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可憐的楊春華。
他老婆問:“在外面碰見鬼啦?”
“你少胡扯!”
“哼!只怕人家結婚你心裡發酸吧!”他老婆知道了他跟吳畫那回事,曾跟他大鬧過三四回。
他怕這婆娘越扯越長,只好據實相告:“你胡扯些什麼呀!楊春華回來了。”
“楊春華?”
“我看見他一個人在街上打轉。”他說了一半實話。
他老婆人醜,心腸不壞,一想起楊春華受的冤枉,想起這麼冷的天無家可歸,不禁又恨起丈夫來:“都是你害的!……他還在外頭?”她爬起來就要穿衣服。
“現在去周書記那兒了。”
女人怔了怔,說:“依我說,人家離鄉這幾年,好容易回來一趟,不說你對不起人家,就是在一起共過事,也該接人家吃頓飯,你說呢?”
其實,張吉祥也想著如何表示表示,老婆的確主意正說在點子上,哪有不同意的?夫妻倆各懷著不同的心思,罄其所有,準備了這麼一桌菜,只要能贖回罪過,張吉祥挖心都願意的,何況僅一桌菜,一桌菜是沒花錢的。
楊春華哪知其中隱情,以為張吉祥為過去揭發他而內疚。一杯酒下肚,他倒先有些過意不去,說:“老張,過去的事,不必放在心裡頭。”人家心裡有壓力,他認為是自己不對。
張吉祥無言對答,再“唉”一聲,往楊春華面前夾菜。“你現在怎麼樣?”他問。
“還可以。”
“你不想回家鄉來嗎?”
楊春華搖搖頭。
“不回來好。”張吉祥點點頭。
“不,不是不想回來。”楊春華怕人家以為他不愛家鄉,“是因為那邊還需要我乾點事。”
“你在那邊幹什麼呢?”
楊春華把農場想搞副業,他回來的意圖,統統告訴了張吉祥。想起計劃落空,不覺長嘆一口氣。
張吉祥跟周振邦一樣,也被楊春華說開了竅。如今政策放寬,不正好讓吳畫這些人來賺錢嗎?他想著一個個有技術的燈籠鎮人,好半天沒有吭聲。
楊春華從他眼神裡猜出了他在想什麼。
一個人闖進大門,高聲大嗓地門:“有人嗎?”
張吉祥老婆從另一個門裡往外答應:“是哪個?”
“我找張書記。”
“他不在……”
“家”字還沒出來,臥房門被推開,走進了孫得寶。孫得寶氣鼓鼓的,見兩個人正在喝酒,變成了一幅尷尬相。
“什麼事?”張吉祥頭不抬,屁股不動,一邊給楊春華夾菜,冷冰冰問了一聲。
孫得寶呆立著。
張吉祥笑了一下,遞他一杯酒:“喝一杯?”
孫得寶愣了半響,接過來咕嘟嘟倒進喉嚨,把杯子往桌上一扔,一陣風似地捲了出去。杯子砸在湯碗裡,濺了楊春華一身。楊春華突然血衝腦頂,怒火中燒,將筷子一丟,追了出去,媽的!——他在心裡罵——我並沒有傷害什麼人,也沒有擋誰的道,何苦緊緊相逼,欺人太甚?他要追上那個王八蛋大幹一場。追出大門,那個傢伙已跑出好遠。他怕在巷子裡驚動了別人,便悄悄地跟著。出了巷子是人家的菜園,他看看周圍沒有人,叫了一聲:“站住!”
孫得寶站住了,迴轉身來,紅眼瞪著他。
他走攏去,臉對臉地問他:“你到底要幹什麼?”說話時,他的拳頭捏緊了。
“老子要衝他的鍋!”
楊春華一聽不是衝自己來的,不覺怔了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拳頭鬆了。
“他,他不是人……”孫得寶的嘴癟了癟,臉上的肌肉**了幾下。
“有話好好說嘛!”楊春華自覺變成了調解者。
孫得寶瞪了楊春華半響,忽然怪模怪樣地一笑:“我說你呀,真是他媽無用的好人。”
“說清楚些!”
“你在小學寫交代,他就在你房裡搞吳畫,你他媽的還陪他喝酒!”孫得寶砸了自己一拳。
楊春華喝了酒,突然一冷,又被這意外的訊息一刺激,不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他抓住菜園的籬笆樁,哇啦啦嘔吐起來。他頭暈,他痛苦,但心裡清楚,恍然明白了許多事情。那天他被押走,吳畫在河邊抓住他痛哭,當時還以為她自己傷心。那幾句傷心斷腸的話,猶在耳邊。昨晚她一見面就傷心地哭泣,只道僅僅是為他的遲到難過。原來,其中的隱情,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孫得寶罵得好,自己是個沒用的好人!天下還有誰比自己更傻?從參加工作之日起,他兢兢業業,對人一片赤誠,從不說假話,誰知那年月偏偏要人說假話,說真話的便是右派、右傾。跟情人在一起也從不幹越軌之事,不想連情人也害了……
嘔吐的同時,眼淚也跟著往外湧。他哭自己太幼稚,哭自己的一片痴情付諸東流,哭生活跟他所希望的差距太大,哭……
“春華哥,好些了嗎?”孫得寶一直扶著他,“明白你是個好人,昨晚的事情別見怪。你還有衣服呢。”
棉襖還在張吉祥家。楊春華站穩身了,推開孫得寶,歪歪倒倒往張吉祥家走去。
張吉祥怔在門口,望見楊春華,臉上是一副苦相。
楊春華從他身邊徑直走進裡屋,抓起自己的棉襖。
“春華,你?……”
楊春華猛地雙手抓住張吉祥的領口,怒視著這個人面善心的“好朋友。”只要張吉祥敢反抗,他就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然而張吉祥耷拉著眼皮,只是護著衣服,防備他突然一擊。打,縱然把他打成肉醬,又怎麼樣呢?他將他搡出老遠,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走出門去。
孫得寶拖了根大棒子跟來了,見楊春華沒有跟張吉祥打起來,有些失望,楊春華沒理他,高一腳低一腳從他面前走了過去。他怔了怔,又追上楊春華。
“春華哥,你去哪兒?你到……”他本想請楊春華去他家,一想起他跟吳畫的關係,半截話又吞了回去。
“聽著,”楊春華的腦袋清醒多了,說,“吳畫的手工藝技術是了不起的,終有一天會被看重。我這次來準備把她弄走的,既然你們已經成家,就好好過,不準欺負她。她什麼時候做了東西,你就去找我,好嗎?”
沒等孫得寶領悟過來,他就轉身走了。存留在心中的那一點對家鄉的眷戀之情這一次徹底被盪滌乾淨。他走了,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