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恍然大悟,笑起來:“噢,是這樣!許家二姑娘不錯,這還不簡單,請個人去跟許敬軒講!”
“你又來了!人家是吃商品糧的,我們吶!”
“吃商品糧又怎麼了?你現在是幹部,也不辱沒她。許敬軒過去巴結丁漢武,哪個不曉得?好就好,不好給他合盤子端!”
“走!”王新國一拍床沿,嚇得王至仁禁了口。“我自個兒來,你們少多嘴多舌!”
領導講了話,王至仁不敢再吭聲,也不敢出去惹禍了。
三
許敬軒如今日子大不如從前了。他除了做燈籠外就不會別的,人家罵他寄生蟲,他也承認。大女兒結婚,可憐爹,仍住在家裡,每月把餵豬掃地掙來的錢分一點出來,給家裡零用。老二許慕顏一月二十多塊,除了穿衣置東西,全數貼在家裡。老三許長青混了個高中畢業,當了一陣子“紅色兵團”的戰士,兵團潰敗,便閒在家裡,跟他的三朋四友東遊西蕩,上級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有的都下去了,但因他是獨子,還懸著。上面不安排事做,他也不著急,常常厚著臉皮向兩個姐姐要煙錢。老頭兒心悶,就喝酒,上了癮,又沒錢,人就賤了,三天兩頭受兩個女兒的搶白。他總是低頭不吭聲。女兒給了錢,他就又偷偷去灌黃湯。
那天老頭兒閒在家裡,因為酒錢沒著落沒有出門,在後院灑碎米餵雞,一站就是半個鐘頭。這時候,來了個不常來的客人,柳月仙。柳月仙的職務沒轍,管事卻不多,只有大隊開幹部會才想到她是婦聯主任。她總也不見老,還是那副**勁兒,只不過待人小心多了。見了她。許老頭驀然想起她鑽進自己**的事,手指尖上仍有滑膩感。
“老叔,餵雞呀!喲,七八隻呀!還是你們吃商品糧的好。農村一戶只准養三隻!”
“噢,月仙,坐!”許敬仙忙忙地找椅子。坐下了,他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柳月仙見他一雙昏花老眼總在自己身上掃上掃下,自然明白是那次給老東西留下了好印象,對自己的使命便有了八分把握。她說:“大叔,慕顏妹兒談朋友沒有?”
“大概,還沒有吧?”
“我有一個好主兒,專門來跟老叔商量商量……”
“在哪個單位?”許敬軒馬上想到了酒,找個好女婿就不愁酒喝。
柳月仙笑笑:“要說高就高得很,要說低也低得很,那要看用什麼眼光看。高呢,他在我們公社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周書記的兒子?那要小五六歲。按說女大男小也可以的,不過現在……”
“不是,你聽我說完。”柳月仙伸出嫩巴掌,擋住許老頭兒的話:“說低呢,他沒單位,只是個社員。”
“那是?……”
“王新國同志,公社革委會副主任。怎麼樣?”
一個農民,會有多少酒錢往外掏?老頭兒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的女兒得找個拿工資的才行,他沉思不語。
柳月仙陳說利害:“大叔,新國同志不錯哩!論出身是貧下中農;論職務是公社二把手;論收入一年四五百塊,頂慕容她們好幾個。大隊記最高工分,公社還給補貼,有時候在外吃了誰還要他出錢?慕顏跟了他,肯定可靠,新國同志說不定還可以給她安排個工作,有什麼不好?大叔,現在雖說自由戀愛,老的幫忙建議還是應該的,您說是不是?新國同志有好幾家提親,他都沒答應。我看慕顏同志不錯,才來的,您想想?”
許老頭也覺得,是得有個好出身的作靠山,就一連迭聲地說:“要得,要得。”
“那您先跟慕顏講講?”
“要得!”
晚上,二女兒下班回來,許敬軒從她進門起,眼睛就盯在她身上。他這才發現,老二成了個成熟的大姑娘。夏天了,她穿著白襯衫,乳胸頂起老高,後臀將襯衣下襬撐著,走幾步她就探出手去扯下來,一走,又縮了上去。兩條腿那麼長,粗得繃緊了褲子。再看頭,頭髮梳得光光溜溜,那臉兒不知什麼時候長白的,白中又透著紅暈。她一回家就忙著做飯,他的目光被她的身子扯著,跟隨她進柴房抱柴,進臥房拿米。一邊望,一邊鼻子發酸。這麼美個女兒,又聰明,至今連個工作都找不到。他想起王新國愣頭愣腦,狗裡狗氣,真不願把一朵花送糞堆裡去。可是,他要酒錢,更需要靠山。
他用悲聲喚呼女兒:“慕顏,你來一下,我跟你說件事。”
“你的事我曉得,八成沒酒喝了。”許慕顏在廚房說。
許老頭來了氣,在外面罵:“強盜狗日的婆娘,你是在跟爹說話,還是跟夥計說話?談個正經事你也衝頭衝腦的。就算是要酒錢,怎麼,不該要?你們給不得?”
廚房傳來許慕顏的反駁:“什麼事等會兒說不行嗎?明明看見人家在做飯,故意湊熱鬧。火著了,鍋燒著,我能來聽你說件事?”
“那你態度好點不行?”
女兒在裡頭嘻皮笑臉:“好,是我態度不好,向你承認錯誤,這行了吧?”
恰好老大跟女婿也回來了,何樸成提了一掛豬下水,許慕容聽見吵鬧,就說:
“都吃了火藥還是怎麼?一落屋就吵!“
老頭兒還在氣頭上,說:“你沒聽見她剛才是什麼腔!”
許長青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嗡聲嗡氣地說:“各自多作自我批評!”他在外頭蕩,到了吃飯時才曉得回來。
許老頭恨一聲,往後房去了。女婿何樸成趕緊跟去獻殷勤。他的頭上傷沒好,還有疤痕。
大家圍上桌子吃飯時,許慕顏衝她爹說:“什麼重要事,您就說吧!”
許慕容在桌下蹬了她一腳,提醒別再惹老爹上火。
悶頭吃了幾筷子菜,老頭子嘆口氣,說:“慕顏也這麼大了。今兒上午有人來提親……”
“誰?”許慕顏很緊張。
“柳月仙。”
“破鞋!”許長青衝口而出。
大姐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爹,她提的誰?”
“王至仁的兒子,王新國。”
“那是個流氓!”又是許長青。
大姐使勁一瞪眼,他才打住。
老大問爹:“你怎麼回話?”
老頭兒不敢實說,便撒謊:“我說問問你們。”
“你說呢?”老大問老二。
許慕顏像咬著了石子,牙齒髮酸似地,臉上凡是對稱的部位都成了八字形,“唷喲!那個粗人!”她怪腔怪調地。
許長青一笑,踴裡的飯噴了一桌子。大姐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
許敬軒神態嚴肅,說:“怎麼能這麼說人家?人家是貧下中農,又是紅色政權的副主任。現在雖說是新幹部,還不老練,但人是可以變的。我還是為你們好嗎?樸成,你說說?”
何樸成提起那個人就腦袋發脹,傷口也像被人撕了一下,疼得不是滋味兒:“哼!依我說,那是個野傢伙!”
“你吶,長青?”許敬軒對兒子格外看重。
許長青撈菜吃,頭也不抬,說:“老大說。”
老爹把目光順向老大,許慕容便說:“我認為主意還是慕顏自己拿。長青,這下該你了!”
許長青摸摸嘴,說道:“我若是公安局的,首先抓這個傢伙。他媽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了,倒讓江湖好漢掌了大權,這是他媽的什麼世道!”
“你罵罵咧咧地,對你二姐這門親事有什麼意見?直截了當地說!”
“家裡有了這麼個姐夫哥,我嚴正宣告:退出這個家庭!完了!”說罷,許長青一抹油嘴,走人了。
議婚之事擱淺。許敬軒也在肚子裡改變了主張。那個王主任,似乎是有些靠不住。
晚飯過後,收發洗好,許慕顏悄悄去找吳畫。儘管吳畫當了那麼多天造反派,她仍然理解她,敬重她。吳畫害病期間,她常去看她,給她作伴。有了這種事,她自然而然就想起了這位大姐。
吳畫的病好了,生活倒顯得平靜,雖說不見喜色,卻也沒了悲傷。她跟楊春華聯絡上了,信來信往,彼此溝通。楊春華捱了批鬥,因為他有許多反動言論,現在等待處分。她向他表示,即便是坐牢,十年八年,她也等他。他也表示了,只要她看得起,哪怕到六十歲,他也要回到她懷抱裡來。吳畫因此而心裡踏實,一人帶著孩子生活,就像是楊春華在家。
許慕顏向她講了王新國提親的事,她不便多說,只是暗示道:“凡事要想遠些,今天的英雄,誰知明天是什麼?我跟孫得寶生活了幾年,或許可以供你借鑑。”
還用多說嗎?許慕顏是聰明人,馬上明白了。
吳畫問她:“你自己有意中人嗎?”
許慕顏紅著臉,點點頭。
第二天,柳月仙去許家聽訊息,許敬軒裝作很沉痛,告訴她:“唉!柳主任,你早來半個月就好了。二丫頭說已經跟誰談妥了。她說的名字我也沒聽清。”
四
許長青跟武裝部長老陳串通,說了些不利於新生的紅色政權的話。恰好碰上省報發社論,“向紅色政權進攻者必亡”。於是,請他去住了二十多天的學習班,認罪態度好,才放他出來了。其實,主要原因是他寫了揭發武裝部長言論的幾十頁材料,才讓他過了關。回家以後,他不再像以前那麼得意,吃了飯就在**挺屍。
他老子罵他:“當初人家向你二姐提親,你們眼眶子大,瞧不起!這下懂得厲害了吧?哼!我看好戲還在後頭!”
老頭兒等二丫頭回來,又勸她:“依我說,還是答應人家王新國。人家哪點不好?你弟弟這回住學習班,只怕是給點厲害看看的……”
許慕顏態度堅決:“不嫁他!整得了長青整不了我!”
“好好好,你們等著瞧!”
的確,糟糕的事情在後頭。不過那不光是許家糟糕。
秋天,街上出現了一條大標語:“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凡吃商品糧的居民皆是吃閒飯的,各級紅色政權的中心任務,是趕居民下鄉。
公路上,隨時可見貼著大紅標語的汽車往山裡開,車上敲鑼打鼓送一群群哭喪著臉的吃商品糧者下鄉。本鎮居民日夜開會,動員自願報名。許敬軒開了幾次會,一根腸子結成無數疙瘩。他在會場上問宋德禮:
“老哥,你打算怎麼辦?”
宋德禮很坦然:“大兒子已經下鄉。二兒子是國家職工。老三長榮落在燈籠大隊。老四長華在花鼓劇團。剩下我一個孤老頭。只要人家要我,哪裡艱苦就哪裡安家。呶,標語上說的,一顆紅心,兩個準備,嘿嘿!”他曉得艱苦的地方不會要他,故意唱高調。
許老頭又去問徐大發,徐大發的回答很幽默:
“就怕燈籠大隊捨不得我。我去了以後,搞運動鬥誰?”
問劉少堂吧,老劉早就轉到了生產隊,不吃商品糧了。許敬軒這才意識到,當初沒轉到燈籠大隊是失算了。萬般無奈,抽個晚上,他只好老著臉皮去王至仁家,求王新國主任去。機會好,王主任在家讀小說《紅樓夢》。這書現在禁賣,是用特權搞來的。
王新國將老頭兒領進自己的臥房,並關照爹媽:“有人找就說我不在家!”
許敬軒一關門,說止不住老淚縱橫,撲通滾倒在主任腳下。王新國嚇了一大跳,急忙將他扶起,好言勸道:“老伯,您有什麼話就說吧,怎麼這樣呢?受了什麼委屈,只要我幫得上忙的,就一定出力。您不要急,慢慢說吧!”邊說,邊端來了茶。
許敬軒哭了一聲就沒哭了,呆呆打量著王主任,怕認錯了人。兩年前,這傢伙還笨嘴拙腮,野頭野腦的,怎麼今天變了樣子,溫爾了?但是沒有認錯,面前這位的確是前年一拳砸壞椅子的王新國。他忘了正事,問道:
“你……棄武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