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還早,睡下吧。”
他滅了菸蒂,重新睡下,一睡就過去了幾個鐘頭。
等他醒來時,已到了中午。她不在了。他爬起來,聽見樓下有說話聲,便披了衣服到臨院子的小窗去看。院子裡,一個虎墩墩滿臉橫肉的年輕人,不知為什麼生氣,皺著眉,扭著脖子。吳畫笑吟吟地,手撫著那小夥子的臉,輕輕說了幾句什麼。那小夥子頓時眉頭舒展,大聲說:“對,夜裡揍死他!”
“噓!”吳畫示意他小聲點。
那小子忽然又苦著臉,抓住吳畫的手不放,另一隻手扳她的肩……楊春華心頭一沉,不願看下去,走了回來。聽見樓梯響,他假裝睡著沒醒,臉向著裡面。吳畫進來了,悄悄走過來,推推他,笑著說:
“已經中午了,還不起來?”
他不動,“嗯”了一聲。她俯下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輕輕說:“我出門有點事,飯菜在鍋裡,吃了就上樓看看書,等我回來,嗯?”他又“嗯”了一聲。
等她下樓,又聽見大門上鎖,他爬起來,穿好衣服,滿屋子找紙。他要寫個條子,然後就走。拉抽屜的時候,他發現手在發抖。這邊沒有紙。他去拉那邊的抽屜,鑰匙還插在鎖孔裡,想拿起那把鑰匙,又一想,算了吧。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給她寫了一句話,放在桌上:“別了!我心中的吳畫已經死去。我寧可痛苦地懷念她,也不願跟一個無恥地女人混日子!”
六
吳畫喜孜孜上街買肉,看見她的人都說,她像個二十歲的少女,問她,怎麼才一天功夫就變得這麼年輕?她支吾其辭,心頭比吃了蜜還甜。的確,早晨起來照過鏡子,鏡子裡的人兒臉皮白裡透紅,豐潤的嘴脣和額頭閃著光澤。只是身上受了傷的部位疼痛,然而正是這疼痛,才增添了她臉上的神采。肉不好買,但她好買。豬肝、豬肚、豬蹄任她要,而且一斤至多算了八兩。
買了一籃子回家,看廚房,飯菜未動,毛巾還晾在原處。她笑了。這傢伙一夜瘋狂,竟睡不醒了。她動作麻利地做買來的菜,只覺得天寬地闊,陽光明媚,高興得邊做邊哼起了歌兒。破舊的老屋,因為睡了個心愛的男人在裡頭,也感到每一塊瓦每一塊磚都閃耀著光芒,洋溢著喜氣。母雞唱歌,雄雞高叫,麻雀喳喳,肥豬哼哼,一切一切,都似乎在慶賀她與情人團圓。
做好了,那傢伙還沒下樓。她洗好手臉,輕快地跑上樓去,要跟他親熱一番。分別十年才相會,她要跟他親熱個沒完沒了,管他日日夜夜,還是朝朝暮暮。
可是,推開門,人不見了。莫不是在那邊讀劇本?或是獨自懷念過去?她跑過去開啟門,也不見人。再起來,發現了桌上的條子,一讀,頓時身癱腿軟,明朗的天地變得昏暗無光。她痴呆了,瞪著**,被子沒疊,夜來的歡娛只剩下殘跡。她一頭栽倒**,臉伏在還存留著他的體溫和氣息的被子裡痛哭。她心裡清楚,早晨不慎,在院子裡的一幕讓他看見了。現在,他走了,懷著失望和一腔怒氣走了。過去分別雖然傷心,但天涯海角仍心心相印,可這次吶?……
哭夠了,她爬起來,恨聲道:“滾!滾吧!一人做事一人當,割了這根絲,老孃什麼也不顧了!”她扯起被子扔在地下,用腳踢,用腳踩,像在楊春華身上發洩。
楊春華不辭而別,令她傷心,更令她憤恨。她恨燈籠鎮的老老少少,更恨把她推到這般境地的人。從十七歲到現在,從第一個害她的人算起,一環套一環,才落到今天。無恥就無恥,歹毒就歹毒,她什麼也不顧了,拼到什麼程度就到什麼程度!
外面腳踏車鈴響了幾下,跟著有人喊叫:“吳畫在家嗎?掛號信!”
她怔了一下,應道:“在家!”她揩著眼睛跑下樓去。誰來的掛號信?楊春華?沒這麼快。是了,一定是吳書,他的“姐姐”!
她出門簽了字,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來沉甸甸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郭守義的筆跡。她關了門,邊走邊拆開信封,拖出來厚厚一疊。信是幾個人寫的,最先映入眼簾的仍是郭守義的筆跡:
畫你好!
她死了。我們整理遺物,在枕頭下發現了這封信,現寄給你……
死了?誰死了?她忽然心頭髮冷,手哆嗦起來。郭守義的信來不及細看,翻出下面的信,一望那字跡,她腦袋一嗡,眼睛發黑,中了雷擊似地痴呆了。她靠著牆壁不知站了好久,意識才漸漸恢復過來。她忍住胸口的絞痛,掙扎著坐到一把椅子上,隔著淚簾,辨認著那封信。
畫,我要走了!等你收到這封信,我已經不在人世,身埋土中,魂歸九泉了。我現在躺在自家的**,疼痛好像緩和些了,怕再一發作就提不起筆了,趕緊給你寫幾句話。守義去挨批鬥沒有回來,小寬沒有人照顧,可能被誰打了,在門口哭了一陣子,不知哪裡玩去了。四周很安靜,安靜得叫我害怕。太陽照進了窗子,可惜離床還有幾尺遠,照不到我身上來了……
我是被群眾組織打傷的,他們叫什麼“反逆流兵團“。住了幾天醫院,醫生竟查出我是肝癌。我沒告訴任何人,也囑咐醫生不要吭聲。守義在挨鬥,家裡沒有錢,還是不說的好。在家拖了三個月,終於難得起床了。
畫,你猜我在想什麼?這時候,也許你正在勞動。或者正跟迎春逗樂,也可能正在參加批鬥會。可是我老想你。我對死並不怕,只是一件心事沒有了結,那就是沒有聽見自己的孩子叫我一聲媽媽!……小時候,你倒是叫過,在我懷裡,要吃奶,就老叫“媽媽”。可那不是叫我,而是要吃呵!……分明是母女,卻要掩人耳目稱姐妹,這像一幕戲,按說不應該出現的,不幸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我想你啊,畫!兒不敢叫媽,媽不敢叫兒,但是我曉得,你是愛我的。我要死了,要跟你說的,是對不起你,不該讓你到這個世上來。你聰明,漂亮,也有志氣,讀書讀得好,去做工也做得好,就是去當幹部,也未必比旁人差。可是因為我,害得你雖心比天高,仍免不了被人視為下賤。寫到這裡,我……
畫,我的孩子!如果僅僅想念你,我也未必寫信,因為每當人們看到這樣的信,就會當笑話講一通。我真願意早日在世上消失,只要人們不歧視人。你不曉得我的情況,但我時時向人打聽,你的一切我都曉得。聽說,你現在也在一個組織裡,那個組織碰巧也叫作什麼“反逆流兵團”。為此,我不願就這麼閉眼,要跟你說說。縱然現在有千般苦,我也寧願留在今天,而不願回到過去。那是什麼日子啊!……你是個不該到世上來的人,既然來了——你受的苦,只怕都牽在我的心上——就得勇敢地活下去,一生正直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能像個魔鬼推波助瀾呢?聽見這訊息,我心裡比得知你受人糟蹋更難受。你要明白呀!人家容許你得意,不是你有多大能耐,而是想你受苦太多,不自覺地在原諒你。不然,只要點出你的娘,點出丁漢武,你還得意什麼?如果在你身邊,我說不定會打你耳光……
守義要回來了,我不寫了。我只想告訴你,我一根肋骨斷了,是“反逆流兵團”打的!……
信寫得雜亂,但情真意切。沒有寫完,也寫不完了。讀完了,吳畫的眼淚也沒有了,像一場大病初癒,又像從噩夢中驚醒而餘悸仍在。該哭的是娘——吳書,更是她自己。娘受了四十三年苦,一生蒙受屈辱,雖然身懷絕技,卻鬱郁而死。那癌症,分明是心情不得舒展,長期壓抑所致。然而,她死的清清白白。信中最後幾句,像耳光打在臉上,她愛母親,可她死時最大的遺憾,竟是女兒的不孝!
她悶坐了很久很久,接著攤開郭守義的那封未看完的信:
……我的問題沒解決,不能來看你,更難以將她的遺體運回老家,只有葬在我的家鄉。從她的信中,我才知道你的情況(她從不跟我講)。天下不太平,唯願你不要過分悲痛,而最最緊要的,是應該頭腦清醒。她死了,一根憂絲卻還系在她心裡,切切不要讓她在九泉之下失望。
郭守義x月x日
寥寥數語,切中要害,撞擊在她的心上。不敢想像母親身心交瘁的痛苦情景,她實實在在痛苦了一場。
天色漸晚,她猛然想起楊春華。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墮落,痛悔氣走了楊春華。沒親人了,只剩下楊春華,他若一走,自己今後該怎麼辦?
她立刻站起來,要去打聽他的下落。或話他還在鎮上。把他找回來,讓他打,讓他罵,只要他留下就行。
到徐大發家,綵鳳先嚇了一大跳。
“畫,你怎麼了?臉黑疹疹的!”
徐大發也掙扎著出來了,見她如此模樣,以為因楊春華之故,就說:“畫,楊春華走了。他到我這兒來過,要我勸勸你,不要因為人家把自己不當人,就自個兒也把自己個不當人。想好了,就給農場去封信,他留下了地址……”
沒聽徐大發說完,吳畫就歪倒在地下。她的精神因連續的打擊而崩潰了。綵鳳將她背進兒媳的臥房,出來發現地下掉了一封信,一讀,方知吳書死了。
老兩口商量,決定讓綵鳳馬上給楊春華去一封信,讓他馬上回來。吳畫這時候需要他。
晚上,他們把吳畫送回家,留下彩鳳陪伴。吳畫從此大病一場,在**睡了六七天。“反逆流兵團”的人去看望她,她一見那袖章,就嚇得大叫,要不就拿了剪子要殺人。漸漸地,‘戰友們“不去了,跟她疏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