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仙凍了一夜,又困又累又冷,本想回家去睡一覺,又怕她男人猜疑,纏著問七問八,那是回答不清楚的。想了想,就近跑到許家,找許家姐妹借張床睡一覺。許慕容和許敬顏正在做飯,聽說她要睡覺,一百個不願意。因為這女人常不洗腳,嫌她不乾淨,但她是幹部,得罪不起。許慕顏想了個主意,把她領到爹的房裡,說那是她的房。房裡昏暗,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脫了衣服就鑽進去。不想許敬軒去上廁所,回來還要在**躺一會的,見**睡了一個人,以為小兒子跟他搗蛋,也不在意,在另一頭睡下。過了好一會兒,老頭子碰了碰,感到不大對頭,又以為是女兒糊里糊塗摸錯了地方。他踢了幾腳,可她睡得像死豬,不動。他這才拖過搭在被子上的衣服看,發現不是女兒。這老頭看看伸在面前的一雙白腿,不免意馬心猿,想入非非,一隻青筋凸脹的手忍不住撫摸著。這究竟是誰呢?愛上老頭子了?他誠惶誠恐地爬過去,一望那張臉,直嚇得一陣哆嗦,三下兩下套上衣服,連滾帶爬下床來,跑出了門才掖褲子,扣衣釦。那摸過人家大腿的手老是發抖。兩個女兒在遠處看見,捂住嘴巴,笑得喘不過氣。他這才明白,是兩個丫頭乾的好事。他一輩子沒發火,這一次忍不住了,抄把棒槌過去要打。追不上,就壓低嗓門大罵,直罵得她倆狗血淋頭。
怕柳主任突然發病死了,又怕她醒了拿家裡的東西,許敬軒請了半天假,在家守著。上半天她沒醒,又續了半天假,一直守到吃晚飯。那門是不敢進的,只在門上聽,手除了飯碗之外一天沒捱過別的東西。吃晚飯了,不好不叫她,一叫,她就很爽快地答應了,出來時精神抖擻。
吃罷飯,別人都累了,她精神正好,告辭了主人家,就去找張吉祥,她要告宋長福。
張吉祥這幾年不比從前,從前除了家,外面還有個窩,可以隨便打野,騙得了老婆。現在不行了,早晚得歸家,沒別處可去。回了家就歸老婆管,半點不得自由。柳月仙去的時候,正碰上張書記出門倒洗腳水。她把他扯到一邊說:“張書記,昨夜裡發生了一件事,在綜合廠。”
“什麼事?今天一天都開著門,沒什麼事嘛。“
“嘿!宋長福跟小蓮兩個,這麼……她用手做了一個下流的動作。
張吉祥一聽見這事就來了興趣,問:“你看見了?還是猜的?”
“我看見了。找個地方,我跟你詳細說。”
張吉祥提著盆子往裡走,琢磨著編個什麼由頭出去。不想一抬頭,只見老婆正站在門口,眼珠子瞪得好大。他故做鎮靜地說:“有件事,我要出去一趟,你們先吃吧。”
“什麼事白天不好說,非要等夜裡才好說?家裡不好說,野地裡好說些?”那女人高聲大嗓,眼睛斜瞄著柳主任。
“好好好,明天說。”張吉祥無可奈何,回頭吩咐柳月仙,“柳主任,明天說吧。”
柳月仙討個沒趣,只得往回走。走到屋角,聽見那女人還在訓張書記:“你看她那騷模樣,日不歸家,夜不歸房,哪有什麼正事說?不是偷雞摸狗,就是偷野漢子。你們呀,害人的勾當少幹些!”她聽在耳裡,身上便有些發燥,想不管這閒事了,可又一想宋長福對她的那副態度,心裡的火氣怎麼也降不下來。那夜在荒崗上,她起初還以為他被撩起了情焰,他向她撲來時,她還嘻嘻地笑,一口氣沒喘過來,她就發現不對頭了。那傢伙亂撕亂扯,手裡抓,腳下踹,嘴上咬。她過後才明白,他是為燈籠鎮人打抱不平,整她呢。那份恥辱,勝過**,她無論如何不能忘記。以後,她又想他,每次藉故去找他,他沒一點熱情,還故意冷淡她。昨夜,她的本意是要去和他談談,想跟他和解,一直找不著機會,一個人坐在另一間房裡呆了幾個鐘頭。想走,前門落了鎖。走後門,又見宋長福溜了進來。好奇心讓她由無意到有意,發現了這麼個**。如果不怕捱打,她半夜裡就抓住他們了。他跟小蓮的關係打掉了她的希望,於是她只想報復而不想和解了。
找張吉祥不成,她索性去公社,找周書記。
周振邦怕老婆,當著老婆的面,把她領進了辦公室。
“什麼事?說吧。”
她不好開口就提宋長福跟小蓮睡覺的事,就轉彎抹角,檢舉宋長福多吃多佔,化公為私,最後檢舉他道德敗壞,姦汙女青年。
周振邦最近幾年對打小報告越來越反感。然而,這年頭檢舉有功,誣陷無罪,他不好當面發作,還得表揚她的立場和警惕性。他心底裡喜歡宋長福,因為小宋不負眾望,幹得頗有起色。他把他當成了楊春華,當初傷害了小楊,今天無論如何不能再傷害小宋了。但人家很正規地反映情況來了,他是不能徇私情的。這女人出於什麼動機,他一目瞭然,把她荒崗上遇鬼連起來一想,就更清楚了。他略一沉吟,想出個治這女人的辦法。
“你是親眼看見的?”
“看見了,也聽見了。”
“你去綜合廠幹什麼?”
“原打算跟他交換一下意見。”
“交換意見很好嘛。交換了沒有?”
“沒有。他把門鎖上了,以後從後門進去的。”
“這麼說你就不想出去了,在窗子下聽了一夜?”
柳月仙臉上一紅:“我,我看他們搞什麼名堂……”
“這,”周振邦笑了一下。“你在哪兒偷聽了一夜,人家知道了該怎麼想?另外那兒是個錢糧重地,人家會不會相信你是去交換意見的?宋長福如果反咬一口,說不見了錢和糧票,你怎麼解釋?再說,你今天在哪個的**睡的?”
原來,許家姐妹見柳月仙情緒不正常,又見吃午飯她還沒醒,就向宋長福報告了。宋長福那時正跟周書記說事,轉身跟周書記講了。周振邦把這事端出來,為的堵她的口。柳月仙這才憶起那床是許老頭的。
“人家老許還在**睡,你一個女同志,也不顧忌影響,就朝被子裡一鑽,傳出去多不好聽。”
柳月仙早晨暈頭轉向,記不起當時**有沒有人。說沒有吧,恍恍惚惚又像記得有人推過她,她臉上一陣發燒,低下頭去。周振邦見治住了她,便請她走:
“好吧,你反映的情況我們再查一查,嗯?”
柳月仙來時勁鼓鼓,走時悻悻然,從此再不敢提這事。以後,張吉祥找她打聽,她也不說了。但她心裡恨的人又多了幾:許家姐妹。
過後,周振邦抽個時間,跟宋長福談了一次話,與其說批評,不如說是肯定,肯定他的成績,鼓勵他再接勵。批評不是沒有,不過是很委婉地提醒他注意生活小節,不要因為小事不檢點,而授人以柄,而影響了前途,云云。宋長福是個聰明人,響鼓不必重槌,夠了。
五
太平日子過得快,轉眼間過了元旦,又進了臘月。周振邦鬆了一大口氣,心裡高興,人也顯得年輕些了,因為前不久上面召他去開了會,說農村要搞四清:清工分、清帳目、清財務、清倉庫。提起運動,他就頭皮發麻。好在上頭說各公社自己搞,沒提別的。他回來後就召集各大隊書記和大隊長傳達貫徹,也是讓大家回去自己搞。他蹲在燈籠大隊,組織會計們一清,情況是喜人的。各小隊倉庫裡都堆了糧食,出納那裡或多或少都有些錢,尤其綜合廠,令人鼓舞,積累資金接近兩萬元。宋長福洋洋得意地說:“哼!我的綜合廠沒有一個不是燈籠鎮人,這下他們可看清楚了,在一起沒佔他們的便宜吧?”
周振邦提醒他要戒驕戒躁,但心裡卻也承認,燈籠鎮的居民是有潛力的。在清查中,也不是沒發現問題,多吃多佔啦,少做多報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