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住孫玉姣的胳膊,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地抖動。雞叫二遍,滿街燈籠在霧靄中若隱若現,閃閃爍爍,然而,這色彩又使人感到迷茫和孤寂。他覺得,孫大媽很不幸,很可憐。
“進去坐坐吧?”到家了,她說。
楊春華將她扶上階沿,笑笑說:“您進去吧。以後來陪您說話。”
“好,好,一定來,啊!”
等孫玉姣進去,楊春華的目光飛向了樓上,那個窗里正睡著吳畫,他的手伸進衣袋,猛一驚:鑰匙不在了!
四
周振邦也是雞叫二遍才睡。他備了幾樣菜,接鎮長老曹喝酒。他倆都是從戰爭中走過來的,都是遊擊中隊的領導,解放後一同留在燈籠鎮。平時他倆意見不合,但到逢年過節,戰爭中的友情又重在心中復活,足以彌補那些裂痕。老曹是根直腸子,周振邦一請,他就來了。
周振邦一邊倒酒一邊說:“不是我小氣,白天請你人太多,吃倒是小事,主要是沒辦法說話。”
周振邦的家在山裡,他老婆在村裡當婦聯主任,做的肉糕、丸子、香腸都挺不錯,菜有從家裡帶來的,也有區食堂做的。另外,家裡做的芝麻糖、花生糖幾大包,他全敞了出來。從這一點看,他對老曹是實心實意的,老曹是遠方人,獨身一個,過年應該有人關心。
老曹是個酒罐子,常常喝得醉熏熏的。一件黑呢子衣服髒得像麻布,滿臉黑黢黢的鬍子沒有刮,頭髮亂蓬蓬的。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個底朝天。本來今夜應該和和氣氣地說說話,他卻來了氣,擱酒杯重重的。周振邦只好遷就他。本來他倆一個是指導員,一個是中隊長,解放後一個是區委書記,一個是區長。可現在,老曹由區長降成了鎮長,周振邦當然得讓他三分。
“再喝吧,”周振邦再斟,“酒有的是,喝個夠。”其實,他已經開始後悔了,怕這傢伙發酒瘋。
“不會喝醉的,你放心。”老曹咧嘴一笑,接著長嘆一聲,“每逢佳節倍思親,我想起了一個人。”
“老指導員,是吧?”
“不錯,老指導員。你沒見過她,若是見了她,你也會崇敬她的。”
“我相信。”周振邦想起深山裡一座荒墳,也有些悵然。
“她也是燈籠鎮人,她姐姐只怕還不曉得她死了。”
“唉,姐妹兩個,差別竟這麼大。一個,**員,堂堂巾幗英雄。一個,沒一點靈魂,甘願跟丁漢武鬼混!”
老曹又灌下一杯,夾一塊肉糕嚼著,瞥了周振邦一眼。“你沒必要把好壞的界限分這麼清。那樣一個社會,怎能要求每個人都有你這麼高的覺悟!話說回來,我們拿了人家的布、藥、米、鹽,打了那麼多欠條,我們出告示讓他們來兌換,燈籠鎮有誰來兌換了?記得我每次從鎮上回山,指導員總要挨我坐坐,問問燈籠鎮的情況,姐夫的生意好不好啦,小書會不會讀書啦;有時候,她還講一講她的爹媽,講一講小時候買燒餅的事,一起演戲的事……她也愛燈籠鎮呢。所以我每次到鎮上,總要去吳安泰家坐坐,問問他的生意,看看他家的燈籠,回去後好講給她聽呀!沒想到,她就那樣死了……”老曹眼裡閃著淚光,神思有些恍惚。
周振邦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戰爭年月嘛,死人算什麼!他的本意是要勸解這位戰友,希望他不要太固執,影響前程。他為他夾著菜說:“死人不能復生,好人犧牲了多少啊!我們只有在心裡記住他們。你比我年歲大,有些事呢,還要左想想,右想想,這性子應該平和些才是;按說這些話不該我說。”
老曹搖頭了:“不,我這脾性改不了啦!就說那次吧,審丁漢武該審他的罪惡,怎麼那麼細的追究他搞女人的事?那個王八蛋張口咬了一街女人不說,還扯出了指導員,你說,傳出去,人家夫妻間,父母子女間,還過不過?你忍得住,我忍不住!”
那件事,周振邦還記憶猶新。當丁漢武大言不慚地報女人名字時,坐在一旁的老曹大吼一聲:“你,混賬!”接著掏出槍,子彈上膛,就往丁漢武的腦袋射。幸虧他周振邦手疾眼快,子彈才沒打中丁漢武,只將屋頂打了個窟窿。這事當然審案子的人也有些問題,不能全怪老曹莽撞。不過以後呢,老曹處處護著燈籠鎮某些人,以致口出不遜,觸及到了一些領導,這才把老曹降了職。一時間,他無話可說了。燉缽裡咕嘟咕嘟,聽著像有人在哭。
老曹再喝一杯,揩揩嘴,又抹抹眼睛鼻子,說:“老周,我降職降薪沒什麼,燈籠鎮我還是要搞好的。我只求你一件事,你答應嗎?”
“你說吧。”
“只求你在你職權範圍內,對鎮上人寬厚些。比如徐大發,過去給丁漢武唱戲,紅過。可那是過去嘛,認識認識就行了,何必還要限制人家子女呢!他兒子徐小鵬,蠻聰明的一個娃子,就因為升高中不順心,現在搞得像傻瓜。再呢,他女兒小蓮,為什麼不能去劇團呢?又不是保密機關。老周啊!你沒有跟燈籠鎮人打過交道。人情在患難時候才看得出來,我跟他們有過患難之交,現在,總像欠了他們的債……”老曹又灌了一杯。
周振邦聽著這發自肺腑的囑託,不得不點頭。其實,他跟燈籠鎮人無冤無仇,沒理由跟他們過不去。可現在講究的是出身成份加社會關係,燈籠鎮名聲不好,他不得不在人頭上把住關。想起這些,他說:“老曹,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有些事不好辦呀!誰沒有幾個朋友?朋友中怎能保險個個清白?為了情誼,忘了政策,會栽跟頭的。有些想法,藏到心底算了!”
周振邦也算肺腑之言。但老曹聽不進。他總感到這位接替孫玉美的指導員從不跟人交真心,開口說話必定是說教,叫人討厭,可是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正確。他不再開口,只顧灌酒,吃菜。
兩個人都沉默著,都感到彆扭。
老曹嚼著嚼著,忽然徑自唱起歌來:
手中緊握槍,心裡想爹孃,爹孃受了一世苦,凍餓好淒涼。
我今上戰場,要殺吃人狼,為了天下都解放,犧牲也應當……
老曹唱著,發紅的醉眼瞪著油燈,那沙啞低沉的嗓音,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叫人心頭震顫。周振邦受到感染,灌下一大杯酒,舉湯匙敲起了燉缽,和唱起來。老曹也拿起筷子,敲著碗。
這歌是老指導員孫玉美作的,游擊隊裡個個會唱。久而久之,燈籠鎮裡有些人也會唱了。他倆想起了山洞,想起了篝火,想起了血。那時候,日子似乎過得比今天痛快。
燉笨敲破了,湯潑進爐子,“噝”地騰起一陣煙霧,將兩個人染成了白人。碗裡的菜不能吃了。
兩個人心頭高興,開心地打起了哈哈。
住在隔壁的人被吵醒了,跑來看,見此情景,嚇了一跳。
周振邦命令那人:“小張,扶鎮長上樓睡去。”
這位小張不急著扶鎮長,卻說:“周書記,接您明天上我家吃午飯。”
周振邦向他揮揮手:“去,快去!”
原來,老曹已經溜走了,嘴裡唱著,打拍子似地踏著樓梯。小張追上去,被老曹一把推開了。
“張吉祥,你以為我醉了?沒那回事!”
張吉祥站住了。他對這位鎮長不感興趣。過去,他是鎮團支部書記,屬鎮長管,現在呢,楊春華來接替他,他調區裡當幹事了,跟鎮長一般高,一般大。
他等老曹上了樓,跑回來鑽進區委書記房裡幫忙打掃衛生。這時候,周振邦橫在**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