綵鳳買回了酒和菜,裝進一個籃子,用報紙蓋得嚴嚴實實交給她。她提著就走,忘了謝,也聽不見迎春的呼叫。
五
楊春華被推上了閣樓,沒等梯子抽走,他的思緒就已經飛回到了十年前,眼前浮現出一個少女純潔無瑕的笑容。在這個佈滿灰塵的閣樓上,他們曾經擁抱過,山盟海誓。那是夜,一個醉人的夏夜。在那個夜晚,他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跟姑娘的身體緊緊摟在一起。這記憶是他心中的一塊綠洲,溫暖著他,給他以慰藉。然而,也正因為有這樣一個夏夜,使他在回憶的甜蜜中,又摻進了苦澀,令他心碎鼻酸。歲月蹉跎,人世滄桑,恍惚間十年了。閣樓依舊,可人,卻變了……
望見閣樓上兩個鎖著的門,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進衣袋,摸著了一把鑰匙。鑰匙仍然閃著光澤,那紅絲線卻成了灰醬色。第一次將鑰匙插進鎖孔,一扭,門開了。一望裡面,他的心頭又止不住一陣顫慄。房內有窗,光線比外邊亮。木板床鋪,土布白墊單,舊八仙桌,簡陋的小箱,還有那老式的梳妝檯,一如往昔。難道,她仍在這裡睡?他恍然覺得,時間並無多久,只不過才隔一天。自己仍是團支書,她也沒有結婚,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可惜,一件小孩的衣服卻無情地出現在眼底,搭在椅背上。他被拉回到嚴酷的現實中來,頓時,心和身子都像生鐵那樣沉重。
他等候傳喚,但院落子裡寂無聲響。走不開,又無聊,他開啟箱子看看,看見了過時的府綢白襯衣。他似乎聞到了少女的氣息,思緒不由自主,又飛回到那個夏夜。這件襯衣,正是她十年前穿的。他拿起來,將臉埋進去,淚水奪眶而出。吳畫斥責的對啊!自己無端被害,情人被人糟踏,還侈談什麼正義和不義?他似乎理解了吳畫。再看下面,一個繡了鴛鴦的枕套包著幾個筆記本。這本子不是別人的,而是他的!翻一翻,他恍然大悟,自己沒弄得下場更慘,原來是因為筆記本沒有落到專案組手裡去!
剎那間,血往上湧,他心緒萬千,要去找吳畫。他要感激她,求她寬恕,聽憑她的制裁。她的一切,他都理解了,如若不是傷透了心,一個善良的姑娘怎麼會變成惡魔!
他急匆匆跑出去,不幸,梯子抽了,不能下去,他叫了幾聲:“畫!”沒人,只有他自己的迴音。他只得怏怏地回去,等她回來。
坐一坐,站一站,便左望右瞄,見望樓上有個包袱,出於好奇,他墊把椅子爬上去,將包袱取下來,拍拍上面的灰,開啟來,竟是十幾個筆記本,他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兩本是描摹的她做過的工藝品,其它全是劇本,字跡工整,頁碼目錄編得井井有條。這是她的筆跡,他認識。翻著這些古戲劇本,他黯然神傷。這是一筆難以估價的財富,多少古今之人的心血。可現在,它們竟像毒品一樣藏匿著。
天漸晚了,沒人來理他。他有些困了,也顧不了那麼多,躺上床,翻著劇本,迷糊過去了。
樓板的搖晃使他醒來,睜開眼,天已黑了,腦子還沒完全意識到這是哪裡,一個影子從門口閃了進來,到了床鋪邊。窗子射進外面微弱的光,他認出了是誰。
“畫?……”
他要起來,但她撲了過來,緊摟著他,發狂地親吻著他,淚水濡溼了他的臉……
好一會子過後,她才站起來,開口說話卻又不帶一點兒感情:“下樓吃飯去吧。“
他只得起來,跟她往外走。樓梯搭上了,望見下面客房點了電燈。她在前,他在後,進了客房,只見桌上擺的好菜,一瓶酒,兩隻酒杯。燈光下,她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殺氣不見了,佈滿了悲哀。
“是先吃,還是先洗?”她問,儼然一個家庭主婦。
他馬上想到,如果這是自己的家……他心裡沉甸甸的,激動、憤怒、感激、懺悔,都沒有了,所有的話如骨鯁在喉,吐不出,也吞不下。“先洗洗吧。我自己去。”
她點點頭,坐下了:“盆子在廚房,鍋裡有水。”
他借上廁所,跑到外面,仰天長嘆。秋高氣爽,星斗滿天,廁所後一株桑樹上,落下幾片葉子,像淚滴,像嘆息。他在廚房洗了洗,走進客房,她垂著頭坐在原處,像在傾聽什麼,又像在記憶中搜尋什麼。
“洗好了?”
“哎!”
她斟上一杯酒遞給他:“喝嗎?”
他不會喝,但想醉:“喝的。”說著接了過來。
她自己倒一杯,顫抖著送到脣邊,喝涼水似地倒進了喉嚨。他也學她的樣,一口喝乾。她拿起瓶子,他搶了過來,說:“我給你斟。”倒了一半,他忽然問,“咦,你的孩子呢?叫什麼?”
“叫迎春,在徐大爹家,跟綵鳳嬸在一起。”她機械地說,不悲也不喜。
他似乎明白了,不再問。斟滿了酒,他雙手遞給她,藉機尋話,說:
“畫,我錯怪了你。借花獻佛,陪罪吧。”
吳畫忽然眼淚汪汪,伸手接過來,就要往嘴裡送。楊春華抓住她的手腕,說:“別這樣,慢慢喝吧。”
她順從地放下杯子,轉而揩淚,為他夾菜。
“我們這樣吧,別想過去的傷心事,吃了這頓飯再說,好嗎?你不問我的事,我也不問你的事。”
吳畫又點點頭:“吃吧,這是徐大爹讓綵鳳嬸買的。”
“來,我們碰碰杯吧。好不容易見了面,值得慶賀!”
吳畫舉杯跟他一碰,望著兩個合到一起的酒杯,她又哭了……
今天楊春華喝得多,居然不感醉。他勉強笑著,怔怔地望著桌子對面的吳畫。她也不迴避。她下午出去時,就多了個心眼兒,後門沒閂,是從後門進來的。她曾偷偷上樓察看,見他還在,有如迎接出遠門的丈夫歸來,渾身上下洗個澡,又在鏡子前坐了半天。她打量著自己,依然還很年輕,摸摸乳胸,依然飽滿,回身望望腰肢後臀,當年的風韻並無多大改變,相反,還增加了少女所沒有的嫵媚,這才放了心。她望他,雖然黑了些,鬍子也濃了,卻比以前強健有力。他在欣賞她。她也在欣賞他。
然而,等酒足飯飽,夜深人靜,兩人有些尷尬了。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兒,仍然是他開口:“你怎麼安排我?”說這話時,他的心像琴絃被拔動,顫抖了一下。
“上樓吧,住我媽那邊。樓上樓下都有窗對著街……”
他想了想,問:“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吧?”
她臉上驀然又有了殺氣:“哼!這世道到處是欺軟怕硬。誰敢問我半個字!走吧。”
她領他上了樓,開了這邊的門,只見銅床已經鋪好,靠區委那邊的窗子閉了,一張寫字檯上放著綠色的罩子燈。
他不敢問,可又不能不問:“你呢?……”
“你說呢?”她抬頭望他,眼裡閃著可憐的希冀的光。
“我……”他的喉結上下蠕動了一下,“怕你……”
“我也怕你……”
“怕我什麼?”
“我已不是十年前的吳畫了……”
“別胡說!”他抓住她的肩搖晃了幾下。望了她半晌,他感到不好意思,徵求她道,“把燈滅了吧?”
“哎!”
她走去,滅了燈。他緊跟過來,在後面摟住了她。十年前也曾這樣,她靠著他站了那麼一會兒。可是,那時候他莫明其妙地害怕,手不敢動,嘴不敢碰。每當一人獨處時,他就要回味一遍,暗罵自己混蛋;並想象著,如果再有這樣的機會……今天,夢想變成了現實。他生鐵一般的手,放肆地摟著她豐盈的胸脯。她回過臉來,在他耳邊輕輕地喚著:“春華……”一句未了,她渾身癱軟,就往下溜。他將她抱起來。她將臉埋在他懷裡。
他對男女的祕密,並不比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懂得更多。長期在各種壓力下生活,淤泥堵塞住了感情的閘門。她撫摸著,吻著他的身體,淚珠兒滾滾。她哭他對自己一片真情,哭他受了太多的冤枉,哭自己對不起情人,哭一對鴛鴦各自分離而難以重逢。許多許多的話,都化成了淚。
“畫,我對不起你……”他有些悲哀。
“不,是我對不起你……”她捂住了他的嘴:“十年前被張吉祥……以後又悔嫁孫得寶,還生下一個小孽種……”
“過去的事別說了。”他將她抱在懷裡,粗壯的胳膊當枕頭,覺得她還是個孩子,這麼柔弱,這麼可憐:“我堂堂七尺漢子,保不住你,也保不住自己,丟人!”
“農場就找不著一個姑娘?”
“有。可我忘不了這個小閣樓,忘不了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見你結婚了,我的心也冷了……”
“那天,你要是早露面一會兒,也不會是這種結局。誰想到會一錯再錯?”
“我們還很年輕,一切都不晚。你……說真的,你比過去更好看了。”
她貼他更緊了,是他說的,她愛聽。她將頭枕在他寬闊的胸脯上,聽那心臟像發動機似地轟響,心底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
“我看你那間房,怎麼還是原樣?”
“結婚幾年,我從不讓孫得寶上去。想你,思念過去的日子,我就著了魔似地,又鋪好過去的被褥,一個人在裡頭髮發呆。那兩個枕套,有一個在你手裡吧?”
“孫得寶跟你講了?”
“沒有。我猜想是你要,才給他拿去。”
“我把它儲存得好好的。有一天……”
“我盼著。那麼什麼時候呢?”
“只要你不嫌我,馬上可以到一起。”
“這不是到一起了嗎?我是說結婚。”
“我也是說結婚。你不怕人家罵我右派?”
“我什麼時候會嫌你呢?哪怕吃糧咽菜,我也願意。這房子,這身子,一切一切,都是你的。從今後,我不會讓任何人碰我……”
楊春華猛然想起張愛華說的一切,撫弄她身子的手不動了。這細小的變化,她**地覺察到了。
“你怎麼了?”她問。
楊春華禁區不住打了個寒噤:“張吉祥的流氓行為早已過去了,那不是你的過,跟孫得寶是正大光明地結婚,我也不會問你那些事。可是……”
“可是什麼?你說呀!”
“我放心不下的是你現在。”
她怔了片刻,臉上漸漸變色:“嘿嘿!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凡是在我身上踩過一腳的人,我都不饒!”
楊春華問:“你一個女人,是不是把自己的神通估計得太高了些?”他要套出她的真情。
她又笑了,渾身抽搐。楊春華聽了這種笑聲,有些害怕。咯咯的笑聲,在這閣樓上久久迴盪。
楊春華嘆了口氣:“你這樣幹,終究會毀了自己。實話告訴你吧,張愛華是我抓住的。路上,他都跟我說了,你讓他在樓上偷聽。以後,他叫開了門。你呢。唉,讓我說什麼好。如果不是我對他叮囑幾句,他到公安局把這些話講出來,你不輕不重也是個教唆犯。你還自以為得計!”
“哼!不用你囑咐,他不會講的。我叫他在監獄一輩子想著那滋味兒,折磨死他!”她說得很得意。
“你乾的這些,以為人家不曉得?你報復人家,人家以後報復你,你還有個女兒呀!”
她不吭聲了,也不動。顯然這話擊中了要害。
“畫,答應我,別這樣下去了。如果你答應,我可以想辦法從農場回來,馬上結婚,過平安日子。好不好?……如果你不答應,明天我就走,再不回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行,我答應你。”
“從明天起?”
“跟那些人一刀兩斷。”
“一刀兩斷。”
“說定了?”他發現她很勉強。
“那你得陪著我,一天也不準離開!”她撒驕地說。
“這倒不難。”
她復仇的火焰燒得正旺,不是一下子能熄滅的。她向他敘述著十年前那個風雨之夜,講著孫得寶的強暴……感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她什麼都答應了他……夜深了,他象一頭睡醒的雄獅,變得威猛凶暴。微光中,她發現他的臉扭歪了,頭髮像要豎起來,身上的肌肉沒一塊不像石頭似地堅硬。他折磨她,她卻可憐他。也許,這是他幾十年來第一次無所顧及。她的肩膀咬破了,**被抓傷了,但她忍耐著,聽任他在凶暴中得到滿足……
天亮了,她沉沉睡去,他卻過早地醒來。他腦子裡似乎仍有一根線拴著,另一頭不右在誰手裡,一扯,他就自我緊張,自我戒備。他爬起來,點燃一支菸,在床頭坐著。被子捂得太緊,也許熱,她蹬了被子。朝霞中,那**的身軀,連同夜來的傷痕,呈現在他的面前,叫他靈魂顫慄,心中莫名地恐慌。她胸脯上青了幾大塊,肩上存留著牙印,潔白的大腿上瘀起了紫血……他貪饞地望著,又怕她醒來不好意思,便扯過被子為她蓋好。她翻個身,緊摟著他的腿。昨夜說的話,她會不會反悔呢?他推推她,說:“喂,昨夜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