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房裡閃出幾個人,臂上也戴著袖章。是“紅色戰鬥團”的人馬。其中有張吉祥的二兒子張建華,許敬軒的兒子許長青,宋長貴屬糧食系統的,也在這裡;最後還有兩個,公社武裝部長老陳和派出所所長老望。
孫得寶一看傻眼了。原來,上面號令解放軍支援左派,下面沒有解放軍,就拉扯上了武裝部長、民兵連長、排長湊數。陳部長的出現,說明了一個大道理:“紅色戰鬥團”是左派,他們背後有鋼鐵長城。糟上加糟,公安局警察也在他們那一邊。
張建華拍拍孫得寶的胸脯:“孫司令,回家認罪去吧!”
孫得寶“哼”一聲,轉身就走。
大街上,架起了高音喇叭,新造反派向老造反派展開了強大的攻勢。喇叭裡一個勁地叫:“宋長華,必須低頭向人民認罪惡”;“孫得寶,老實交代罪行!……”孫得寶一下子懵了,怎麼眨眼功夫,革命的就變成了反革命?他自知這次逃不脫了,就到處找趙本清,死前也要揍他一頓。趙本清散了會沒人管,不知溜哪裡去了。
沒過一會兒,高音喇叭裡也在呼叫趙本清:“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趙本清,馬上滾到紅色戰鬥團總部報到!違抗命令,後果自負!”
地方再大,也不過是個鎮,他會跑到哪兒去?
其實,趙本清哪裡也沒去,自覺回到了給他劃分的住處:養豬場一間豬欄裡,跟瞎子楊光明在一起。孫得寶以為他跑了,不會回豬欄裡去。“紅色戰鬥團”不曉得這個地方。這屋子雖說養過豬,倒還暖和,堆滿了稻草。那高音喇叭自然是聽不見的。
閒坐無聊,他打量瞎子,只見那傢伙一動不動地坐著,口中唸唸有詞,過一會兒就掐掐指頭,很是奇怪,便問:“你怎麼來了?”
“他們說我宣揚迷信,破壞運動,把我捉來了。”
“你給人家算命?”
“人家請來了,推又推不脫,就哄一鬨唄。”
命運將他推來與算命瞎子為伍,是他始料不及的。沒有權力,他也變成了常人,不覺對人生開始有了比較冷靜的認識。眼前這個瞎子,不讓他算命的話,那麼去幹什麼呢?也許能幹點別的事,但能受到人的尊重麼?未必。他想起古人一句話:“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覺啞然失笑。世上三教九流,每一流都有信徒的。費九牛二虎之力搞各種名目繁多的運動,而這位年輕的算命瞎子卻應運而生,是可笑,還是可悲?他不覺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氣,瞎子聽見了。他故作高深地笑笑,說:“同志,不必嘆氣。人生禍福,自有天意,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您大難就快過去了。”
若是以前,趙本清會馬上反駁過去,訓斥這傢伙一頓。但此時,有如瞎子摸夜路,看不見道,也聽不見聲,倒想聽他說說,哪怕鬼話也行。“好,那您說說看,我的結局怎樣?什麼時候轉運?”
楊光明沉吟半晌,說:“算命算的大方向,具體事很難準確。這樣吧,您說個字,讓我拆了試試。”
趙本清首先想倒的是自大的名字,衝口而出:“趙!”
“趙……”楊光明嘴巴囁嚅一會兒,回答說,“您即刻就走!”
“走?”
“您看,”楊光明在空中寫字,“走那邊是個肖,肖就是好。把肖字拆開,是小月。今兒二月二十八,明天是三月一號了,三月大。要走的話就在今天。拖到明天,凶多吉少。您聽,廣播喇叭正在攻宋長華、孫得寶,您就是他們弄來的,他們沒時間管您了。那一派要攻他們,還沒來得及找您的麻煩。此時不走,還等何時?據我算,您在本鎮是最大的目標,回家成了一般目標。樹大招風,但是大樹多了您也就不顯眼了。事不宜遲,快走。來人了。”
“什麼,來人了?”
“是的。”瞎子耳朵超乎常人,聽出了腳步聲。他扒開稻草,牆根露出一個洞,那邊是豬窩。“快從這兒過去,天黑就走。”
果然,有人來了。趙本清見這瞎子未卜先知,暗暗稱奇。加上瞎子幾句對形勢的分析,使他看見了生路。不錯,他姓趙的在這兒是個大官,回了地區就只是箇中層幹部,也可以造反的。有人敲門了,他抓住瞎子說了聲:“謝謝!”便鑽了過去。幾頭豬餓得嗷嗷叫,見人佔了他們的窩,叫得更起勁了。趙本清顧不得臭,躲在草窩裡,大氣不敢出,一心只等著天黑。
瞎子這邊的門開了,來人是女豪傑宋長華。她的袖章沒有了,模樣十分狼狽。原來,她後院失火,劇團另起來一支名曰“新藝兵”的隊伍,“兵”戰勝了“軍”。她所屬的新藝軍遭到慘重的失敗。縣裡來電話,命令她立即“滾回去”。形勢大變,非一縣一鎮,因為每一派都由省、地、縣這麼串著,一損俱損,宋長華見大勢已去,不覺想起楊瞎子給她算的命,還真準哩!她有些惶悚,一來解救被她命令抓來的瞎俘虜,二來找他再補算一下,看前途如何。
“楊光明,我是來放你出去的。”
瞎子一聽是宋長華,暗喜在心。他從事這行當時間不長,卻頗有建樹,其威望高過了他的師傅。熟能生巧,他有了一套揣摸人的心理的本領,能從觸、聽、嗅中,感知對方出了什麼事。科學的分析,用迷信口吻表達出來,自有獨特的效果,久而久之,他自己竟也真的迷信了,認為人生禍福,前生已定,是禍躲不脫,躲脫的不是禍。他自己從倒黴到受人尊崇,本身似乎就說明了這個道理。他有錢用了,有人送禮,還有師傅說的“女人的滋味兒”,他也嚐到了。然而,那些手很粗糙,那些頭髮充滿了汗味,於是便忘不了觸控下曾有過一雙細嫩的手。那手是宋長華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兒,聲音也極好聽,叫他終生難忘。如若不再有機會,也是終生憾事。現在她來了!豬欄的稻草堆裡,能激起人野性的、原始的**;瞎子也不例外,他藏起興奮,裝得悲哀,說:“我算定你要來的,你果然來了。”
“我放你出去。”
瞎子坐著不動:“你不放我,也會有別人放我。”
“喂,你再給我算算,怎麼樣?”
“你坐過來。”
他聽見她走過來了,感覺到她的氣息了。
“你站著幹什麼?坐下來。”
“你真鬼!”
她坐下來了,膝蓋頂著他的膝蓋。
“把手伸給我。”
手也伸過來了。他抓住那隻手,掌心對掌心地貼著,那細嫩豐潤的肌肉,使他感到滑膩,叫他的的確確愛不釋手。
“最近,你睡得不好,吃得也不好。”他感覺到,她的幾個指頭很不安分,老像要抓住什麼似地,躍躍欲試,仍有些好鬥之氣。
“沒那麼回事。我吃得下,睡得著。”
“承認不承認是你的事。”他又又貪饞地摸她的手腕,手腕上的溫軟叫他微微地顫抖著。
“怎麼了,你?”
他趕緊收心,找話補救:“你好像有心事?是不是有了什麼禍事?”
宋長華被點中了要害,“唔”了一聲說:“你算算我能不能過關?”
“讓我摸摸你胸口。”
宋長華臉上一陣發燒,望瞎子,見他毫無表情,不像涎臉皮的人,又一想,反正他是瞎子,管他的。於是說:“你摸吧。”
瞎子順著根據對體溫的手感,準確地將手伸進了她的上衣裡去,隔著一件襯衫,他觸著了顫動著的少女乳胸。頃刻間,“人生禍福”飛到了九霄雲外,“陰陽輪迴”忘記乾淨,善非善,惡非惡,他腦袋混沌一團,忘記了牆洞那邊還有個姓趙的人,意識中只有手下那溫軟的實體。他空著的另一隻手板住了對方的身子,語無倫次地說:“長華妹,救救我,我給你說……你先救我,我再救你。你今天就有厄運,在劫難逃……”
宋長華畢竟有些膽量,一把將他推開,順手揪起他的耳朵,笑罵道:“你這個瞎王八蛋,看不清姑奶奶什麼模樣兒,打起歪主意來了。劇團那麼多小夥子,哪個不比你強?他們在我面前還規矩三分,你倒黃鼠狼想吃天鵝肉!你說,你算的究竟是真還是胡扯八道?”
“哎喲哎喲,耳朵耳朵,快扯破噠!信者有,不信者無……”
“我信!”宋長華越扯越高,“你說,我今天是不是有厄運?說!”
“是的,是的。”
“能不能過關?”
“能。哎喲輕點兒。你就是手太狠才吃虧的。好妹妹,我給你跪下了。”瞎子趁機抱住了她的腿,**亂捏。
宋長華將他踢滾,要往回走時,只見門口堵住一個人,是民兵連長。
“楊光明!”民兵連長一聲吼,“滾回去!過幾天找你!”
楊光明摸著柺杖,連滾帶爬地跑了。
“他上手沒有?”連長嘻皮笑臉。
“什麼意思?”宋長華說著就要走。
“不忙!”連長將她推回豬欄,“乖乖聽我的,我們從輕發落。不然有你好戲看!”
民兵連長說著就撲過來,將她推倒在草堆裡,接著就撕衣服。宋長華勇氣大,力氣小,拼命掙扎,終究敵不過他。然而,她不得不用力拼鬥,眼看沒救了,壓在她身上的人被什麼人一把拉開了。她沒臉見人,嗚嗚地哭。
“啊,趙本清!”
一聽這名字,她睜開眼,果然是趙本清。趙本清眼裡噴著怒火,瞪著民兵連長。
“原來你是個無恥的傢伙!”
“嘿嘿,老趙,這個婆娘整你沒整夠?你還是考慮你的問題去吧。我跟這個女壞蛋談話……”
話沒說完,民兵連長臉上捱了一嘴巴。
“好,你等著!”連長捂著臉跑出門去。
趙本清拉起呆如木雞的宋長華說:“快跑!快回你的單位!”
“那……你吶?”
“我,我也要跑的。”
宋長華驚魂稍定,整好衣衫,說:“那好,你跟我來!”她知道路,知道怎樣才會不碰見人。
出得豬欄,已是暮色蒼茫,街上高音喇叭還在大喊大叫。路上行人稀少。寒風瑟瑟,吹得枯草簌簌發響。宋長華在前,趙本清在後,繞著人家,經過園田,往河邊跑去。跑進河邊的柳林,天已完全黑了。
宋長華說:“坐船是不行了,我們趟水吧。灘上水淺。”
“好,走吧。”
他倆跑到灘頭,脫了鞋,趙本清驀然想起一個人,改變了主意。“小宋,你過去吧,我還有點事。”
“怎麼,你還要去向他們打招呼呀?”
“不,不是。我還要去會一個人。四清時,真正對不起的一個人。”
“誰?”
“吳畫同志。我揹你過去,再回來吧。”
“算了,我能過去,你望著點就行了。”
“好,你快走。”
喇叭裡又在勒令趙本清、宋長華去“紅色戰鬥團”報到。宋長華不敢怠慢,拼命地奔過河去。她衝上了岸,見趙本清在向她揮手。她也舉起手來,向他揮舞。一對勢不兩立的人,閃電式地結下了深厚的友情,她像在作夢,簡直不可思議,想想又覺得滑稽,要笑,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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