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經人牽線,將王增壽的遺孀綵鳳配給了徐大發。彩風同意,徐大發也沒意見,牽線人跟公社一講,公社也同意,兩人悄悄拿了結婚證,到一起了。
兩個人都屬於“壞人”的範疇,在一起倒也相親相愛,不慪閒氣。公社一個祕書講:龍配龍,鳳配鳳,歪嘴配個塌鼻公。他倆配上對了。綵鳳當丫環出身,伺候人真沒說的,不光徐大發覺得好,連兒媳王桂英也到處誇婆婆好。王桂英是貧農,她誇了綵鳳這個丁家姨太太和右派的媽,誰都不敢放個屁。由她頂著,徐大發和綵鳳減少了許多麻煩。在四類分子評比中,徐大發被評為守法的人,公社正考慮給他摘帽子。
綵鳳那邊的房子空了,徐小蓮說照顧房子,拿了鑰匙去那邊住。那邊房子在街後面,靠著菜園,又死過人,但她不在乎,去了。白天在公社農機站混時間,一下班就鑽那兒去了。她一日三遍照鏡子,看自己的臉蛋,看自己的前胸後臀,一門心思打歪主意。她把她爹的兩百多出戲讀光了,背得下一多半,腦袋裡裝著節婦孝女,也裝著巾幗英雄,還有**夫**。她沒打算結婚,想報仇。在報仇中滿足生理**。她覺得,這主意不錯,很有刺激性。宋長貴追求她,她跟他逗圈子,心裡卻想著宋長福鬥她爹呼口號的情景。她巴不得宋長貴把張吉祥和他哥哥一刀劈死。後來,她又看了貂嬋的故事,便把宋長貴當作董卓和呂布,想著貂嬋的角色,宋長福如今是大隊副書記,利用職權讓妹妹宋長華考進了縣花鼓劇團,更撩起了她的火,那對宋長貴有過的一點好感,也被這火給焚燒了。只可惜宋長福跟她沒工作的聯絡,平時見了面最多點個頭,她沒辦法接觸。
那天她休息,一覺睡到上午九點,醒了還不想起來,躺在**胡思亂想。春濃了,太陽從視窗映到**,暖融融的。風掀開窗簾鑽進來,帶來了油菜花和泥土的混合氣味兒,撩得她心頭癢酥酥的。她忘不了自己和家庭的奇恥大辱,老害怕自己心腸軟了,放棄了報仇的打算。
太陽晒得被子發燙了,她掀開被子,仰躺著讓太陽晒。
外面有人敲大門,她一聽就知道是宋長貴,便不吭聲。過一會兒,聽見菜園有腳步聲,便翻個身,將背對著窗子。窗簾掀開了,一個影子投在地上,她發現那影子不是宋長貴。那人不作聲,也不動,她就曉得這傢伙在望她的身子。過了好一會兒,那影子離開了,窗簾也放下來了,又過一會兒。大門又響了,傳來宋長福的聲音:
“小蓮!有沒有人?”
徐小蓮一聽來了精神。她一眼就把宋長福的屎腸子都看穿了。明明在這裡瞄了她半天,為什麼還問“有沒有人”呢?哼,原來也是個冒牌貨!她應一聲,穿著短褲衩和一件短背心,趿上鞋,跑去開了大門。
“哦,是你呀,有事嗎?”
宋長福嚥了一口唾沫:“有點事。”那眼睛像著了火。
“那進來吧。”
小蓮將他領進裡屋,搬把椅子請他坐,自己在**床下找褲子,翻襪子。宋長福望著那副遮蓋得不嚴實的身軀,一時躬起,一時蹲著,一時又爬上床,那腿肚子和胸脯在陽光下白皙柔潤,連細小的血管都看得清,便止不住身子發顫。她找著衣服,就坐在**穿起來,問他:
“什麼事?”
宋長福心癢難抓,卻又不得一本正經,說:“跟你商量個事。”說著,眼睛仍瞟著她高聳的乳胸和豐柔的臀。她套起長褲不往上提,穿了襯衫卻不扣,又去找襪子。
“你是大領導,有什麼事通知一聲,還用得著跟我商量?”她那雙寶貝襪子老是扯不上。
這時候,外面大門“哐啷”一響,宋長福想叫她快穿好衣服,又不好出口。猶豫間,鑽進一個人來,是宋長貴,他的兄弟。老二見老大穩坐在閨房,先是一愣,接著看見小蓮敞著胸,下邊露著花短褲和大腿,心裡像喝了醋似的不是滋味兒。
“你怎麼沒上班?”宋長福問。老二在糧食加工廠。
“你怎麼來了?”宋長貴無好氣地反問。
小蓮將衣褲穿好,接著問宋長福:“你說商量什麼事?”她這既是給老大解圍,也是叫老二明白,老大找她來的,而不是她約來的。
“我們大隊準備成立個綜合廠,想請你參加。”宋長福的話出來得硬邦邦的,讓人覺得做作。
果然宋長貴提出質疑:“人家屬公社管,怎麼請起她來了?”
宋長福已看出老二的心事,知道怎麼解釋他都不會相信,便站起來說:“過一天再說吧。”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哼!”徐小蓮跟去關了門,坐到桌前梳頭。
宋長貴打量揉成醃菜一般的被子,總感到這是兩個人才整成這樣的,雖然理智上覺得不可能,但感情上偏往那事兒上扯。“他什麼時候來的?”他悻悻地問。
“我聽見敲門,為是你,就跑去開了門,誰知……”
“他怎麼了?”
“他先在窗外瞄了半天。我聽見響動一醒,人就不見了,接著聽見敲門。”小蓮的樣子有些傷心。
“以後呢?”
“門一開他就進來了,一屁股塌在這裡沒動。我本來還要睡的,見他坐這兒,只好穿衣服。你就來了。”
“不准他進來!”宋長貴憤憤然。
“我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比得你麼?……”說著,她朝**歪,抹起眼淚來了。
宋長貴挨她坐下,勸慰道:“算了。有我在,量他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人心隔肚皮,你得罪了他,日後我爹媽怎麼辦?……”她的眼淚真出來了,為自己的卑鄙感到傷心。但嘴裡說的卻又是一套,“你也聽見,我明明有事做,他問我去不去綜合廠,這會是真關心嗎?”
宋長貴沉思半響,說:“他說的事倒不是假的。”
“你曉得?”
“唔!”宋長貴點下頭說,“聽說上頭有件,要減少居民人數,號召下農村。你們農機站要精簡,我們打米廠說不定也要精簡,裁下來的人都要下遠處去。如果真是這樣,在燈籠大隊還強些。”
徐小蓮疑感地說:“你哥哥也不會發這麼個善心,這麼關心我吧?”
“我也挺疑心。不過成立綜合廠是真的,他負責呢。我聽他跟張吉祥在屋裡嘀咕過。”
“你曉得還有哪些人?”她問。
“聽說畫也參加。”
“如果那樣,我就去。”
“我也去。”
“你也去?”
“唔!”宋長貴有些忸怩,“在打米廠,那個楊雪花真惹人嫌……”
徐小蓮咯咯笑起來。她笑楊雪花那個胖樣子,笑宋長貴的狼狽相。宋長貴被笑得臉發燒,低下頭去。這模樣又讓小蓮愛憐,讓她動心。她抓住他撐在**的手,望著她。宋長貴抬眼望,見到佈滿紅暈的臉,和一雙痴醉的眼。他忘了一切,將她扳倒,胡亂在她臉上親吻。
她不動,就著他。等他平靜些了,她撫著他的頭,有些心酸地說:“長貴,你是好人,真的,我不說假話。可是我不值得你這麼愛……”
“誰說的!我曉得你受了許多苦,很傷心。這隻能說明你是個好人。他們對你不公平!我這輩子誰也不愛,就愛你。為你死都願意……”
他自己覺得也很傷心,便吸起鼻子來。他發現談戀愛其實很苦,身苦心也苦。他將臉偎在她溫軟的懷裡不願出來。她溫柔的撫摸催出了他的眼淚。
太陽照在他倆身上。窗外一株杏子樹,滿樹杏花間有蜜蜂飛來飛去,她望見了,也聽見了蜜蜂的嗡嗡,心中忽然感到甜蜜,感到平靜。閉上眼,她便看見了面前一片絢麗的色彩。唉,人是不應該生壞心的。她可憐自己,也可憐宋長貴,這個意識一閃念,她彷彿怕從此後失去懷裡的一個好人,便緊緊地摟住了他。
他倆像經過千里跋涉的行者,會合在一塊草坪上,這會兒相互慰藉,彼此依存,躺在**望天花板,天花板就變成了藍天白雲。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