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畫的心碎了,站起身來,歪歪倒倒進了臥房。
迎春氣走了媽,感到有些痛快,彷彿找那個楊某人出了一頓氣,隨著又自我傷感,想著親爹的可憐模樣。她兩眼望著天河。左腳擱在右腿膝蓋上,手無意識地在胖大腿上擦來擦去。
那個孫得寶當年被抓進監獄,受不了折磨,想逃跑,被一顆子彈打斷了腿骨,出監獄時就成了跛子。燈籠鎮安不下身,好在他兄弟孫得財在本村有了些勢力,就把他接到孫家灣去了。他忘不了燈籠鎮,忘不了吳家門,有事無事藉故上上街,趁無人時在吳家對門坐坐,回憶一下過去的日子。今天下午被女兒撞見,他覺尷尬,傷心,卻不會想到還有另外他意想不到的作用。如果他知道那副形象在女兒心裡留下何種印象,他一定會高興。
房裡傳來嚶嚶的哭聲,迎春這才從躺椅上起來。她去推門,門閂著。她在門口站了那麼幾秒鐘,心想進去了也沒什麼話安慰,就又回來,很舒服地躺在了躺椅上,在心裡進一步回想親爹的可憐模樣,那是天底下最老實最忠厚最善良的形象。嚶嚶的哭聲越來越遙遠,像來自天上。
二
徐大發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老陳,現在是縣化局副局長;一個是宋長華,縣花鼓劇團的藝術主任。不用說,是為挖掘傳統戲而來。不幸徐大發的精神大不如前,綵鳳把客人安置在院子葡萄架下,泡好茶,上好煙,然後進裡面去扶出了骨瘦如柴的徐大發。
“徐師傅!”老陳叫。
“徐大爹!”宋長華叫。
徐大發兩眼昏聵,左望望,右望望,那昏聵的眼裡便淌出一滴老淚:“陳團長,你也老了!長華,你幾個兒啦?”
宋長華告訴他:“兩個。大的是兒子,小的是女兒。”
“徐師傅,”老陳說:“政府說要關心民間藝術老藝人,對有貢獻的老藝人要關懷,對有困難的要照顧。縣裡研究,你有病,家裡也不那麼寬裕,給你解決點生活費。這是兩百塊錢,你收下吧!”他從好看的件夾裡,掏出一疊鈔票,遞到徐大發面前。”
徐大發推辭再三,收下了,回報了幾滴淚水。
宋長華說:“大爹,我們希望您身體早日恢復健康,為花鼓戲振興作貢獻。現在準我們演古裝戲了,可是本子不全。您好了,我們給你派助手。您說怎麼樣?”
徐大發想起二百一十個本子就後悔死了,只有嘆氣:“唉!我抄了兩百一十本,那些年……”
“什麼?……”兩位客人都大吃一驚。
“都……燒了?”宋長華曉得一點點。
徐大發不好完全照實說,無可奈何地擺擺頭。
老陳安慰道:“徐師傅,莫傷心。人在就是好事。你先養病,有什麼困難跟我們講。對了,你過去是城鎮戶口吧?”
徐大發仍沉浸在悲痛中,垂著頭。
“我們跟領導講講,為你落實政策,把戶口從農村轉回來,好不好?”
“不好,那不好!”徐大發擺頭。“轉出來就沒田了,有糧食本本,但是沒錢買,有什麼用?一轉,菜園也要退。不好,不好。”
的確。風風雨雨幾十年,大風颳不倒的犁尾巴。城市戶口有什麼好?沒根的浮萍。兩位客人以為他心有餘悸,只得作罷,暫緩此事。
他們離開徐大發的家,為燒了的劇本,好長時間沒吭聲,百感交集。
最沉痛的仍是徐大發。客人走了,他還垂著頭嘆息了半天。流了一通眼淚,心裡倒是好受了些,孫兒回家要錢買糖吃,幾推幾搡,小拳頭砸,小腳踢,身上輕鬆了不少。莫不是從此要過太平日子了?那樣的話,死了才真叫不划算。這麼一想,精神頃刻間抖擻了三分。
田裡收割完了,兒子悶悶地,早晨懶得起床,夜裡坐在院子裡發呆。鬍子蓄了老深不剃,豬餓得大叫不喂,家務事全靠桂英幹。不重的活兒,就由綵鳳承擔。王桂英有時咕噥幾句,徐小鵬硬是不回嘴,但也不改。徐大發可以起床了,就扯起嗓子訓兒子:“小鵬,人得有點良心!王桂英這麼多年辛辛苦苦地做,養活你的爹媽,還沒做夠是怎麼?家裡這麼多事,你一個男子漢,成天死皮爛肉的,這算什麼德性?”
兒子仍不回嘴。忽然有那麼一天,吃午飯的時候,徐小鵬當著全家的面,開口了:“爹,我想去找法院,翻案!”
“什麼?……”徐大發嚇得差點掉了飯碗。
“我要翻案!”
徐大發火了:“你要找死呀,是不是?一家人過了幾天太平日子,你不耐煩了,是不是?”
徐小鵬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犟道:“我不是信口開河。當初我們發牢騷不假,根本沒有組織什麼集團。什麼綱領、章子,都是逼供出來的,哪兒有?現在提出要實事求是,我為什麼不能翻案?人家丁漢回來,各級領導還歡迎呢,為什麼我們身上就不能實事求是?”
徐大發本沒有什麼主見,聽兒子這麼一說,也就不吭聲了。生活在發生變化,這是實實在在的。但是,最終的結局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心裡沒底。
這件事沒說出個眉目,又跟著來了新問題。
傍晚時候,宋長福和小蓮回來了,屁股後跟著的大兒子,手裡牽的小兒子,兩口子都很興奮,好像一切都很愜意。
“爹,媽那邊的房子怎麼樣?”宋長福問。
“公社一個什麼組織住著。”
“公社已經撤消了,變成了區鄉,哪還有公社!”
“反正人家住著。怎麼了?”
“叫他們騰出來,我們住。”
“什,什麼?你們住?……”
小蓮說:“我們要落實政策,回鎮上來。”
“那……長福的問題……解決了?”
“我們去找了周振邦!”
“他怎麼說?”
“他吞吞吐吐,研究研究。”宋長福耐著性子,向老丈人解釋:“爹,我當初搞的是集體發展副業,按今天的眼光看,已經夠左的了。我肯定地說,他們整我是百分之百地錯了!我一定要回來,我們是非農業戶口。現在准許自己搞,我們回來,幹出個名堂叫他們看看!”
“你能搞什麼?錢是那麼好掙的?”
“嗨,您真是!幹什麼不能賺錢?做木活兒,打豆腐,烙粑粑,開茶館,門路多得是!”
徐大發頭皮發麻,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他沉默著。郎舅間倒談得挺熱乎。徐小鵬說:“我勞改時是修汽車的,電焊汽焊都會。等我把案翻過來,我們合夥幹!”
“就這麼說!案子應該翻!你不找他們,他們還會來找你不成?要翻就趁早!我就纏著周振邦,四清的問題不給我一個明確答覆,我就不依!”
“寫信往報社寄!”
“寫伸訴書!你!”
他們高聲大噪。徐大發在一旁心驚肉跳。兒子當年定為反動集團首惡分子時,未必就有這麼放肆。他想插嘴,張開口又吞了回去。說他們錯了,又怕他們對了。附合吧,將來出了亂子又成了黑後臺。乾脆不理的好。正要進屋睡去,那邊郎舅間又扯出個新問題:“我去區裡,周振邦正為這事傷腦筋。那個丁漢要出三千美元買‘燈籠鎮’,聽說省裡已經答應了。”
“他媽的,我們鎮就這麼不值錢?”
“還有呢?那個丁漢在外國死了老婆,兒女都出去了,一個人孤單,就想把他過去的一個情人弄去。這人在鎮上,不知是死是活。”
“活著也起碼七十歲了,還弄去?”
“據說過去那女人很鍾情於他,還勸他讀書上進,不要學他哥哥。也許為報答勸學之恩。”
徐大發聽在耳裡,心裡默默琢磨。他媽的,丁漢算是一輩子討好,風風雨雨搞過了,他就回來了。好大膽子,居然向**提出三千美元買個鎮!想著想著,他恍然大悟,哈哈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那兩個狂熱分子。宋長福問:
“爹,您笑什麼?”
“我笑你們馬大哈,沒長腦袋!**就這麼好欺負,三千美元就賣個鎮給他?這算什麼政策?”
“我明明是聽這麼說的。”
“那是用麥草編的,吳畫的媽,不,應該是外祖母,孫玉姣編的,懂不懂?當初曹鬍子抱到縣裡,縣裡又送到省裡,就是那東西!”徐大發又獨自沉吟,“這麼多年了,難道那東西還在?”
郎舅兩個這才明白,也笑起來。
“那麼,”徐小鵬問,“那個女人是誰呢?”
徐大發苦動腦筋,總想不出是誰:“孫玉姣?不會。她是丁漢武的人,他不會放手,漢也不會這麼無志氣。孫玉美?也不會。人家是游擊隊的人,怎麼會跟丁漢好起來?吳書?太小。那是誰呢?……”
燈籠鎮數來數去,沒這麼個人。大家議議,也就算了。
只有徐大發認真,半夜裡還在想,一邊拍巴扇,一邊咕叨著。綵鳳被整得睡不成覺,就問他:
“你在給哪個操心?深更半夜像道士唸咒的?”
“我在想這個人。丁漢也算夠情義,這個女人也不簡單,這麼多年就沒露個口風。”
“咳!管他簡單不簡單,睡吧!那個丁漢說不定一時心血**,自作多情想起這麼個人。誰斷定那個女人是不是那麼回事?睡!”
徐大發睡下,腦袋卻還在轉。他倒不一定是為丁漢和那個女人操心,而是將那個緊口的女人比自己,感到自己差一把火。那些年,自己心血**燒了本子。可人家呢,悟透人世,不動聲色,怎麼比呢?
三
許長青,是被當作知識青年抽上來的。多虧周振邦栽培,讓他當了幹事。鎮要恢復,周振邦讓他抓鎮裡的工作,並問他願不願當鎮長,這是暗示、吹風,提拔幹部都是這麼著的。按理他應該客套一番,譬如能力不夠啦,願當辦事員啦,等等。但他沒搞這一套,極爽快地答應了。他希望他爹的燈籠生意重新開張,讓燈籠鎮重放光彩。
努力一陣子,成效不大。吳畫不知為什麼不願回鎮,只願種田。而宋長福之類的人要回來,周振邦又吞吞吐吐。還有些有技術的人,讓他們開館子,做買賣,他們心裡倒是癢癢的,卻又老不動手,好像在等誰。許長青急,一半為工作,另一半為爹。大姐去了何樸成的老家,二姐嫁給了王新國,就他跟爹下到了山溝。現在他上來了,老爹還呆在山溝,戶口轉不出來。他下狠心請老頭兒回鎮,不要戶口了,但老頭兒怕,怕風聲一緊,連累兒女吃虧,自己也經不起整了。他回到區裡,左思右想,分析出疙瘩挽在吳畫身上。只要她一鬆口,戶口轉出來就開了個頭,她一做工藝品就帶動了一串。可偏偏吳畫不知怎麼回事,不願吃商品糧。於是,他就發牢騷,說周振邦腦子太僵化,死抱住過去的一套不放。
這話傳到周振邦耳朵裡,周振邦只是笑笑。
其實天地良心,周振邦心窩兒裡對過去那一套並非有興趣,他吃的苦頭,只有天曉得。各種運動上頭來人搞一通,屁股一拍走了,帳都找他算。年輕時就參加游擊隊,一輩子了,從區委書記降到公社書記,現在重又當區委書記,居然有人還認為他歷次運動有錯誤,不夠格。老婆被當作吃閒飯的趕回了老家,現在也要落實政策回鎮來。因為那麼多人還沒開始動,他就不好先動自己的老婆,老婆心裡有氣,就守著他吵,說的話沒一句不觸著他的疼處:“不當這個狗屁書記的話,我也可以申請,上訪,找上級扯皮去!跟著你倒好,該落實的落實不了,還因為挨你的邊兒讓人罵,說當官的記得自己的老婆孩子,你說說,我跟你討了什麼好?跟做生意的有錢用,跟種田的有糧吃,偏偏跟你這個老幹部,一輩子了,吃虧受氣,還不能說!早曉得是這麼回事,當初革他媽的什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