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張吉祥寫好了材料,掛牽著冬播,各處轉了轉。進到鎮口,忽然想念柳月仙,便去綜合廠看看,還沒進“厂部”門,就聽柳月仙正在訓斥什麼人。他不願參加整人的事,本想回避,只見從裡頭跑出個姑娘,邊哭邊從他身邊跑過去。他見是許慕顏,叫了一聲,許慕顏沒聽見。這時候,柳月仙露出臉來,向他招手。他只好進去。
“怎麼回事?”他問。
柳月仙氣得臉兒發白,翕動著鼻子,說:“哼!她們跟老孃挑戰哩!吳畫滾出去勞動了,她們為她鳴冤叫屈,說沒有她她們就幹不了。清查吳畫的收入,比一般人一年多好幾百塊。這是工作隊叫清的。你猜她說什麼?她說吳畫有技術,應該多分一點。那貧下中農日晒雨淋的,該少分?完全是剝削思想。我教育她幾句,她還頂嘴,說我跟……”她突然打住了,顯然下面的話不好張揚。
張吉祥胸中有數,不動聲色地問:“她們那兒最近收入怎麼樣?”
“怎麼樣?一幅畫整得亂七八糟,人家不要了。我讓她們做工農兵形象的工藝品,她們不聽,還搞什麼牛郎織女。哼!”
“工作隊講了,經過了社教,錢糧收入都要比以前多,這可不是好玩的!”
柳月仙傻眼了,開口不得。
這時候,一個年輕小夥子進來了,叫張吉祥一聲“張書記”。手裡拿著發票,請柳主任過目的。張吉祥一見此人,便明白柳月仙唱的什麼戲。這小夥子是柳月仙的幹兄弟,弄來頂小蓮的缺,當綜合廠會計。他藉機走出去,在天井周圍看看,見主任的鋪在這間房,會計的鋪在那間房,中間隔的木板,木板空隙中糊的報紙,床挨著床。他笑了一下,趁他們不注意,溜了出去。
正要往家走,卻碰上了謝同志,謝大嬸正滿街找他。
“謝同志有事嗎?”
“走,柳家山去吧。”謝同志跟他邊走邊說,“為了打掉宋長福他們的囂張氣焰,我們開會研究了一下,小會攻心時你也參加。你應該積極主動地投入鬥爭!……”
張吉祥一聽,暗暗叫苦不迭。工作隊過幾天屁股一拍就走,行罪人的帳將會記在他的頭上。他這才意識到提前解放等於走進了爛泥坑。
“我,我的材料還沒寫完……”
“先擱一擱吧。”
“我,我又想起幾件事,過去沒交代……”他很想說出幾條罪惡來,重新回到水裡泡幾天。
“得了吧,工作上的錯誤嘛,可說可不說。”
“不,是立場上的……”
“認識了就是好同志。”
不由他不肯,被拖著走了。
六
小蓮心煩得要命,宋長貴又找來了。她無好氣地說:“你讓我安靜幾天好不好?”
宋長貴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說:“小蓮,我曉得你心裡難受。我是來勸你的。工作隊要你說什麼你就說嘛,要退賠我幫你賠,再多我也想辦法給你湊。至於別人的問題呢。你何必給人家包著?何苦呢!……”
“好了好了,讓我想想吧,你回去。”
她將宋長貴趕出門,把門關上了。綵鳳家的老屋冷清清的,沒柴也沒炭,她只好縮在被子裡。白天要參加勞動,一日三餐回家去吃,晚上就在這邊睡。
昨天工作隊把她找去了,工作隊長接見了她,旁邊還有那位謝同志,一坐下,趙隊長就問:
“這麼多天了,想好了嗎?”
她害怕那位趙隊長,不敢望他,低頭回答說:“想好了。宋長福的事,我不知道。”
“哼!不知道。你去吳畫那裡幹什麼?”
“去玩玩。我跟她是朋友。”
“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他們兩口子吵架,我勸了勸。“
“沒說別的?”
“沒說別的。”
“人家兩口子吵架,你提宋長福幹什麼?”
利用矛盾,各個擊破,這一套對付敵人的辦法趙本清運用得很熟。突然這麼一問,果然讓小蓮暗吃一驚,以為吳畫跟他們說了什麼。一時間,她回答不出。趙隊長看出她虛弱,跟著說道:“要知道,你不主動,人家還要主動。說吧,你跟她是怎麼談的?“
小蓮害怕,半信半疑,吞吞吐吐地說:“我說宋長福的問題我不曉得怎麼揭發。“
“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
“好,你接著說。”
“她安慰我說,要實事求是。如果是幹壞事,工作隊不來也應該揭發。如果不是為個人謀私,幹錯的事要公平對待,她還說……”
她一邊說,工作隊一邊追,不時用沒見面的吳畫來攻擊她的漏洞。她漸漸地招架不住,以為吳畫什麼都說了,因此她雖然遮遮掩掩,最終卻說得很透徹。
回來時,她恨死了吳畫。今天睡了一天,腦袋清醒了,仔細回憶昨天的情況,越想越疑惑。後來她想起那個本子。終於醒悟過來,上了大當!這麼重要的東西,如果吳畫講了的話,工作隊怎麼會輕易放過?她身上一陣燥熱,翻身爬下床來。她要去通知吳畫,告訴她昨天的情況,免得她也上當。
開啟大門,門口立著個黑影。
“是誰?”
“我。去哪兒,小蓮?”
是謝同志,她正往這邊走,夜色中像個鬼影立在門口。
“噢,謝同志。我出去玩玩。有事?”
“沒事。我跟你一起轉轉,行嗎?”
“行。”
小蓮鎖了門,跟她一起在巷子裡串。小蓮知道她來做工作的,這次不比昨天,她心裡穩當了些。
“小蓮啦,這個運動不同一般,年輕人,要積極投入運動呀!”
“唔!”
“宋長福那八千塊錢到底哪裡去了?”
“他自己怎麼說?”
“他說給電廠牽電燈線。”
“電燈線都牽來了,你們還不相信?”
“相信。實事求是嘛。明天我們準備跟他談。他的態度比以前好些了。你曉得很多問題,我們還是希望你起來檢舉揭了。有膽量嗎?”
小蓮受了她們的騙,心裡窩著火。她對宋長福的恨早就沒有了。她相信,他們對宋長福談話會同樣用對她的那一套,把她扯進去攻他。於是她產生了一個想法,想見宋長福一面,“我去吧。”她說。
謝同志顯然很高興,手不自覺地搭上了她的肩:“好嘛。過一段日子,我們會考慮讓你重新去綜合廠的。”接著,她把所要揭發的幾個方面告訴了小蓮。
轉回了家門口,她們才分手。
小蓮在心裡冷笑。揭發,揭發了又怎麼樣?照樣成不了好人。等姓謝的走遠了,她抄近路去找吳畫。
吳畫家門鎖著。到哪兒去了?吳畫平時不愛去別人家閒逛的。正想攻個人問問,側過頭,發現門旁蹲了個人,睡著了。她緊張地問:“是誰?”
“是我。哦,小蓮!……”那人一動,懷裡的孩子哭了起來,他一邊拍一邊哄。
“是得寶?這怎麼回事?”
“都怪我……”孫得寶哭了起來。
“畫吶?”
“工作隊弄去了。”
小蓮腦袋裡一炸。事情很清楚,工作隊在她口裡弄到了材料。轉而又去攻吳畫了。呆了呆,她問孫得寶:“你過細說,究竟怎麼回事?”
孫得寶後悔得什麼似地,從頭到尾講給小蓮聽。原來,那天夜晚,趙隊長給他打氣,讓他堅強起來,他回去就主動提出離婚。吳畫不打折扣,答應了。第二天,他們就到公社辦手續。他見吳畫態度堅決,又有些後悔,就提出要孩子,想以此拖住吳畫。誰知吳畫又咬牙答應了。公社因為這是工作隊支援的,不好干涉,很快給他們辦了手續。結婚後的財產均分,孩子歸男方。孫得寶要爭口氣,從吳家搬出來,住了倉庫一間偏房。誰知小迎春離了娘,沒日沒夜地哭,他終究受不了,抱著孩子來求吳畫原諒。他準備下跪。吳畫不在,他就在這兒等著,靠著牆就睡著了。見了小蓮,他心酸難忍,泣不成聲。
“小蓮,是我不好,我害了她……”
小蓮心裡難受,可憐孩子,也很可憐孫得寶,但更多的卻是高興。她巴得事情鬧大,出工作隊的洋相。
“孫得寶,”她冷笑著說,“你不曉得把孩子抱柳家山去?去找吳畫!媽有罪,兒無罪,這個道理你都不懂?去!怎麼,你害怕?男子漢大丈夫,像你這樣膽子沒得綠豆大,連我都瞧不起,還說吳畫?難怪要離婚的!”
孫得寶經這麼一激,當真恨自己沒能耐,便呼地站起來,摸黑往柳家山去了。
小蓮自己受了自己一番話的啟發,也產生一股要鬧一場的**。她思前想後,決定幹出點引人注目的事情來。明天不是要她當面揭發宋長福麼?對,去開脫他。反正自己怎麼幹都不會有前途,早就斷了前程,也沒什麼可怕的,只要不鬧進監獄就行。她被自己的主意弄興奮了。
七
吳畫被弄在柳月仙隔壁一家天井邊的廂房裡,趙隊長讓她反省。這間廂房沒人管,卻在人的眼皮底下。幾家都有過道相通。工作隊員們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周圍房間住的都是工作隊員。她也老實,除了吃飯上廁所,就呆在廂房裡,哪裡也不去,也不跟人說話。
趙隊長被也激怒了,才作出這個決定的。他們從小蓮口裡掏了兩人說的話,接著就找來了吳畫,談話的仍是他和謝大嬸。
“吳畫,你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趙隊長問。
“不知道。”
“小蓮到你那兒究竟談了些什麼?”
“我說過,私人的事,不能告訴您。”吳畫心裡明白,他們是故意尋她的不是,態度再好也白搭。
“小蓮自己全說了。”
“那是她的事。”
“想聽聽嗎?”趙隊長拿出了跟小蓮談話的筆錄。
“不想聽。”
“看來你拿定主意要跟我們作對!”
“這是您說的。”
“你和宋長福什麼關係?”
“領導與被領導。”
“他為什麼獨獨給你的工分比其他人高?”
“我做的工藝品,盈利比別人的高。”
“笑話!”趙隊長以為打開了缺口,高談闊論起來,“你領著小孩,能幹什麼大事?大量工作是人家做的,你最多動動嘴。一個貧下中農風裡雨裡走,披星戴月地幹,最高一年也才一百多塊錢收入。你比得上一個硬勞力?好傢伙,光多拿的就三百多塊,這公平嗎?這裡頭沒鬼?說了誰相信?……”
吳畫讀的書並不比趙隊長少,她抱著一拼的態度,無所畏懼,笑吟吟地反駁過去:“您能讓我說嗎?”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