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的地方能包涵嗎?”
“只要你有理。”
“那麼我請教幾個問題。如果分配是按汗水多少衡量的,為什麼貧下中農拿工分,而工作隊員拿工資?您下田的話,未必能抵得上一個女人,可您的收入是不是比一個硬勞力少呢?如果世上的一切都按出身成分來排的話,為什麼一個貧下中農進城看戲沒票不讓進?醫生為什麼不出錢就不看病?國家收糧食也過秤,卻不問流了多少汗,為什麼?山區農民種田,平原農民也種田,可山區農民收入卻比平原少,為什麼?打鐵的徒弟掄大錘,收入倒師傅少,這公平還是不公平?……”
一連串的提問,令趙本清招架不住,他敲起桌子,打斷她,說:“你放肆!”
吳畫的憤怒再也忍不住,爆發了。她冷笑一聲,放大了嗓音:“實說吧,趙隊長,你根本無心給人幫助或者教育。顧名思義,你們工作隊是搞教育的,教育社員求上進。可你們吶?尋岔子整人,這算搞的什麼教育?不錯,我帶孩子上班,可下班以後你們曉得嗎?為趕任務,常常等孩子睡了,一干大半夜。一幅畫賣幾十上百元,我只需要幾天。光我手裡賣的,一年少說賺五六千,我幾年加一起多得了三百多塊,算什麼?如果說得的不應該,拿去就是了。本來當初我都不要,何苦小題大做呢?對宋長福,我有看不慣的時候,但那是工作作風和性格問題,如果胡亂檢舉,還要‘實事求是’幹什麼?他有沒有破壞我不曉得,起碼我沒見過。我們兩口子吵架,你們是怎麼做的?孩子不滿兩歲,你們聽任斷給孫得寶,究竟為什麼?我出身有問題,這難道是我的罪?我老老實實生活,從不傷害任何人,更沒幹危害政府的事,趙隊長,你為什麼苦苦相逼呢……”
說到傷心處,她忍不住心酸,打住了話,她不願在他們面前流淚。
趙本清暗暗叫苦,一方面知道了自己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一方面多少有些心動,自知自己這件事幹得不在正道上。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他只好說:“是因為你的態度對運動不利。其實,我們不願這麼做。你在這裡住下,什麼時候認識了什麼時候回去。”
他想用這裡的氣氛使她軟下來。
吳畫被領進這間廂房,知道趙隊長的用意,卻沒打算認輸。她想起生母——吳書,一輩子逆來順受,到頭來成了一副什麼模樣!她不準備那樣生活。
天黑了,一個人給她送來一支蠟燭。她認出是那個畫畫的小馬,繼而發現了牆上的畫夾和枕前的姑娘衣服。這廂房原來是她住的。小馬是工作隊員,她不想理她。
然而小馬卻主動和她說話了:“畫姐,”小馬聲音很小,很好聽,“我們倆還有緣呢。”
“我不懂。”
“我爸爸到過你家。”
“你爸爸?”
小馬望望外面,點燃蠟燭,悄聲說:“我爸過去是美院副校長,五七年來這個縣,帶回去一件大型工藝品,是草編的燈籠鎮,說是一個姓孫的女的製作的。不久,他成了右派……前年給他摘了帽子,到山裡出差,說是在你家喝了水……我到這兒來了以後,見那個鎮好熟呀!最近我才弄清,那姓孫的是你媽,你們是草編工藝世家……”
姑娘幾句話,勾起吳畫許多往事,她頓時消除了隔閡,把小馬視作親人,鼻子一酸,哭了。小馬知道了她的身世,也聽了她在隊長面前說的話,鼻子也酸酸的,勸道:“畫姐,您多珍重,不會把您怎麼樣的。那個草編的鎮還在省裡,我爸保管著。您的技藝全國少見,終有出頭之日的。一個國家,絕不會毀了自己的化和藝術,可能埋沒一時,一定不會埋沒永久。我爸很關心您,真的,我回去一定要向他講講您。我只擔心一點,您願意聽嗎?”
“你說……”
“我擔心您受了這次打擊,心灰意冷,放棄了這門技術。畫姐,聽小妹一聲勸告,千萬要堅持下去。比如我爸,成了右派,在農場勞動,還到處畫呀雕呀的,批一頓又一頓,不知被人撕了多少,毀了多少,可他還幹。我媽就說他,你這到底為了什麼呀?可他說,為了創造,為了追求;人沒有了這兩點,活著幹什麼呀?我媽不理解,可我理解。我要學我爸的做人。畫姐,您說呢?”
吳畫長嘆了一口氣。
小馬談得很高興,提議跟吳畫一起睡。
吳畫問她:“你不怕?”
小馬坦白地說:“有點怕,但他們不會在意。”
這是小馬的住處,吳畫只得同意。兩人上床,頭挨頭,小馬講她爸,講她媽,也講自己,毫不隱瞞。吳畫心裡開朗了些,也向她敝開自己的心扉,講自家過去的一切。
講累了,迷迷糊糊快睡過去了,寂靜的夜空傳來孩子的哭聲。吳畫的像被擰了一把,猛地坐起來。
“怎麼了?”小馬問。
“我的孩子……”
小馬坐起來,也聽見了:“你別動,我去看。”說著,她忙穿衣下床。
小馬跑下天井,穿過前廳,開啟大門,果然見孫得寶抱著哭泣的孩子。小迎春嘴裡直叫媽。
“怎麼了?”她問。
孫得寶說:“孩子要媽……”
小馬本可以接過來,但她動了點心思,說聲:“你等在這兒。”返轉身跑去敲趙隊長的房門。趙隊長在裡頭問:“誰?”
“我,小馬。”她故意放大嗓門。
“什麼事?”
“那個孫得寶抱著孩子來找吳畫。孩子直哭,怕是病了。孫得寶沒辦法了,才抱來的。”
這話顯然起了作用。沉默了一會兒,門開了,趙隊長扣著衣服走了出來。“在哪兒?”
“大門外。那邊。”
趙本清回身拿了電筒,徑直往外走去。到了大門口,用電筒一照孫得寶的臉,嚇了一跳。孫得寶眼睛凹陷,顴骨凸起,臉色蠟黃,鬍子拉茬,變得像個病老頭。那孩子哭得更叫人揪心。難得動感情的趙本清,這時候也為之惻然。
“孩子病了?”
孫得寶不回答。
趙本清再用電筒一照,又嚇了一跳:孫得寶眼珠子瞪得老大,怒視著他。他知道自己一著做錯了,這傢伙正恨著他。他意識到情況不妙,必須趕快回避。這傢伙盛怒之下失去理智,天曉得會幹些什麼。
“小馬,把孩子抱去交吳畫。”等小馬接了孩子,他對孫得寶說“小孫,你回去吧,明天我們來解決,好不好?”
他儘量地和顏悅色。見孫得寶迴轉身去,他一塊石頭才落了地。
把吳畫老關在這兒也不是事,走到廂房窗邊,他借梯子下樓:“吳畫,孩子怎麼樣了,你領去看看吧。小馬,你陪她一起去,作個伴,明天再回來吧。電筒拿去。”
小馬暗自高興,跟著追問一句:“那她明天?……”
“她不來了吧,我們有事再去找她。”
趙本清往回走時,睡意全消,腦海裡印著吳畫的影子。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對吳畫的惡感已煙消雲散,取代的是敬佩和同情。她跟柳月仙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無論品質還是才氣。然而,兩人的處境卻成反比。為什麼會是這樣呢?何必要這樣呢?……他被這問題折磨了大半夜。
吳畫不願搞得趙隊長沒有退路,加上小馬很高興去她家玩,因此欣然同意回家。迎春一進她懷裡就不哭了。緊摟著她的脖子,頭靠著她的胸,過一會兒就拉泣一聲,弄得她流了一臉淚。
路上,小馬佩服地說:“畫姐,您真好膽量,好口才,我們很多人都在門外偷聽。”
“人沒退路,也就無所懼了。”其實在這之前,她心裡還沒底,現在想想有些後怕。
“你說得是。”小馬停了一會兒,又問,“孩子斷給了他,以後怎麼辦呢?看來他帶不了孩子,孩子又離不開娘。”
吳畫也沒主意。
小馬倒先想出個主意:“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
前面有人影,顯然是孫得寶。小馬“噓”了一聲。
八
宋長福經過二十多天的反省、交代,認識上有了進步,真以為自己乾的是反動復辟。今天讓他跟專案組見面,他夜間大半夜沒睡著,想好了要老老實實交代,挖思想根子,爭取得個態度好。不想一進臨時當作會場的屋門,他發現張吉祥夾在人中跟工作隊員說笑,繼而看見徐小蓮也來了,直氣得頭髮昏。媽的,老子幹事你們討好不說,到頭來竟一齊整起我來了!把這勢頭一看,他就明白工作隊是把他當成頭號敵人整的,態度再好也枉然。於是,他不準備服服帖帖了。能混就混,能推就推,拖過去就是勝利。
他一進門,講話的不講了,笑的不笑了,會場頓時嚴肅起來。他用眼睛一掃,看清了是些什麼人。工作隊領導加專案組,再加新發動起來的積極分子,再加“好的和比交好的”幹部。大概柳月仙是好的,張吉祥是比較好的。虎落平陽威風在,好些人見了他就耷下了眼皮,不敢正視。
“坐!”趙本清指給他一把椅子,接著說:“開會啦!宋長福,考慮好了麼?”
“考慮好了。”他掏出一支菸點燃。
“那你說說吧。”
“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