:“不,沒有。請你完成一個任務,做十幾套西裝……”
話沒說完,區裡一個祕書一步跨進來,拖起他就走,說:“哎呀我的夥計,到處找你,快走快走!”
“怎麼了怎麼了?死人啦?”
“咳,你不曉得,聽我說……”
原來,散了會,縣裡又來了個電話,說要把丁家老屋儘量恢復原樣,還提到了一塊匾。那匾是掛在樓上的,上寫四個大字:“報國為民”。是抗戰時丁漢寫的,那幾個字頗有氣勢,曾得到國民黨一支抗日軍隊的長官誇獎,而那位長官現在是全國政協的一位人物。提起那匾,周振邦和老曹都依稀記得,上好的楠木,用生漆塗底,金字凸出,的確有些氣勢。不過,一解放就摘下來扔了。當時扔的時候還有根據:他報什麼國?報的反動派的國!他為什麼民?為的少數地主資本家!就這樣扔了。弄塊板子再刷生漆,問題不大。可是,那幾個字怎麼辦?區委書記請許鎮長回去商量。他鬼點子多,指望他想辦法。
他跑到了區裡,果然大家都眼巴馬等著他。有的還在發牢騷:“丁漢是他媽的什麼大不了的人物?沒跑出去的都槍斃了,跑出去的倒成了稀客!搞來搞去,還是他媽的這種人吃香!……”
許鎮長成了矚目的人物,水平自然地也就高了不少,他說:“別急別急,同志們!要團結一切可團結的人,包括海外僑胞,港澳同胞。我們歡迎一個,可以團結一片,是不是?至於事情嘛,辦法是人想的。不利於團結的話就不要說了。”
一塊匾的意義提高到如此程度,誰敢再有異議?提起那塊匾,許長青沒見過,因為扔匾的時候離他出世還有好幾年,但他不認輸,吩咐區委書記諸位領導不要急,修整房子的去修整,做匾的去做,他一定會找出人來,寫出那幾個字。不敢說百分之百像,**份還是可以的。反正那個丁漢離家幾十年,未必就認得出他自己的筆跡。
他先去找宋德禮,不幸宋老頭得了雞爪瘋,那手提不起筆,還直抖。宋老頭說,那塊匾他是見過的,那幾個字倒不是怎麼了不起,只是記不起具體的筆劃。依他說,這事等於無望了。因為書法有很多講究的。
“這個書法又不是扎燈籠,看見人家一個燈籠樣子就能自己扎的。一點一勾,自成體系,哪怕帶那麼一丁點兒,也要跟整個佈局渾然一體,這是能亂來的麼?丁漢雖然記不得所有形象,但哪一筆最得意,他是清楚的。你怕他懷念的是那四個字?不,他懷念的是那得意的一點點。可能是一撇,也可能是一捺,也可能是幾個字擺的樣子,你怎麼清楚?這跟扎燈籠不一樣……”
宋德禮只顧說得痛快,卻沒想到他貶低的是人家許家獨門藝術。許長青見他張口閉口老說“扎燈籠”,早就聽不下去了,不等他說完,撥腳就走了。宋老頭很遺憾,嘆息現人的年輕不謙虛。
許長青出來,沒了主意,連全鎮上第一書法家都沒辦法描出那幾個字,別人還用問麼?他在街上徘徊,迎面碰見了了愁眉不展的周振邦。他問周書記去哪兒,周振邦說,他也是問了一些老人的,大多記得有那麼一塊匾,匾的下落卻不清楚,更不清楚那幾個字的的形狀了。辦這事犯難哩!周振邦反過來問他,他不好說沒辦法,靈機一動,又出來一個鬼點子:“周書記,我有個辦法。我們來個書法大賽,別的不要,只要這四個字,只設一等獎,一百元!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們揀那接近的選上,等丁漢過目以後發獎!您看如何?”
周振邦也沒主意,只好依他的:“試試吧,要在三天之內拿出來,哦,對了,演戲問題,燈籠問題,都要馬上落實!”
他倆擦身而過,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許長青走不多遠,那宋長榮跟上來,問他西裝的事,她很關心這筆生意。許長青正要作答,猛然一陣北風,降下一陣雪籽來,提醒他這筆生意做不成了。
“哎呀,搞不成了!”他憤怒地望著天。
“怎麼了?”
“穿西裝要打領帶,穿皮鞋,襯衣之上最多穿個馬甲。你看這天,那些上點歲數的人恨不得把被子裹在身上,這西裝做了下雪天能穿麼?”
宋長榮望望天,笑起來。
許長青想起另一件事:“喂,我送你一個燈籠吧!”
宋長榮臉一紅。因為丁漢武當年給女相好家裡送燈籠的事,滿街人都曉得了。“呸!”她佯怒地一聲。許長青悟出她臉紅的原委,臉上忽然發燒,她那羞模樣又讓他心頭撲騰了幾下。他急忙解釋:“別誤會。我是說丁漢要回來了,要看故鄉的風貌,燈籠鎮上沒燈籠,還叫燈籠鎮嗎?我想請你帶個頭,讓大家也掛,是這意思。”說到這兒,他又低壓聲音挑明瞭,“就算是那意思,送你一個你不要嗎?”
她的臉更紅了,抿著嘴兒點了一下頭:“送個好的!”說罷就扭回頭,走了。
許長青既覺甜蜜,又有些悲哀。他的魂兒被她牽走了,一副軀殼在街上淋雪籽。直到脖子一陣冰涼,他才想起回鎮政府寫公告,號召大家參加書法比賽。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