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泡好了,吳畫搬把椅子挨周振邦坐下,問:“周書記找我有事嗎?”
“燈籠大隊想辦一個綜合廠,你曉得嗎?”
“不曉得。”
於是,周振邦把楊春華那晚說的話和這些日子的運籌,原原本本說給她聽,最後問:“我想請你來負責,你意見怎麼樣?”他發現宋長福靠不住,不想讓那小子幹了。
“不,不,”吳畫連連搖頭,“您讓別人幹吧。我還是在生產隊勞動好些……”
周振邦知道,她為這些事傷夠了心,推心置腹地說:“我曉得你心裡有些疙瘩,想想只怪我們不好……”
“您別這麼說,過去了的事。”吳畫趕緊打斷他的懺悔。她怕人家來這一套。
“你聽我說完。說實話吧,我過去對燈籠鎮沒有好感,為什麼呢?因為鎮上的生意人家大都跟丁漢武勾勾搭搭,心裡有些反感。我只記著一個人,她救過我的命,並且連名字也不願告訴我。我只承認這個人心靈高尚。幾十年,我從沒有忘記過她。當我明白這個人是吳書以後,也才明白許多事都做差了,也才明白曹鬍子對燈籠鎮有那麼深的感情……最近,我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老曹,他發誓讓燈籠鎮熱鬧起來,最終沒有實現,弄得自己吃了大虧。我想呢,燈籠鎮如今整得太慘了,這些人不會種田,會幹的事情又沒幹,我才想起成立一個廠,把這些人集中起來,搞工藝品,做些布鞋,開幾家館子,讓燈籠熱鬧了,就把老曹,你姐姐他們接來玩幾天。我請你出來呢,也不是說照顧你,而是請你帶個頭,給鎮上人行個方便。你說呢?”
書記的話,使吳畫心中的一潭死水有了些波瀾。她想了想,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聽從安排就是。只不過負責的事我不想幹。”
“原準備讓宋長福當領導的,可是……”
“那就讓他領導吧。具體事我出力就是。”
周振邦沉思半晌,點點頭:“也好。那你就跟小蓮她們琢磨琢磨。小蓮本來在農機站,現在站裡沒活兒幹,恐怕要解散。你問她願不願參加。還有許敬軒、劉少堂他們幾位老者。我跟隊裡講講,從現在起,你就不上工了,跟大隊幹部一起記分。有什麼事直接找我,啊!”
他的話不像個領導,倒像個長輩,說完便轉身走了。吳畫送他到門口,見他後腦勺已有了幾根白髮,對他的一腔怨恨便不知不覺間平息了。年歲大了,事情看得多了,她發現世上沒有絕對萬事如意的人。從此不再去田裡幹了,相比之下也是一種幸運,她鬆了一大口氣,覺得周振邦並非她過去想象的那麼沒心腸。
孫得寶快回來了,她爬上樓去,將枕套拿了一個下來,包好,接著去做飯。孫得寶沒有得到妻子的好處,她有些歉意,因而這頓飯做得很細心。
孫得寶回來,吃飯間,她拿出了枕套,說:“這是過去繡的,媽和姐姐在時,準備繡了賣的,看看老人家不行了,就沒捨得賣。也不曉得人家要不要。”
孫得寶揩揩手,攤開在膝蓋上看了又看,問“還有一個呢?”原來他知道。
吳畫隨機應變:“都賣了以後照什麼畫?老人家畫的,總要留下作個紀念吧?”
孫得寶一想也對,點點頭:“行,我下午就去,明天回來。如果人家要這樣的,我就回來告訴你,多繡些。”
吳畫接著提起辦廠的事來,把周振邦的意見講給他聽,誰知道他沒聽完,就嗷嗷叫起來:“你看你看,是不是?只要見人家討點好,他們就動歪心事。辦廠在一起做,讓他們得錢,想得倒便宜!”
他將碗一扔,扭著脖子噴粗氣。吳畫一見他這副蠻樣子,就要皺眉頭,本想不理他,又一想,在一口鍋裡吃飯,同床共眠,總不能老鬧彆扭,便好言開導:“開初我也這麼想,不如就在隊裡做,抽休息賺點兒錢,過得安逸些。不過左想想右想想,有些道理也就想出來了。比方說吧,周書記老念著曹鎮長,當初曹鎮長就是一個心眼兒為燈籠鎮人辦事才倒了黴,臨走還把自己的幾百塊錢給我媽,假說是政府給的,他圖什麼?周書記說得也有道理,當初鎮上那麼熱鬧,可如今吶?冷清清,悽慘慘,要讓它恢復元氣,還不是靠我們大家?再比方說吧,我能做,我們家掙點錢不成問題,你身體好,搞農活兒可以替我一把,可還有些人家呢?比如劉少堂劉大爺,徐大發徐大爹,許二叔,他們不會幹農活,過的日子你不曉得?過去是老街坊,一家有事大家幫,我們該不該替人家想想呢?……”說到這些,她止不住傷心,聲音就發顫了。
孫得寶難得聽見妻子好言跟他說話,怕惹惱了她,再把他當陌生人待,只得軟下來。“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不過有些氣人。為你氣。既然這樣說,你就去吧。老子就擔心張吉祥那個王八蛋!”
“不是他負責,是宋長福。”吳畫趕緊解釋。
孫得寶不再羅嗦,端起了飯碗。吳畫給他夾了幾塊雞蛋在碗裡。誰知這麼一來,孫得寶鼻子一酸,滾出一滴淚來。他不是受了感動,而是感覺到了屈辱。這一筷子雞蛋是屈從的回報。他想起了老姑媽,也常常這樣給他夾菜,然而給他端的碗卻是粗瓷大碗,而且她們自己不吃。
五
下午,吳畫去找小蓮。她曉得她住在王家屋裡,就徑直往那兒去。門掩著,她推開六就闖進去。一進臥房,她嚇了一跳。小蓮跟宋長貴在親嘴,那小子的手插在小蓮的衣服裡,正得趣呢。看見畫,宋長貴羞紅了臉,一溜煙跑了。小蓮卻無事地嘻嘻一笑:“你來了?坐!”說著,掏出手絹揩揩嘴,扯扯衣服。
吳畫臉上一陣發燒,埋怨她:“也不看個時候,大白天的,就……”
“嘻嘻!”小蓮無所謂地說,“好比吃飯,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吃,又沒有哪個規定非按鐘點不可!”
吳畫笑了一下,問:“什麼時候請我吃糖?”
“八字還沒得一撇,早呢。”
“宋老二不是一撇?”
“跟他?哼!”小蓮皺皺鼻子。
吳畫一怔:“那剛才?……”
“跟他玩玩的。”
吳畫心頭髮怵,不好再說什麼。
“怎麼,嚇著你了?”徐小蓮挨她坐下,望著她笑。
“不,沒有。”吳畫勉強笑笑,“我認為,你也不小了,如果真喜歡他,就跟他結婚,宋長貴人也不錯。這種事開不得玩笑的”
徐小蓮卻不以為然:“算了吧。我這玩笑沒你開得大。你呢?一個不愛的人,居然跟他睡一輩子,你這玩笑開得怎麼樣?夠慘的了!我看穿了,越認真的人越倒黴,命運八字跟我們開玩笑,我也倒過來開開命運八字的玩笑。我早就說了,守了貞節也沒人給我樹牌坊,照樣是壞分子的女兒,還不如順著口味兒跑。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現得。怎麼樣,想不想找個哥哥……”
吳畫被小蓮擊中要害,半天作聲不得,後面的話沒有聽清。想想要跟那個人一輩子,真有些發慌。她自恨沒小蓮這麼大膽量。
“怎麼樣,動心了?”
“什麼動心了?”
“乾哥哥呀!幹兄弟也行。”
“呸!”吳畫給了她一巴掌。“這麼說你並不喜歡宋長貴,是吧?”
小蓮怔了半晌,才回答:“喜歡。”
“那你……”
小蓮柳眉一豎,想說什麼,忽然又滿臉笑,朝那狗窩似的**一倒,哼起小調來。吳畫見她自以為很老練,那雙眼睛卻分明掩藏不住幼稚,便好言勸道:“我說夥計呀,你這麼幹真叫人害怕。聽我勸,還是平平安安過日子好。我們這樣的人想學好,人家不讓你好。那些三從四德固然陳舊,可是要求女兒家守規矩這一點……”
“算了吧,夠迂腐的了。”小蓮側身躺著,一手支著頭,一手擦著大腿,笑著說,“古人比我們還開通些。”
“何以見得?”
“不信我唱個調調兒你聽。”小蓮肚子裡裝滿了小調,不用細想想,開口便唱:
小奴家今年十二三,不知不覺過童關,過了童關愛打扮,打扮了就在門前站。
隔壁有個楊老三,天天每每把我纏,纏得爹媽不喜歡,纏得哥嫂不耐煩。
前門上鎖後門又上閂,左門上豎的趴壁杆。
無奈何爬到窗前看,情郎哥還在陰溝裡玩。
我的郎你要玩就遠些玩,羊肉沒吃惹一身羶。
“你看,這個婆娘十三歲就撩起人來了。還古人哩!”
吳畫沒有吭聲。“楊老三”、“羊肉沒吃惹一身羶”,叫她想起了楊春華。
小蓮見她悶著,坐起來搖了她幾下:“喂,你怎麼了?戳了你哪根筋?你是輕易不上人別人家的,還沒問你來做什麼的呢。有事嗎?”
吳畫情緒有些低,告訴她說:“大隊想辦綜合廠,我來問你願不願參加。”
“願意!跟你在一起,哪有不願意的。保險服從你的領導。什麼時候去?”
“你別搞錯了,不是我領導,是宋長福。”
“他領導我更要去。”
“你到底在打什麼歪主意?”
“我喜歡宋老大唄!”小蓮臉上泛紅,又嘻嘻地笑。
吳畫終究害怕,抓住她問:“你我不是外人,告訴我,你竟究要幹什麼?到底喜歡的是老大還是老二?說呀!”
小蓮愣了一會兒,跑出去閂了大門,又望望窗外,詭祕地說:“你得給我保密。你要是洩露出去,我連你一起幹。”
“我不說出去就是了。”
“張吉祥這個流氓搞了我,還害了我爹,我不能像你一樣忍了算了。我得尋機會報仇。連你姐、姐夫那樣的善人都還揍他一頓,還差點殺了他,我為什麼不能?再就是宋長福,一門心思往上爬,就不惜犧牲別人。我爹的材料是他寫的,我哥哥根本沒搞什麼反動集團,不過說說牢騷話,也是他從中搗鬼。我嫁給他弟弟,就對不起我爹,對不起我哥哥。我要報仇。我這身子反正被整了,也值不得幾個錢,只要能雪恨,任他哪個來我都不會拒絕。我叫他們有好看!”
“你是說,讓他們自己鬥去?”
“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