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點點頭:“我是路過這兒,看見的。那幅畫很好,你的技術也高超。我沒帶許多錢,也買不成你的畫。但以後還是要來的。我只想跟你說,你還要精益求精,不要為賺錢就丟了這手藝……”
那人問了她的名字,喝了一杯茶就走了,也沒告訴她他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但她信賴那人,也看出了這門藝術的價值所在,便抽中午和晚上,偷偷地做點難度大點的東西,無非自做自樂,練習技術罷了。抽白天做肯定不會討宋長福喜歡。
今晚得到綵鳳這麼個知音,叫她喜不自禁。路上,她便把自己的煩惱跟綵鳳講了。綵鳳安慰她說:“天有春夏秋冬,月有陰晴圓缺。人又何嘗不是一樣呢?吉凶禍福,在所難免。那個人說得對,既然你有了這手技術,龍頭蛇尾總有些對不起先人,對不起良心。兩腳忙忙走,只為穿衣和餬口,那是指我們這些人罷了,你就不該這麼想。是金子,埋在糞堆裡終究還是金子,有一天總會被識金人發現的,你說是不是?”
吳畫點頭稱是。這女人似乎有一種力量,能把平凡的話化成真理,讓人心悅誠服地接受。她願聽她多說幾句。但徐大發的家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
徐大發見吳畫來了,神情嚴肅地問:“畫,我的本子你抄了多少?”
“一百多出吧。”
“縣裡來的人不曉得吧?”
“他們曉得。”
“你說了?”徐大發緊張地問。
“說了,”吳畫據實相告,“他們找我,說要借了看看,我沒給。我說,抄是抄了些,不過是沒事幹,抄了玩的。雖說是我抄的,但這是徐大爹的心血,你們要看還得徐大爹同意。他們沒有勉強我,就走了。”
徐大發點頭稱是:“你是個明白人。”
“您不想給他們,是吧?”
“兒呀,我跟你說,”徐大發壓低了聲音,“這戲是幾百年來老祖宗們傳下來的,我總不希望在我身上斷線。我也曉得,戲本子是要人演的,一個人放在家裡有什麼用?按說應該交給政府。可是,現在的勢頭你也看到了,有些事情做得叫人冷心,叫人不得不留後路。這是一筆財產,說不假的。有它在,要命的時候還可以做做護身符。把它交了,你就變得狗屁渣子不如。你是個明白人,大爹說這話的意思是要你緊著點兒,不要交出去。將來我死了,你也不要交。什麼時候天氣好了,認定把人當人了,就交出去。我這話不是為我一個人好,是為大家好。記住了?……”
吳畫聽著這些話很不好受,便說:“大爹說的我記住就是。我抄在筆記本上,如果您要,明天我拿來給您。”
“你說哪裡話!”徐大發拍拍一個黃包袱,“我要給你。這裡頭共有兩百一十出,紙不好,擱不久的。再說別字很多,你抽時間都抄完。我今天摘了帽子,老帳還在,說不定什麼時候又給戴上。下次戴可不比這一次,只怕這東西要搜去的。大爹的意思可懂了?”
“懂了。”
“拿走吧,放個好地方。”
吳畫不好推辭,只好接了。她想起小蓮,覺得應該找她商量一下,便問:“小蓮呢,回來沒有?”
“莫提那個婆娘!”徐大爹提起她就一肚子火,“她現在是工作同志了,還認這個壞分子爹?躲都躲不及,還歸這個窩?強盜狗日的婆娘!”
綵鳳忙從旁勸告:“她事情多,人年輕,哪有你想得這麼多呢?真是的!”
吳畫時刻為小蓮的復仇計劃擔憂,本想讓徐大發勸勸她的,一看這樣子,不敢提了。徐大發管不女兒不說,弄不好鬧得滿城風雨。她辭別了徐大發夫婦,回去了。
二
宋長福抓綜合廠卓有成效,越幹越來勁。他本是鎮上長大的,腦袋裡經濟細胞活躍,對經營買賣無師自通。他沒事就在街上轉,有空子就鑽。國營商店沒草帽,他就命令工藝美術組編草帽。農民買不到水罐,他讓農具組做鐵罐鐵瓢。幾個老頭在街上屋簷下閒聊,他想起開個茶館。食品站豬欄裡的糞沒辦法除,他派人幫忙清掃豬欄,給稻草墊豬窩,還派人幫忙殺豬的翻肚子倒腸子,報酬是買豬頭肉髒,開館子用。供銷社廁所壞了,他派人包修包管,材料費都不要,得人家的糞,還讓供銷社給生意做。眼見生意在逐漸好轉,許多地方準備蓋倉庫,他還準備修個磚瓦窯,秋季預分,綜合廠和大隊幹部們每十分的工分值高達九角八分,比全隊最高的還高出三分之一。不滿一元,是要照顧平衡,其實按一元五角算也才分了一半。一帆風順,不免使他有些飄飄然,掙得再多也不可能多得,便自然想出些花錢的點子來。
他要間辦公室,上劉三斧他們做了排場的寫字檯和沒件裝的件櫃,說要有值班室,又做了漂亮的床,用公家的錢買被子、枕頭、蚊帳、棉絮,還將室內粉刷一新。隨便來個領導聊天打牌,他就叫館子送酒送菜,條子都不打。大隊幹部們便來巴結他,圖吃喝,圖撿點便宜。他也很大方,每個人都顧及到。唯有一個人他不給吃也不給喝,此人是柳月仙。柳月仙罵燈籠鎮人,他不會忘記。柳月仙來過幾次,假借談工作,磨蹭到吃飯時候。他跟她公事公辦,只是一無茶,二無飯,最後讓她無趣地離開。
有一個人,他讓她始終陪著白吃白喝,此人是徐小蓮。
八月十五中秋節,沒到放工時候,人們就陸續走了,回家跟妻兒團圓。“厂部”沒了人。小蓮搬把椅子坐在天井邊,披了件罩衣,悶悶地望著後門外一群麻雀吵鬧。夜幕緩緩降臨,麻雀歸窩,安靜中便見一輪圓月悄悄升起,像一張潔靜的臉兒對著她,沒了旁人,獨處時便顯得端莊,因為心裡有許多苦悶煩擾著她。下午,宋長福丟給她一句話:“晚上別走!”根本沒問她願意不願意,似乎也不懷疑她會聽他的話。那傢伙的狂傲使她氣惱,有心偏不等他,走!可又怪,這句話像一塊磁鐵,吸引住了她,越氣惱越不想走。她在廠裡沒多少事幹,也知道宋長福讓她當總會計無非為了接近她,有了復仇的條件,那計劃卻又難得實現。她的窩安在後娘綵鳳老屋裡,卻又常常在“厂部”過夜。她在那邊跟宋長貴廝混,在這邊跟宋長福鬼纏。一時巴不得兄弟倆拚刀子,一時又覺得他倆都不錯,一天不見面就像少了什麼。她為宋長福的大刀闊斧擔著一份心,卻又暗中記他的黑帳,某月某日在館子裡端了多少菜,值多少錢;某月某日打傢俱送人情,價值多少,只收多少;某月某日人家送他什麼,他又給人傢什麼好處……炮彈積累了不少,但不知怎麼射出去。
門外的月亮被人遮擋,抬頭望時,只見宋長福一陣風闖進來,“砰”地關了後門。“啦啦!”又上了閂。他揣著東西,向她詭祕地一笑,隨即幾大步鑽進招待客人的房間,手腳很重地擱什麼東西。再出來時,手裡端著小桌,桌上擺滿了花生米,炸豬肝、月餅,外帶一瓶酒。桌子置在小蓮面前,他自己搬個小凳坐在她對面。小蓮明知他打歪主意,卻裝做渾然不覺,暗暗在心裡為自己找藉口:我要給他增加一條罪狀!
前門鎖了,宋長福乾的。
他倒了兩杯酒,遞小蓮一杯:“小蓮,今兒人家團圓,我們有家不能歸,在這兒望月亮吧。敬你一杯!”他舉舉杯,自己先喝了一半。
“你怎麼有家不能歸?”小蓮問。
“你少跟我逗圈子,”宋長福笑笑,“自從鬥爭你爹後,我們家裡人把我當怪物,只沒當面罵我禽獸不如。小妹去了劇團,回來一次每人都有送禮,唯獨不送我。長榮在縫紉組,見了面從不叫我一聲哥哥。長貴沒讓他到綜合廠來,恨我恨得要死,其中大半為你。你什麼不曉得?喝!”
小蓮抿了一口,笑著說:“你倒不糊塗。”
“也糊塗,不過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喝呀!”他說著,又斟滿自己杯子,剝開月餅吃起來。
小蓮想起他鬥她爹呼口號的那樣子,又升起一股怒氣,想跟他正面交鋒,又沒勇氣,便一口喝乾,打算增加點力量。
“好!”宋長福又給她斟滿,“你很爽快,我很高興。多喝點酒壯膽,可以說心裡話。你有什麼說的嗎?”
小蓮的心事被他道破,暗暗佩服這傢伙的鬼聰明。既然架子拉開了,也就無所畏懼。她微笑著問:“除了你家的人,外面有沒有人恨你?”
“有!”
“誰?”
“譬如你。”
“我?”
“是的,你。”宋長福又灌一大口,“你有些見識,但是還沒達到矇住我的程度。你喜歡長貴,卻不跟他結婚;說不喜歡他,又跟他保持聯絡,為什麼?你明明恨我,卻對我一臉笑,說是喜歡我吧,你又不可能忘記鬥你爹的事;而且記我的黑帳!”
“記黑帳?”小蓮大吃一驚。
“沒關係,記吧。”宋長福笑笑,“你覺得合適,交出去是可以的。我這人也應該受點懲罰。”
小蓮的心事被人戮破,心頭一陣慌亂,不知如何是好。她無話可說,便又灌酒。
“實話跟你說吧,我這個副書記未必當得長。你記不記帳無所謂。我現在想通了,要就不幹,要幹就幹出個樣子來,就算將來被打倒,也有人念記我。我叫接替我的人趕不上我,我下臺也甘心。長這麼大,我就佩服一個人。”
“誰?”
“曹鬍子!”宋長福喝得凶,吃得也凶。“你記我的帳我曉得,有一次你把本子丟在桌上,我看見過。我就要跟你較量較量。你將來揭發了我,人家說你揭發得好,把你當英雄看,說明我沒幹好事。如果人家背後罵你,那就說明我幹了幾件好事,不錯,我送禮了,也請客了。但是不送禮,不請客,人家就不給你方便。譬如食品站主任,我送了一套傢俱,只收一百塊錢。但是館子賺的有多少?你只記一面,不記另一面,不公平的。已經幹到這樣子了,我也不怕記帳。其實記帳的不光你一個,多著呢。把你弄來當會計也有人上帳,說我重用壞人和壞人的姑娘。我一想,反正機會一到,有人就要開炮,我也就拚了。告訴你一個訊息,我又吸收了一批人。”
“吸收什麼人?”小蓮處於被動地位,被他的言談吸引,心中慢慢升起一絲同情。
“你爹。我讓他賣茶。你娘。我讓她參加工藝美術組。她在丁漢武家呆過,見多識廣,幫吳畫參謀參謀。”
見他又倒酒,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別喝了。”
“我不會醉,我今天高興。”他趁機抓住她的手,撫摸著,“我唯一的私心,就是把你弄在我身邊,我喜歡你。”
小蓮抽回手,心裡亂糟糟一團,說不出是愛是恨,也想不清他是對是錯:“你怎麼不把長貴弄來?”她提出這個問題。
“嘿嘿,”他冷笑道,“讓他跟我一起倒黴?”
“那,你把我爹媽一起弄來,是不是要讓他們跟我一起倒黴?”
“你錯了。你爹有一肚子戲,上頭還捨不得整他!你操什麼心?你是反對我的人,人家絕不會把他跟我連在一起。”宋長福又長嘆一聲,“那時候鬥你爹我呼過口號,人小,要進步,哪像現在想這麼多!其實,那口號總是要人喊的,我不喊,別人也會喊。小蓮,我喜歡你,願不願嫁給我?”
小蓮沉默著。
“你說呀!”
小蓮想起了張吉祥,想起了宋長貴,卻又沒個頭緒,“那……長貴呢?……”
“好,算了,我不願你跟我倒黴。我這人,心裡有數,遲早有那麼一天的。”宋長福放了手,又咕嘟咕嘟一杯。
小蓮看他,月光下臉上有點清瘦,頭髮亂蓬蓬的,便有些可憐他。她說:“你會找個好的……”
“好壞標準難定。曹鬍子是個好的,被打成了壞的,誰說得清?”他要上廁所,站起來,一步踩在天井裡,撲通摔倒了。
小蓮“啊“地一聲叫,去扶他,他像是死了,不吭聲,卻打起了呼嚕。她將他拉起來,背進房去,放在**。他一上床就睡著了。她也有些醉意,走又不放心,心一橫,就在另一頭睡下了。反正一男一女倒鎖在房裡,不是這麼回事也就是這麼回事,說不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