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內愧對妻兒,外對不起群眾,有苦難言。
上頭又來了電話,說海外華僑丁漢先生要回家祭祖,人家訂的“燈籠鎮”,要在他回鄉時弄好,云云。抽個時間,他找來了許長青,詢問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許長青半發牢騷半彙報:“周書記,吳畫同志的工作您應該親自出馬。她說了,三千美元她不要,那個什麼玩藝兒她做不了,戶口她也不轉。人家心有餘悸嘛!心裡有氣嘛!……”
“好了好了,我去。”周振邦打斷他的嘮叨,“做工作要深入一點兒,不能想當然。心有餘悸,是什麼餘悸?心裡有氣,是哪方面有氣?”
白天工作太多太多,仍得抽晚上時間。周振邦去了一次,只見大門緊閉,寂無聲響。他知道吳畫戒備著外人,不好叫,站了站,只好回去。第二天,他在街上發現了迎春,她跟她的同學們嘻嘻哈哈,不知往哪兒去。他心裡一動,叫住了她:
“迎春,你站住。”待她走到身邊,他問:“你們到哪兒去?”
“星期天,去同學家裡玩。”
“我找你說幾句話,能耽擱點時間嗎?”
她跟同學們打個招呼,說:“去哪兒說?”
他將她領到區委會辦公室,給她倒杯茶,問:“你媽最近心情怎麼樣?”
“她?哼!”她的嘴撅起好高。
“怎麼了?講給我聽聽。”
迎春像放連珠炮:“原本同意把戶口轉出來的,就是對我有意見,要制裁我,她不轉了。不轉就不轉,我也不怕。前途要靠自己闖,要靠自己救自己!她年紀不老,思想倒僵化得夠水平!……”
“喂喂,不要激動。”周振邦敲敲桌子,“她對你有什麼意見?能說說嗎?”
迎春嘟著嘴,似乎不好說。
“說吧,讓我評評誰沒有理?如果真理在你一邊,我說不定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迎春覺得有道理,喝口茶,挪挪身子:“一個人得有道德,是不是?”
“是,應該有。”
“尤其我們青年,是不是?”
“是。”
“尊重老人是我們民族的傳統美德,是不是?”
“不錯!”
“不能嫌貧愛富,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那麼老的呢,應不應該給年輕人做表率?”
“應該!”
“哼!我看見我的親生父親,叫了他一聲,媽就不高興了,先是哭,後是訓我,不准我理他。可媽自己呢?不知哪裡鑽出一個叫楊春華的,攪得她心神不寧,丟三拉四的。直到現在,她居然還儲存著楊春華的日記本,可見他們之間的曖昧關係並非自今日始。可憐我的親生父親,老實巴交的一個農民,他的處境那麼慘,見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不敢叫,只是遠遠地望著,偷偷地落淚,他是那麼善良,那麼忠厚,那麼……”
“別作詩了!”周振邦一聲吼叫,還捶了桌子一拳。
迎春沉浸在她自己的想象中,被自己創造的形象感動得熱淚盈眶。突然的一擊,嚇得她蹦了起來。望書記,只見他一雙眼睛瞪得好大。
進來一個辦事員,問書記怎麼了?周振邦向他揮揮手,請他出去。
聽了這丫頭的敘述,他終於明白了吳畫的心情。這個迎春,顯然還不知道自己母親的身世。怎麼辦呢?他點燃一支菸,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將一切告訴她。她這麼大個人了,應該懂點世事。那樣也對動員她的媽有好處。他重新坐下來,將語氣放緩和一些,對她說:“我剛才發脾氣了,對不起。不過我太憤怒了,太激動了。我坦率地告訴你,你錯了。”
“我錯了?……”
周振邦思索著,選擇最準確的角度和語言,要打動她:“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跟你說。你現在的學習成績怎麼樣?我先問個問題。”
“中上。”
周振邦點點頭:“可是你的媽像這個年歲,讀高三時,學習成績名前前茅,被稱為女狀元。如果你跟她在同一時代,我敢肯定,你遠不及她。可是,她受了幾十年的打擊。那時候,楊春華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才子,他跟你媽感情深厚,兩個人已經訂了婚。不幸,碰上了反右……”
周振邦丟下許多重要事,耐住性子,跟她講她媽的不幸;從幾十年前的孫玉姣,到吳書,到吳畫;從曹鬍子,楊春華,以及沒點名的張吉祥,到孫得寶;一直講到現在。他沒隱瞞她媽身受的屈辱,也沒有隱瞞自己的過失。他最後說:“那幾個筆記本,是楊春華的,因為被藏起來,楊春華才沒有落得一個更慘的下場。你說,這是好品格呢,還是曖昧關係的物證?那個枕套,據我以後瞭解到,是他倆訂婚的物件。你說,這種生死相依的愛情,是應該頌揚呢,還是應該譴責?像這種忠貞的愛情世上有多少?你曉得嗎?你呀你,你是她唯一的安慰,你不體諒她,倒嘲笑她的痛苦,她還有什麼心思生活下去?你想一想吧!”
迎春淚珠兒滾滾,一半為媽,一半為自己。她絞著手絹,哭問:“您說,那我該怎麼辦?”
“你要認孫得寶是你的爹,那是你自己的事。給他安慰,關心他,都是好事。但是,你不能干涉你母親的事。這有什麼難的?我交你一個任務,回去向你媽認錯,並保證不再拿她的痛苦來折磨她。楊春華你喜歡不喜歡沒關係,但你得尊重人家。因為他是你母親生死相依的親人。聽見了嗎?”
迎春點頭答應,怏怏地回去了。
她一走,馬上又進來一個人,呵呵大笑:“哈哈!講得好,有水平!哈哈!……”
此人滿頭白髮,五大三粗,叫周振邦一怔。他終於認出來,是老曹。曹鬍子!
“鬍子!……”他一聲呼喚,跟著鼻子一酸。一隻手去握人家的手,另一隻手就去掏手絹。眼淚出來了。
“啊!夥計!……”老曹握住他的手,也抑制不住心酸,“夥計喲,你也老了,老了!……”
兩個戰友重逢,都像孩子哭了,又像情人似地相互拉著,望著,好半天沒說一句話。
四
一頭牛四家合用,也由四家合喂,一家一月。現在輪到吳畫家。她牽著那頭肥壯的水牯到山坡上吃草,隨身帶了一根釺擔,去砍點松枝,砍點橡樹枝。她成了地地道道的農婦。她放牛時打柴;插秧打歇就扯豬草;開會織毛衣;飯蒸到鍋裡去餵豬……舉手投足無不牽扯著衣食住行,柴油米鹽,手腳並用,仍嫌不夠。
她讓牛在樹林裡啃草,往手裡吐口唾沫,就砍起來。猝然一陣清脆的笑聲,她彷彿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二十多年前的聲音。她站起身,抬眼望去,只見幾個女學生在對面崗上追逐嘻鬧,其中有一個是迎春。崗那邊是中學,她當年在那兒讀書,也跟同學們在崗上嬉戲過的。山水依舊,人已過秋,這,這滋味兒誰體味得到?天上大雁一聲哀鳴,頓時叫她渾身無力了。
牛不見。她不想再砍柴,扔下刀,去林子裡找牛。牛沒有跑遠,一心一意在枯草中尋找嫩食,背上停了只八哥,顯得安祥。這頭牛似乎給了她啟示,閒著不踏實,她就又回去找刀,在挨牛近些的地方砍。找著刀,她抄近路回來時,猛發現小路旁立了個人,一動不動,像根木頭,走近了,她才看清是瞎子——楊光明。
楊光明也見老了,頭髮脫落,鬍子拉茬。他面前什麼也沒有,就那樣拄著棍子立著。吳畫以為他找不著路了,她問:
“光明,你怎麼在這兒?”
瞎子顯然在想什麼,一叫,全身抖動了一下。“哦,是畫姐姐吧?”
一邊說,一邊摸上路來。他並非找不到路。
“你在這兒發什麼傻?”吳畫覺得奇怪。
“唉!”楊光明笑了笑,“我是腳踏兩隻船,心被兩頭纏,身往南走心向北,身往北走又忘不了南。”
吳畫覺得好笑:“你少來這一套了。到底怎麼了?你會算的,怎麼算不了自己的命?”
“畫姐姐,你不曉得。我師傅死了,埋在那邊。我的荷花死了,葬在這邊。我往荷花那邊走,聽到這邊一聲哼,師傅肯定在見怪。我就掉轉身往這邊走,那邊幾聲笑,那是荷花的聲音,我聽得出來。她怪我無情無義。我就站住了,拿不定主意先往哪邊走。唉!……”
吳畫想了想,才明白瞎子聽見的是什麼。“哼”,是老牯牛發出來的,“笑”,是剛才一群女學生。她懶得跟他嚼牙巴骨,說:“哪有什麼聲音,回去吧!”說著就要走。
“你別不相信,姐姐!我說給你聽……”
“好了好了,我相信。我沒功夫,也沒得心思……”
“姐姐你錯了!你聽我說……”
吳畫見他在咕叨,走了不好,只得耐住性子,“好,我聽著,你說吧。”
楊光明態度誠懇,說出的話叫吳畫感到意外。他很準確地摸著一個大石頭坐下,說:“畫姐姐,這個算命,說真就真,說假就假;真,也就是假,假,也就是真。求算命的人是真心,那就說明他遇到了麻煩,或是家人有病有災;當然也有發了財升了官心裡不踏實的。是真是假,在聲音中聽得出來。他一真,我就心裡有底,說個**不離十。他因為真,也就信了我說準的部分。我說這麼多,是沒把姐姐當外人,說的實話。我聽你的聲音,就曉得你心裡煩燥,胸中鬱悶。悶的原因呢,也是受苦難幾十年,現在好了,個人的結局難如人願。姐姐,你看是不是這樣?”
吳畫很驚訝,不自覺地點點頭。這個鬼頭鬼腦的瞎東西,還真有那麼幾下子!她望他,只覺他得意地含笑,那一口黃糊糊的板牙叫人噁心,眼角有眼屎,臉上也顯得齷齪。她似乎明白了荷花的死因。荷花跟他結婚沒多久就颳了胎,一年以後,不明不白地喝了敵敵畏自殺了。她先後和幾個男人好過,肚子裡還有胎兒,也不知到底是誰的……唉,跟這麼個人在一起生活,那真要了人的命。若是自己,只怕也情願死的。
“姐姐,你怎麼不回答我?”
吳畫說:“算你說中了。那麼你再說說,我現在跟你站的地方一樣,不知往南還是往北……”
“往東!”
“往東?”
“往西天要黑,往東天會亮。”
“你說清楚些!”
瞎子笑了:“姐姐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古話說,人往高處走,是不是?何必躲在暗角落裡不出來呢?我不是算的,是聽人家說的。說領導請你轉戶口,你不轉。請你做個什麼東西,你不做。有人曉得你的苦處,就說你傷夠了心,同情你。不瞭解你的人就說,你是故意翹尾巴,給領導顏色看。姐姐,”瞎子收了笑容,推心置腹地說,“你做人一場划不來,怎不想想呢?春華哥勤勤懇懇,成了右派;曹鎮長正正派派,當了壞人;就說我,生下地就少了一雙眼睛;再說荷花,漂漂亮亮,嫁給我一個瞎子;張吉祥不是東西,也落得家破人亡;甚至周書記幹了一輩子,又何曾討到半點好處?甚至說那個丁漢在國外發了財,也丟不開燈籠鎮,丟不開他年輕時候的相好……畫姐姐,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哪個沒有苦惱,哪個又沒有傷心事,你算算?人到世上本是受苦的,不是享福的,不然,為什麼從孃胎一出來就要哭,而不笑呢?依我說,姐姐還是坦然些,把心裡的事看淡些,就不會終日惶惶,無所適從了。何必要弄得萬人矚目,讓貴人三顧茅蘆呢?”
雖說是一口算命先生的語言,卻並非毫無道理。吳畫被說中要害,身上有些不自在。自以為把事情看得淡,瞎子卻認為看得重。自以為要縮小目標,瞎子卻認為是引萬人矚目。認真想想,還真不好辦。迎春回家,哭著鼻子向她道歉,並說區委書記批評了她,她還保證再不惹媽生氣了。其實,心頭的鬱悶僅僅因女兒那晚的態度麼?不。
見瞎子還呆坐著,她說:“你說的話我聽清了,回去吧。”
“不,我來專為給他們燒紙錢的。師傅為大,還是先給他燒吧。往北。”瞎子說著,就走了,手裡提著一個大瓶子。
吳畫望著他的背影,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這傢伙看不見世界,倒也有滋有味地活著。荷花生前厭惡他,他現在卻斷定荷花因他不先去看她而對他有意見。他在黑暗中,憑自我意識活著,反而能接受一些新事物。世事真難一言定論。一時間,她產生了一種虛無的想法,人生在世皆是空……一陣風,颳得枯草簌簌作響,她簡直連走路都沒有力氣了。
牛呢?她不得不回到現實中來,去找牛。
跑到崗頂,忽聽得有人叫她的名字:“畫!……”聲音粗獷而巨集亮。她不知是誰,應了一聲,急急跑出林子,只見堤上走來幾個人。她揉揉眼睛,辨認出有周振邦,有迎春,有許長青;最前邊一個是個老頭子,頭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這是誰?……
“畫!我回來了!老曹,曹鬍子!……”
是他,曹鎮長!吳畫想應聲,沒來得及,眼淚奪眶而出。她想跑,一邁腿,就軟癱在地……
“畫,畫,你怎麼了?”
老曹跑上坡來,扶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