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坐坐吧。”
柳月梅跟一般農村姑娘一樣,也向往著燈籠鎮,雖然這個鎮已經破爛不堪。張吉祥倒了,但在她心目中仍然是書記,是父母官。書記的兒子請她坐坐,她就坐坐,暗自作著虛幻的夢。張愛華挨她坐著,點燃一支菸。
“你找我幹什麼?”柳月梅問。
“喜歡你唄。”
“鬼扯!”
“是真的。想討你做媳婦。”
柳月梅說憨不憨,說刁不刁,跟他逗起來:“你才多大一點?我要給你做姑姑了。”
張愛華見她並無防範,喜出望外,一邊放出挑逗的話,一邊就在她身上動手動腳。柳月梅開始還半推半就,見他越來越放肆,想起身走時,已走不脫了。他將她扳滾在地,瘋狂地撕扯衣裳。釦子脫落了,衣帶扯斷了,不知誰的手受了傷,粘糊糊的。姑娘本能地抗拒著。眼看衣褲都撕破了,骯髒的手已經攻破最後的防線,她只好呼救了。曠野裡,這尖銳的叫聲傳得很遠很過。
“救命!”
“別喊!”
他伸手去捂她的嘴,冷不防腦袋捱了重重一擊,扭頭望時,又一擊打在頭上。他天旋地轉,暈暈乎乎小起來,肚子是跟著捱了一拳。他朝後踉蹌幾步,跌坐在亂草中起不來了。旁邊,姑娘哭泣著。
“老實待著!”那人一聲低喝,轉身去問那姑娘:“姑娘,你是哪兒的人?”
“我……柳家山的。”
“叫什麼名字?”
“柳月梅。”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我去街上買東西,回家晚了,走到這裡,他就……”
“你認識他嗎?”
“認識,他是書記張吉祥的兒子,叫張愛華。”
“噢!別哭了,我送你回去吧。”
姑娘哭泣著站起來,整理著衣衫。那人命令張愛華:
“站起來!”
張愛華不敢不依,站起來,呆呆望著那人,這是個似相識,又記不起是在哪兒見過的人。但見他英俊魁偉,僄悍中夾著幾分氣,便知不是個好惹的人。現在他的慾火像遭到暴風雪的襲擊,已經冷成了冰。冰冷中,他像從噩夢醒來,禁不住後怕了。那人要他走。他走在姑娘後頭,那人前頭,往柳家山去,大氣也不敢出。到了姑娘家門口,他們望著她進了門,才往回走。
路上,他哭了。害怕坐牢,更害怕這事讓吳畫曉得了。她對他那麼好,曉得他出了這事會傷心,會看不起他。
那人讓他站住了,問道:“你哭什麼?”
“我,我後悔……”
“後悔?你幹了幾次?”
“就這一次。”
“說老實話!”
“真的,就這一次。鬼迷心竅……”
那人沉思一會兒,說道:“我告訴你,你這是**罪,犯法的事。這種事不應該隱瞞,瞞也瞞不了。我們一同去派出所,你主動老實地交代,爭取從寬處理。你面前就這一條路了,好不好?”
“哎!……”張愛華哭泣著。
“走吧。”
路上,那人問:“從你家到柳家山這麼遠,你怎麼想起要幹這種事?”
“我,我對不起……嗚嗚!……”
“對不起誰?你的爹?”
“對不起吳畫姑姑……”
“誰?”
“吳畫。”
“她怎麼了?說給我聽。”那人撫住他的肩,放慢了腳步,還給他一支菸。
張愛華心裡話無處說,見這人還夠意思,就說開了。他先罵他的爹不是人,跟柳月仙如何如何,還害人家吳畫。吳畫受了那麼多苦,對他仍然很好,並不因他爹混蛋就對他怎麼樣……
那人插嘴:“你爹跟柳月仙的事,你怎麼曉得?”
“我在畫姑姑那兒玩,柳月仙去了,我不好走開,又不好在場,就在樓上,人家相信我,才讓我在那兒。誰知柳月仙說的是,是這些……出來以後,我就想邪了。畫姑姑在洗澡,我就想……我叫開了門,還對她……她好言勸我走,出來了,我不死心,就找柳月仙。沒想到追上的是柳月梅。沒想到又碰見了您……”
那人邊走邊抽菸,好一陣子沒說話。快進鎮了,那人嘆了口氣,說:“你還小,只要態度好,是會從輕發落的。好漢做事好漢當,別扯那麼多了。人家把你偷聽談話,想對吳畫下手都算上,你就不好辦了。到派出所,就只說這件事。弄得吳畫也出來作證,多不好!你說呢?”
張愛華覺得很對,點點頭。兩人敲開了派出所大門。
四
由於張吉祥的出賣,公社武裝部長、大隊民兵連長、糧食加工廠的宋長貴等人吃了大虧,都被整得半死。張吉祥供出了這麼多人,單單沒提他小兒子張建華。這些人和他們的子女都對張吉祥懷恨在心。在一個夜晚,張建華屁股上被捅了一刀,大兒子以**未遂罪抓進了縣公安局,張吉祥又氣又急,也無臉出門,睡在家裡,一塊石頭衝破窗玻璃飛來,把腦袋砸了個青疙瘩。
燈籠鎮無論機關還是農村,都比賽似地整人。吳畫任何會都不露面,也不耽誤工,每天毫不含糊地參加勞動,跟婆婆媽媽說笑。然而,被整的人都曉得這女人在暗中運籌,找她請罪,求她留情。她表現得極誠懇,同情人家,理解人家,但請罪過後,捱整的仍不能倖免。
那天,吳畫身體不適,在家休息。上午做家務,聽幾個“反潮潮流兵團”的人閒扯,笑話捱整的人去找瞎子算命,不覺心裡一動。吃罷午飯,等人都出工了,她把迎春放到綵鳳家,便去找楊光明。
楊光明一個人在屋裡,臉上氣色很好,神態頗為得意,跟一年前的楊瞎子判若兩人。他嘴裡咕叨著,大概在背誦什麼。聽見腳步聲,他馬上正襟危坐,裝得很嚴肅。
“光明!”吳畫叫一聲,自己拖把椅子,坐他面前。
“你是誰?”瞎子聽不出聲音。
吳畫冷笑:“你不是會算嗎?怎麼算不出我是誰?”
“啊,畫姐姐!”瞎子連忙起身,“我不曉得是你。我去提茶來喝。”
“不用。”
“畫姐有什麼事?”瞎子在她面前不敢妄自尊大。小時候,她和楊春華排戲,總是牽著她。他尊敬他們倆,愛戴他們倆。
她笑道:“聽說你會算命,我來找你算算。”
瞎子得了職業病,聽說請他算命的,馬上從椅子下拖出紙籤盒子,說:“別人是五角錢抽一個,畫姐姐不是外人,我分不要。先抽一個試試。”
“我不抽,我要你算。”
“把手拿來。”只要是女人,他就要摸手。老太婆除外。
吳畫將手伸過去,只見他用掌心揉著,擦著,整得發癢。她頓時明白了,這小子用這套辦法搞了些什麼鬼。“喂,姐姐身上放規矩些!”
瞎子嚇得身上一抖,這才意識到思想已經開岔:“姐姐,你把我當作什麼人!我……”
“算了,你算吧。”
瞎子一本正經地來了:“姐姐最近很勞累吧?”
“哼!手是粗糙的,我也會算”。
“姐姐心情舒暢……”
“舒暢個屁!”
“當然還有憂慮……”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還用你說?”
“你的血脈有些浮躁……”
“這是郎中說,與你什麼關係?”
“姐姐,恕我直言,你凡事謹慎些才是。”
“那當然,這對每個人都適用。”
“姐姐今年二十七……”
“這還用算?”
“你最近有一樁心事……”
“什麼心事?”
“腳踏兩隻船,主意拿不定。門前是非多,不知何方行。遠方有親難見人,近處有人又不親。白天事多糊塗過,夜來孤燈暗傷心……”
“哼!你說我寡婦門前是非多,要找個男人,又拿不定主意,想著楊春華是吧?”
“姐姐真聰明。”
“我的瞎兄弟,你這一套只能哄傻瓜,哄你姐姐本事還不夠。”吳畫壓低聲音說:“我問你,公社和大隊有沒有人找你算命?”
“有。”
“你怎麼說?”
“我說過了今年就好了。”
“聽著,要是那些捱整的人來找你,你就問他做了虧心事沒有。凡是整過你姐姐的,你就告訴他們,這是整了孤兒寡母的報應。聽見了嗎?這兩塊錢你拿著,以後姐姐還有你的好處。如果你敢跟你姐夫哥一樣不認人,小心我叫你討米找不到地方。你搞的是巫術,還藉機搞人家姑娘,我都曉得……”
吳畫根據他摸手的神態胡詐的。倒把瞎子嚇得不輕,雞啄米似地點頭,一連迭聲說“是”。吳畫早走了。
吳畫走到街上,遠遠望見自家門前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有人高叫:“只准左派造反,不許右派翻天!”她有些納悶,這右派指的是誰?為何在自己家門前吵鬧?
慢慢走近了,一看清那個人,她剎那間一陣暈眩,兩腿一軟,歪倒在街心。天啊!是他,他怎麼回來了!她整日裡為復仇動心機,他在她心裡已經模糊,只在夜深人靜時,偶爾回到記憶中。這身影突然出現,叫她傾刻間看見了自己的醜惡。模模糊糊,她看見一雙熟悉的目光掃了過來,有痛惜,有憤恨,好比親人發現了自己作賊,叫她無地自容,痛苦不堪。
他們還在大叫大嚷,吵的什麼?聽不清。法西斯……墮落……傷天害理……不義對不義……這些字眼兒斷斷續續灌進她耳朵裡。這是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彷彿心靈深處的呼喚。
有人扶起了她。安靜了。待清醒一些,發現已置身在自家院子裡。那個人站在一旁,臉上漠然無情。傷心過後,又湧出滿腔憤恨。她無力地對那群年輕人說:
“把他關樓上去,撤了梯子。我來對付。”
為什麼這樣做?不知道。再望他時,他已被推上樓,背上捱了幾拳。那幾拳打在他的身上,疼在她心裡。怨恨和疼痛揉和到一起,變成了一番話傾訴了出來:“楊春華呀楊春華!世界上有一個人,勤勤懇懇地工作,踏踏實實地幹事,走路正著眼,說話低著頭。有人**他的未婚妻,把他打成反革命,他卻聲稱自己‘犯了錯誤’。他被押去勞改,未婚妻追趕他,向他哭訴,他還是那句話:‘我犯了錯誤’。你……他,他認為他姿態高,覺悟高。你呀你,有沒有一點血性?是人不是人呀?……”怕一群年輕人看出破綻,她強忍著淚,打住了。“你說清楚了就走,說不清楚休想離開大門!我們走吧。”
她領著那群人出去,鎖了大門。
跟那些人一分手,她就打起精神,往徐大發家去了。她的血液在飛速奔流,心跳在加劇,悲喜交集。綵鳳見她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眼睛也像走了神,就問她:“畫。你怎麼了?”
“沒怎麼。嬸子,讓迎春今晚跟你吧,我……”
“你要去哪兒?”綵鳳嚇了一跳。
“不去哪兒,有點事兒。”她說完就走,臨出門,又回頭說,“您借我幾塊錢吧。”
綵鳳見她神色不對,追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兩個人的對話讓臥房的徐大發聽見了,他在裡頭喊道:“畫,你進來。”
吳畫只好進去。徐大發病得只剩一把骨頭,半坐在**。他擺老資格,說:“畫,你家沒人了,我還算你一個長輩吧?我一步走錯,吃了大虧。我不能見你有事不問。我看你魂不守舍的,一時要迎春跟嬸子睡,一時又借錢,到底有什麼事?說了我們也好放心嘛!”
吳畫只好回答:“春華回來了。”
“哦?”徐大發自作聰明地點點頭,“你也還年輕,他回來了,有些話是該說說。不過,這是正大光明的事,你又何必躲躲閃閃?至於他的身份跟你有些不相宜,也應該明話明說,是不是?”
“不是這些原因,”吳畫定下神來,把楊春華今天出現的情況講了一遍,“我這是遮人耳目,明知不大好,可心裡又忍不住。跟他們一起出來,錢也沒帶。我想買點酒菜給他吃……”
徐大發明白了原委,也就有了主張,大聲叫來綵鳳,吩咐說:“你去買,買瓶好酒,買些好菜,對桂英也別說。”等綵鳳走了,又對吳畫說:“等天黑了回去。不過兒呀,我們關著門說醜話,也用不著不好意思。少年守寡,其中痛苦是人就都曉得。新婚不如遠別,千萬小心在意……”
吳畫一下子臉羞得緋紅。但她不想否認,帶著羞怯點點頭。她臉兒發燙,心跳急促,一雙迷濛的眼睛望向窗外,那太陽懸在西天不肯下去。徐大發還說了許許多多,她一句也沒聽進去。迎春跑進來,又跑出去,她竟渾然不覺,也不知這陌生的小姑娘是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