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春華給周振邦來了一封信,說燈籠鎮不知哪個混蛋,以“反逆流兵團“的名義,給農場寫了一份檢舉信,檢舉他竄到燈籠鎮搞破壞運動,農場軍管會把他關起來了;他請求老書記關照一下吳畫,云云。周振幫這才得知吳書死了,明白了吳畫的隱情。想起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又想想自己給人家造的孽,他也忍不住心頭髮酸,百感交集,沉默了好幾天。
他沒有馬上去吳畫家,因為太忙。自那次鬥爭會,他被打以後,人吃了虧,威望卻高了不少。無論哪一派逞凶,總要鬥爭他,暗地裡,人們倒認為他不失為一個真黨員,對他的一些意見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如今成了老造反派的天下,好像不會再變了。成立公社革委會,各派都同意他當主任。其他副主任由各自組織推選人員。代表農村的“反逆流兵團”倒是響噹噹,**,推選進入紅色政權的代表卻很費事。孫得寶從牢裡出來後,成了一灘稀泥巴,扶不起來了。一把手王新國又只會賣弄武藝,他打的人太多,連組織內部的人也曉得他以後難得下臺。投票選舉,競選中了吳畫。周振邦團結這些散兵遊勇,像個維持會長八方說好話。這邊選中吳畫,她本人沒參加會,工作少不得由他來做。抽一個晚上,他到吳畫家去,其時已是臘月了。
吳畫在客房呆坐。燈泡因電力不足,像死貓的眼,暗淡無光。火盆裡,炭已快燒完了,只剩下一點兒熱氣。她形容憔悴,眼睛發直,脖子彷彿承受不起頭顱,低低地垂著。見了書記,她站起來,慘笑了一下。
“坐,坐吧。”周振邦見此情景,心中黯然。他先自坐下,問:“孩子呢?”
吳畫坐下來了,說:“在綵鳳嬸嬸那裡。她不願跟我睡。”她的語音,不帶感**彩,十分機械。
“楊春華最近來過信嗎?”
她搖搖頭:“徐大爹說去過信,沒回音。有人傳說他被判了刑。”
周振邦暗吃一驚。昏暗的燈下,他忽然感到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外面刮北風,煙塵一串串往下落,他恍然覺得走進了一座沒人住的老房子,對面這個女人有如還魂的殭屍。他摸出一支菸來,藉此掩蓋內心的顫抖。
“畫!”他發現自己聲音變了,打擺子似地發抖。
“嗯?”她機械地應聲,頭低然垂著。
“沒出外走動走動?”
她搖搖頭。
他歉疚地說:“你病了,我也沒來看你……你有什麼困難沒有?”
“沒有。”
“年終分了多少?”
“十七塊錢。”
“快過年了,沒殺豬嗎?”
“豬死了。”
周振邦的手越抖越厲害,控制不住內心酸楚,眼睛溼潤了。一年到頭分十七塊錢,能買什麼?更讓人受不了的,是她這副近乎麻木的模樣。“吳書……”
“她是我媽。”
“是的,是你的親孃。也是我的恩人……我,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他的淚水滾滾落下來了。
她也哭了,卻沒有聲音。
他轉了話題:“畫,公社要成立,成立新機構,大家推選你進領導班子,當副主任。”
她沉重地搖搖頭。
周振邦推心置腹地說:“你有什麼意見跟我說吧。我不勉強你。你認為哪樣做好些,就拿什麼樣的主意。好嗎?”
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慢慢地,淚水盈滿眼眶,滾落下來。
“別哭,慢慢說吧。”
“我的親孃,是‘反逆流兵團’害死的。我的楊春華,是‘反逆流兵團’送進監獄的。我,嗚嗚!……”她將頭伏在椅背上,大哭起來。
哭一場,也許會好些的。然而,周振邦卻被這傷心的哭泣,拔動了根神經。他最近頗有些得意,自以為獲得了群眾的諒解,馬上又要當一把手了,便認定這是運動的終結。吳畫的一聲哭泣,使她猛然意識到,還有許多血債並未清算,而凶手們都在群眾組織裡。這些賬會就此了結?不會的。吳畫無疑提醒了他,不可太積極,不可跟那些人抱得太緊。而且,主任這把椅子坐不得。他點點頭,慶幸今晚來到吳家,也同意吳畫不出面。等吳畫情緒好些了,他說:
“畫,你想得對,不去的好。我也琢磨著,你不出任的好,楊春華給我來過信,叫我關照你,可能你們鬧了矛盾。媽死了,哭也沒用了。我考慮楊春華不會錯,他是有頭腦的人。我慢慢打聽他,想法讓你們團圓。不過,我勸你要打起精神來,不能這麼下去,若是楊春華回來,見你這個樣子,他會不愉快的。”
吳畫點點頭。
“我走了,以後來看你。”他站起來,見她也起來,就攔住說:“你坐下,別送,我看得見。”
出去時,他發現大門敝開著,便想起進來時也是這樣。過去吳畫是很謹慎的,不會忘了關門。繼而又為她的安全擔心。一個沒男人的少婦,又是鎮上出眾的人兒,出了事怎麼辦?正這麼想著,一條黑影蕩過來,發現他就往後縮。他跨出門,低聲喝道:
“誰?”
那人從屋簷下出來,周振邦發現是孫得寶,手裡提了一隻動物腿,“是我,周書記。”
“幹什麼?”
“我……”孫得寶瑟瑟縮縮,身上沒有了那股銳氣。
“說吧。”
“我,……聽說畫病了,我弄來一隻狗胯子……”
“噢,提回去吧。”周振邦看出這傢伙想破鏡重圓。若是旁人,他也許不便干涉,但此人得志就欺人,不能讓吳畫重蹈覆轍。況且,孫得寶打了不少人,將來未必不受懲罰。“你跟人家已離婚,人家又有了物件,自己要自尊,也要尊重人家,是不是?”
聽說吳畫有了新的物件,孫得寶涼了半截,只得提著狗胯子回去了。
等他走遠了,周振邦轉身回去,囑咐吳畫:“畫,天黑別忘了閂門,聽見了嗎?”
吳畫已經好多了。因為周書記說要打聽楊春華的下落,幫她跟他重逢的。楊春華的名字比靈丹妙藥都有效。
周振邦沒有回家,馬上去找張吉祥,命令他安排大隊照顧吳畫一些錢和糧,再安排女同志照看一下她。張吉祥不敢馬虎,當即就去跟有關幹部商量。
周振邦回家,湊出五十塊錢,讓他老婆送給吳畫。
從此以後,他把吳畫當女兒待,暗中照顧她。對成立新領導機構的事,暗中怠慢,還有意識地跟仍在捱整的幹部親熱,譬如武裝部長老陳。多少年來,翻雲覆雨,氣象萬千,誰能斷定今天的囚犯明天不會成為總統?
二
吳畫不願進紅色政權,只好讓王新國去填空,當了公社革命委員會副主任。王新國從此再不叫王新國。被稱之為“王主任”、“新國同志”。王主任有了身份,一時還不能適應。公社大事小事找他彙報,他摸不著頭腦,只好人家怎麼說,他就怎麼依。開大會,請他坐主席臺,他的身子象長了蝨子。開常委會,他不是打瞌睡,就是半路開溜,去跟一幫朋友練拳腳。他吃不了這個苦,老念著要退出。
但是,他爹王至仁卻絕不允許他退出。老頭子當過幾年貧協主席,也當過這麼多年社員,懂得有權的妙趣,無權的痛苦。老頭子一聽他念叨不想幹了,就斥責道:“胡說!你以為當官是玩著當的?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幹什麼不花力氣?開會不好,下田流汗就好?祖祖輩輩沒弄到一個官半職,受了多少氣!現在人家抬舉你,當了燈籠鎮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從此再不用日晒雨淋,爹媽才有人看得上眼了,你盡說混帳話!當!不會就學著當!”
王主任的媽卻是另一觀點。兒子有權,但她享受不到有權的妙趣,相反倒很痛苦。來彙報的幹部們倒好對付,難對付的是主任兒子的一幫窮兄弟。他們日夜纏在這裡,有時候一床睡七八個,她做飯做傷了心。因此她經常罵:“當他媽的什麼官?依我說,自己做飯自己吃,還安逸些。現在倒好,他的一幫子人就在這裡白吃白喝,老孃像個長工,沒日沒夜地伺候這群王八蛋!叫他回來給家裡挑水,我不管他官不官!”
“真是頭髮長,見識短,婦人之見!”王至仁向她曉以利害,“不是他這些戰友抬舉,兒子進得了那個門麼?以後有個什麼事,還要不要人幫忙的?許多人關心,親戚們都還沒請,我還要請兩桌客的。”
兒子光宗耀祖,老頭兒激動之餘,也有不踏實的時候。他老想,這個混兒子長相沒個長相,學問沒個學問,怎麼就出人頭地了呢?最後,他偷偷背來了快死的朱瞎子,請他解答這個問題。
朱先生讓主任的爹揹著去墳場轉了一圈,沒說什麼。回了家,又揹著在土牆屋周圍左三圈,右三圈,走了幾個來回,後來,停在階沿坎上捻鬍子,臉向在稻場練拳的一夥,含笑點頭,王至仁一直不離左右,這時候小心地問:“朱先生,您說說,我這兒子根底怎麼樣?這官當得長,還是當不長?”
這時候,公社食堂司務長送來一塊肥膘肉,王至仁吩咐老婆接著,順口對朱先生道:
“別走了,在這兒吃。”
朱先生心領神會,這才說道:“大兄弟,我算了一輩子命,好的也見過,可從沒見過有你佔得這麼全的。這幾天夜裡起來屙尿,瞎眼老覺得這邊一團紫氣,就沒想落在你的頭上。你自己看,你那祖墳的地址多好!看見了沒有?”
“唔唔,看見了。”王至仁其實沒看見好在哪裡。
“左邊山像一隻虎,右邊山像一條龍,單單你祖宗困在中間,像顆明珠,又像把寶椅子,好!好!”瞎子從小在一帶轉游,地形極熟。
“我聽說……”王至仁誠惶誠恐,“龍虎相鬥,祖宗夾的中間,龍吞珠,不是就吞了?”
“吞了好!吞在龍肚子裡,後人大福大貴。”
“那……虎吞了呢?”
“也好!虎生虎子,保國安民,好!”
“哦……”王至仁半信半疑地點頭。
朱先生回過頭來,又說:“你看,這門向也好,對著龍尾巴,龍屙的神屎神尿,靈氣剛好對著你的門。好!”
“你再說我兒子。”
朱先生從口氣中斷定主任在對面,伸手一指:“那個吧?”接著,他搖頭晃腦地大加讚歎,“怪不得一步就竄到公社去了的。你看他頭上一團紫氣,虎頭豹眼,兩耳……”
“是那個,睡在草上的那個,穿紅汗衫的。”
“就是他!”朱先生變得極快:“臥如一條龍,立如一棵松,走如一頭豹,坐如一口鐘,了不得!大兄弟,你這相公不止這點前程,榮華富貴還在後頭,不信你走著瞧!”
王至仁滿心歡喜,請他吃了一頓肉,還塞給他五塊錢。朱先生快死又不得死,最近窮得屁股用瓦蓋,做夢都沒有指望在大主任家裡發一筆財。他吃喝一頓,讓王至仁揹回了家。
王至仁高興,下決心請一桌客。兒子當了主任,這在過去要頂個把舉人,照說應該立牌坊的,那天,他提著藍子去食品店站割肉,但沒肉票,人家不賣他。他一邊說好話,一邊把兒子的身份亮出來,要人家明白,他是公社王主任的爹。不料人家不買帳,還挪揄道:“主任也多,主任的爹也多。問題是豬太少,不夠分。只認肉票不認人,也是主任說的。你找我們站主任去吧,他正在跟他的爹說話。”
王至仁氣得要命。回家時臉都變了色。恰好張吉祥在他家,等王主任回來請示工作。見主任的爹氣成這樣,他便問是怎麼回事,他講了一番,大罵了一番。
“哪個說的這些話?”張吉祥問。
“砍肉的小八蛋!”
“砍肉的?小何,還是小郭?”
“姓何的,許敬軒的女婿!”
“哦,是他。老王,你彆氣,我去試試。”
張吉祥仍管工作,但大事小事不敢不請示王主任。另外,他見那一班子人不好惹,就千方百計巴結。主任的爹沒買上肉,他想獻殷勤,提了藍子就走。走到半路,才想起王至仁沒給錢,自己掏了腰包,誰曉得他還不還?同時,他也覺得獻這種殷勤有些下作,這麼一想,這個忙就不打算幫了,瞎轉了一圈,又將空藍子提回去。這時,王至仁正向一群好漢講食品站姓何的不是東西,見張吉祥空手而歸,那氣又增加了一倍。
“怎麼了?不賣?”
張吉祥苦笑著搖搖頭,意思不明。
“你們看?食品站的王八蛋們,哪把紅色政權放在眼裡!他們還想變天!”
一群好漢認為欺了主任的爹就是欺了主任,欺了主任就等於欺了他的弟兄們,馬上一窩蜂地上了街,把姓何的打了一頓。
王新國從公社開會回來,聽說打了姓何的,跳起腳把弟兄們臭罵了一頓:“你們以為還是以前,說打就打,鬧了不要緊的?現在要團結不要分裂,懂不懂?如今有人攻擊紅色政權,要為二月逆流翻案,正愁找不到藉口,你們不學習,只會瞎他媽的亂來!”
罵了好漢們,他又埋怨爹:“你也真是,要吃肉對我說一聲,我去弄幾十斤肉票,要什麼緊?怕人家不認得你是我的爹,去哪兒痞!以後不準去了!”
王至仁本欲反駁,一想兒子現在是官,當得父母的,就忍了。只說他當了主任覺悟高了,卻不知主任兒子另有心事。
原來,王新國看上了許家二姑娘許慕顏。大姑娘許慕容嫁給了食品站的何樸成,在食品站做臨時工。二姑娘在國營館子端盤子,每月二十多塊錢。王新國想開口提親,無奈自己是農村戶口,怕人家不答應。正為這事犯難呢,老爹這麼一鬧,豈不是難上加難了?他因此窩了一肚子火。
悶悶不樂了幾天,王至仁曉得不慎得罪了主任,就跑到床前低聲下氣地說:“新國,是不是還為買肉的事生氣?我還不是為你好嗎?話說回來,你現在不大不小也算是個官吧,食品站這是明目張膽不把人放眼裡,你就……”
“你曉得什麼!”王新國眼睛一瞪,把他爹嚇得渾身一陣發緊。“我這麼大歲數了,總得找個愛人吧?你就到處造亂子,造壞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