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畫嘆了口氣,說:“如果有把刀,給我一個機會,我也會殺了他。他們害我,害我一家,害楊春華,還害了曹鎮長。可是又一想,沒有他們,一些事照樣發生。沒有他們,我們的日子也未必好過。你幹這些,能報上仇麼?你一個女兒家,能鬥過他們麼?可別落到你剛才唱的那種下場去了,‘羊肉沒吃惹一身羶’。還是三思而後行,不要再造一些孽。”
小蓮不回答,“嘿嘿”冷笑。
外面有人敲門,小蓮輕輕說一句:“來了!”接著詭祕地一笑,出去了。吳畫聽見她在外面拿腔拿調地說:
“喲!宋書記呀!有何貴幹?”
宋長福的聲音:“有點事!”話音未落,他鑽進裡屋來了。見了吳畫,先是一愣,接著一笑,“你也在這兒?”
小蓮搶著說:“吳畫來約我參加你們廠。”
“我也是這事來的。”
吳畫見情況有些尷尬,起身告辭:“你在這兒坐會兒,我走了。”
宋長福說:“周書記找過你,跟我講了,我正要去找你商量。坐會兒吧。”
“她還有事,早就要走了。”小蓮向吳畫眨眨眼。
吳畫說:“你們先談,我們再抽時間吧。”
小蓮將她送出門,向她怪樣地笑笑,接著關了門。
吳畫望著這座門前長了草的房子,心裡頭亂蹦亂跳,說不出什麼滋味兒。她用手捂住胸,忽然一陣作嘔。驀然間,她想起這次月經沒來,已經過了十多天,不禁一陣慌張。她捂住嘴,快步走了一段路,在一個園田邊上蹲了一會兒,嘔出了一些水,跟著眼淚也出來了。肚子有了孽種,她又想起了楊春華。
六
回家她就躺上了床。約莫過了個把鐘頭,聽見房門一響,馬上進來一個人,抬頭看時,是宋長福。她忙爬起來,說:“宋書記來了,出去坐吧。”
“你就躺著吧,我就在這兒坐會兒。”
吳畫還是起來了。這位書記動不動往人家臥房鑽,叫她很不習慣。她將他領到院子裡,搬把椅子給他,端來茶,見他臉上還有紅潮,眼睛閃著興奮的光,便知小蓮給他甜頭嚐了。她在對面坐下,問:“有事嗎?”
“跟你商量辦綜合廠的事。”
吳畫笑笑:“你是負責的,你怎麼說我們怎麼辦就是,有什麼商量的。”
“你也是負責人,大隊幹部會上定的。我覺得,燈籠鎮人該爭口氣才是。”
“燈籠鎮人不爭氣,連累你了吧?”吳畫嘲弄地說。
誰知宋長福沒聽出話意,說:“有人瞧不起鎮上的人,總覺得鎮上居民是吃閒飯的,氣死人!”
“人長嘴是要說的,管他的。你說說怎麼幹吧?”
宋長福翻開他的本本,說:“綜合廠我想分這麼幾個組:工藝美術組,由你負責,我爹和妹妹、許敬軒和他的女兒這些人。再就是農機組,郭瘸子、劉三斧他們。第三是飲食服務組,開館子、理髮、縫衣裳。第四搞個炮竹廠,讓劉少堂帶徒弟。你這個組編草織品、做布鞋、繡花、扎燈籠,等等。會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爹、小蓮、許敬軒他們是居民,原本跟我們不搭界的,聽說最近有精神要下放居民,我們準備讓他們全部下放到我們大隊。再呢,我們除了飲食服務外,還搞個門市,專賣工藝品、炮竹、布鞋、鐵匠打的鋤頭鐮刀之類的。想跟你商量一下,把你開過鋪子的房子借用一下,給你租錢,怎麼樣?”
吳畫見他說的頭頭是道,不禁暗暗讚歎,點了點頭:“你接著說。”
“我想盡快上馬,做出東西來,派人在外面找銷路,這都好說。我讓劉少堂在做炮竹,讓許大叔在做燈籠,成立那天熱鬧熱鬧。大隊拔五百塊錢做為開辦費。你看這樣安排還有沒有漏洞?”
吳畫不懂這些,只好說:“沒有。”
宋長福拿出一百塊錢遞給她:“這一百塊錢你拿著花,打了條子找徐小蓮報帳。”
“她當會計?”
宋長福裝得沒事似地,“唔”了一聲。但吳畫看出他提到徐小蓮的名字不大自然。她不忘小蓮報仇的計劃,很為他們幾方擔心,便繞了彎問:“小蓮的爹媽能不能安排?”她想,如果給徐大發摘了帽子,或許小蓮會改變主意的。
宋長福皺起了眉頭:“徐大發兩口子恐怕不好辦。一個是四類分子,一個是丁漢武的姨太太,又是右派分子的媽,把這樣的人安排進來,人家要說話的。”
“你是領導,給他把帽子一摘,不就行了?”
“那怎麼行!這種話人家農村的幹部不提,我怎麼好提摘帽子的事?我是鎮上的人,不然人家會說我立場不穩。”
“其實冤枉,你的立場夠穩的了!”吳畫不無嘲諷地說。她已經失去了跟他說話的興趣。
說宋長福聰明,有時候也傻得可憐。吳畫的弦外音。他沒聽出來,倒反過來提醒她:“有些話你以後也要謹慎點說,被有些人聽到不是玩的。”說著站起來,要走。
吳畫笑了一下,卻在心裡回敬他:“哼!不知道除了你還有誰更注意這些話!”
送走了宋長福,她關了門,想再去睡。孫得寶不在家了,她才發現自己很疲倦,難得有個清閒的時候,一閒下來才意識到跟他在一起太累了。但進到臥房,又改變了主意。自從結婚以後,就很少進過別人的家,獨自一人使她想起少女的生活,便產生出要串串門的**。她出得門來,本想去徐大發家看看,又一想,徐大發是四類分子,在生產隊搞勞動,此時一定不在家。憶起許敬軒是她這個組的,便往他家走去。
許敬軒在天井邊吊了四個大燈籠架。他戴著老花鏡,指揮他的二女一男幫著糊紙。見吳畫去了,一家人忙忙地洗茶壺,洗杯子,泡茶,把她當貴客。許敬軒嘴拙,他兩個女兒和小兒子卻能說會道,一家人過得和和氣氣。沒了老伴,家讓女兒當著,吃喝穿一律由女兒安排,比其他老人過得舒心。
“你們都在家呀!“吳畫無話找話。
大女兒許慕容說:“一聽說做燈籠,不知哪那麼激動,半夜裡就喊我們打麵糊,花一斤糧票買了這點面,一天的口糧。”她埋怨她爹,卻並無惡意。
二女兒許慕顏打補丁:“總理一聲令下,百姓不敢馬虎,打麵糊的打麵糊,劃篾的劃篾,忙得我們雞飛狗上屋。”
“總理?誰是總理?”
小兒子許長青解釋:“長鬍子的是總理,披頭髮的是財經部長,扎辮子的是狗腿子。”
許慕容給了他一巴掌:“無大無小!”
“那你呢?”許慕顏問。
“我是勞動人民。”
吳畫被逗得笑起來。見人家兄弟姐妹如此和諧,自然想起自己孤獨一人,又有些黯然。
許敬軒慢條斯理地笑道:“畫,你看我們家,惹人笑話!”
“又不是相聲劇團。”老二又打個冷補丁。
“很好,和和氣氣的。”吳畫實心實意地說。
“和氣個屁!”老三插嘴道,“她們倆個老欺負我們勞動人民。特別這個扎辮子的,狗腿子!”
老二放下槳糊就去打,老三一溜煙跑了。
沒有了搗蛋的,他們便談起正事來。許慕容問:“畫,這個綜合廠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開始了。你們這不是在幹麼?”
“聽說把我們都轉生產隊去?”
“有可能。我聽宋長福講的。”
“依我說不去。”許慕顏說,“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沒意見還好,稍微有點不滿意,就把你當壞傢伙整,小蓮爹就是例子。人哪有個不說錯話的?說句錯話就一輩子成了壞人。我看這事兒是沒罩子的燈,經不起風吹的。”
吳畫解釋說:“聽說居民要下放,你們不能老打零工呀!如果不在本地轉農村戶口,將來要是下山區呢。”
“就是就是,我也這麼想。”許敬軒表示同意。
老大許慕容嘆口氣:“真是左也難,右也難。轉吧,真怕有些鎮裡鎮外的一些人。不轉吧,沒事做,吃什麼?再說一下放,全家都得往山裡搬。”
“往山裡搬就往山裡搬。”老二說,“山裡人能過我們也能過。只要全家平安,吃點苦算什麼?又不是沒長手。跟鄉里人在一起還好些。人家哪像鎮上的?你整我,我算計你,槽裡無食豬拱豬!”
吳畫想起孫得寶,便說:“鄉里也只怕沒你想的那麼簡單。鄉里照樣人拱人”
“就是就是,柳月仙不是柳家山的人嗎?我看她就不簡單。現在的人覺悟都不低。”許敬軒說。
“你這些話千萬莫在外頭說。”許慕容提醒她爹,接著對吳畫道,“你看,這種話不需要多,一句就夠了,攻擊**的幹部!”
許敬軒嚇得打了個哆嗦。“唉,世事明如鏡,前途暗似漆,一點也沒說錯。”
“你又來了!人家說前途光明,你說暗似漆。叫人跟你捏一把汗。”
許敬軒嘴角動了動,害怕又說錯了,便閉了口。一時間,大家只做事,誰也沒開口。
吳畫坐得無趣,說聲:“你們忙!”走了。琢磨許家人的議論,也感到這個綜合廠不是個好地方,真想打退堂鼓。
夜裡,她作了個夢,夢見自己不知犯了什麼罪,一群民兵追她。她前面有楊春華,老追追趕不上。正著急,急促的拍門聲將他驚醒了,身上滿是汗。外面還在叫,她聽出是孫得寶的聲音,不禁有些後怕,剛才正大叫楊春華,幸虧他不在家。她披衣去開了門,只見孫得寶滿面怒容。
“叫了半天!”
“哦,睡死了,沒聽見。”
孫得寶本欲在城裡過夜的,又放心不下妻子,猜疑心使他摸黑趕了回來。進了門,他左顧右盼,彷彿家裡有賊。
吳畫看出他的心事,冷笑一聲,進去睡了,也不問他吃了沒吃,洗沒洗。孫得寶覺得無趣,走進去,將十元錢丟在罐子裡,另有二十斤糧票放桌上。
“枕套賣了,人家給十塊錢,二十斤糧票。”他自言自語,向吳畫彙報。吳畫不吭聲,卻心裡明白。買東西的人是楊春華無疑,除了他,誰願出這麼高的價買一隻枕套?
七
經過一段日子的折騰,“燈籠大隊綜合廠”的牌子總算掛出來了。沒選黃道吉日,卻也三推四拖,掛得很不容易。廠址設在沒收的一家地主的房子裡。吳畫家開過雜貨鋪的那間房,又開成了雜貨鋪,賣農具、傢俱、工藝品等等。另有幾家館子,由大隊先給糧食墊底,然後收糧票抵。另外,跟食品站達成協議,按月供應豬肉。早就可以開張了,一時說張書記開會去了,過幾天才回來。等張書記回來,公社周書記又下鄉。這麼一拖再拖,好容易把有關人員等齊了,才通知人在“厂部”集合。
到的都是鎮上人。老人們一見面,大有隔世之感,雖說同在一個鎮上,平時聚一起也非易事,大都怕惹是生非。
辦廠的人到得多,幹部們也到得齊,公社書記、副書記、食品站主任、信用社主任、供銷社主任,以及大隊所有幹部。宋長福主持會議,先請周書記講話,周振邦說一通,無非是要大家齊努力,把燈籠鎮繁榮起來。再請各主任講,各位主任也講了幾句。食品主任表示供應豬肉,信用社主任願提供貸款,供銷主任願分點生意給“綜合廠”,都是客套話。主任講了再請張書記講,張吉祥便以主人的身份向大家訓了一通話。訓燈籠鎮有些人悲觀情緒嚴重,訓某些生產隊有人對燈籠鎮懷有成見。最後勉勵大家要為振興燈籠鎮盡心竭力。
聽的人不必動腦筋,按時拍巴掌就行了。
講話的都講完了,接著是掛牌子,掛燈籠,點炮竹。劉少堂的炮竹因長期沒做,臨時搞的一封,花的力氣不小,效果不佳,炸得有氣無力。不過燈籠一點燃,倒使大家有些動情,自覺不自覺地想起了燈籠鎮的往昔。
儀式完了,吳畫跟大家一起往回走,走不多遠,小蓮在後面叫她。
“什麼事呀?”她問。
“吃飯呀!”
“吃飯?”
“殺了一頭豬,還買了酒,慶祝綜合廠成立。宋長福讓我來叫你。走吧。”小蓮拖著她就走。
吳畫頓時感到心裡有些沉重。事情還沒辦,先就吃喝上了,難怪這些幹部們苦不著。
“走啊!你怎麼了?”
“我怎麼一點訊息都不曉得?”她自言自語。
小蓮“哧”地一笑:“你真聰明。這種事讓一般群眾曉得了還行?如果沒想頭,這麼多幹部跑來幹什麼?”
吳畫冷冷笑了一下:“我不去,我還有事。”
“你這人真行呀!你不去還氣著他們了?”小蓮也冷笑道,“他們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他們能吃,我們為什麼不能吃?不吃白不吃。走!”
吳畫抽出手來:“我不想氣他們。我要保證自己的良心不受折磨。你去吧。”
往回走時,她心裡很不好受。所謂的成立大會,就是讓這些人吃一頓,而眾多幹事的人卻被耍了。她隱隱感到,這個綜合廠不可能給群眾帶來實際利益,只能給頭兒開開方便之門。
回了家,孫得寶一個人在吃飯,他以為她在那邊吃。當聽她說不願吃那頓飯,他恨了一聲說:“你真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