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卻興奮了:“夥計,你提醒了我!”
“您……”
“燈籠鎮現在的情況你也看見了,令人心寒吶!這都怪我……”周振邦有些傷感。
楊春華有些不安:“周書記,別這麼說。”
“唉,光後悔也沒用。”周振邦本想向楊春華道歉的,開口又變了話:“小楊,我有個想法。”
“您說。”
“燈籠鎮不能這麼下去,我想讓它熱鬧起來。不然的話,我對不起大家。現在又放寬了,燈籠鎮人可以把他們的聰明才智拿出來。老曹有計劃的……”
“曹鎮長?”
“對。他曾經想辦廠。現在可以接著幹。”
“辦廠?”
“辦工藝品廠、布鞋廠,讓做小買賣的去做。”
楊春華一怔。真巧,書記的打算跟場長一模一樣。他不覺點點頭。
“小楊,回鎮上來吧,怎麼樣?喝!”
楊春華喝酒,卻不回答。
“來幫幫我,不好嗎?”周振邦盼他答應。只要他願意回來,他就盡心竭力為他挽回名譽,重新給他開闢一條路。“小楊,我知道你對我有些意見……”
“不,您說遠了!”楊春華攔住了他的話,“過去了的事就別提了。”
“我對畫也沒照顧好。看得出來,她還戀著你,不愛那個孫得寶。如果那樣,我想……”
“不不不,”楊春華急忙岔開話,“他們會生活好的。”這樣說時,他快要哭了。畢竟是個正派人,馬上想起自己被拋開的苦滋味兒,不願把人家拆開。
周振邦注視了楊春華許久。他這時才覺出,跟一個好人在一起是多麼幸福,越發為自己的行為而內疚。如果跟他一起共事的都是這些好人,怎麼會讓人檢舉出那麼多言論?因此他再開口時,聲音便象哀求了:“小楊,回來吧。只要你答應,調動手續由我去辦。你也是燈籠鎮人啊!”
楊春華心頭動了一下。燈籠鎮是家鄉,眼見得成了一副死相,能出把力該多好!他自信雖無回天之力,但讓燈籠鎮熱鬧起來還是有些辦法的。然而,家鄉的一些人和事又叫他心寒。今天周振邦一時感情衝動,怎保日後不翻臉?縱然他始終如一,如果把他調走,再來一位更那個的書記呢?跟吳畫同在一條街上,日後怎麼相處?還有,那邊農場還指望著他,怎能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事?…….他瞻前顧後,拿不定主意。
周振邦以為他動心了,一個勁地勸酒:“來,再喝一杯。這事你考慮一下,明天再說。”
不知不覺,兩人都有些醉了。周振邦拉開被子,跟楊春華鑽了進去。他感謝楊春華提醒了他,睡下了還繼續想他的計劃。公社現在窮不堪言,得馬上辦廠,賺點零花錢。廠歸公社管。藉此機會,要把吳畫她們從農村中弄出來吃商品糧,以彌補自己的過失……迷迷糊糊,他彷彿走進了喧鬧的大街,街兩旁紅燈高掛,人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看見他,人們向他投來感激的目光。
他笑了,一笑就笑醒了過來。
天已大亮,雪還在下。楊春華卻不在了。他坐起來,看見桌上一張條子,他拿過來,只見上面寫道:
周書記,我走了,謝謝您的款待。您昨晚的話我經過反覆考慮,覺得還是在農場要好些。在那裡,我被監督著,更有利於思想改造。您的計劃是會成功的。我作為一名家鄉人謝謝您。
猶如一盆冷水澆在頭上,他愣了好一會子。嗓子發癢,他咳嗽起來,直咳得神昏氣短。
六
楊春華悄悄從公社出來,想不聲不響地離開燈籠鎮。
燈籠鎮在白天看得更清楚。它失去了昔日的風姿,令人惋惜,令人傷心。這裡存留著他兒時的記憶,存留著他美好的憧憬,還有他的愛情;然而伴隨著這一切的,卻又是希望的破滅,情人的背離,還有家鄉衰敗的景象。他踏著白雪,打量著一戶戶緊閉大門的人家,心頭黯然,不住地唏噓長嘆。
走到吳家門前,他插在衣袋裡的手,忽然感覺到了一把鑰匙的存在。他的步子驟然慢了下來。大門緊閉著,門環靜靜地垂著。開了鋪子的板壁上。油漆已經脫光,依稀可見上面“壹、貳、叄、肆……”的編號。望見樓上已被封死的窗子,他的心口好疼啊!此時,理應躺在他懷裡的情人,卻跟那個粗俗的男人睡在一起。這把鑰匙還有什麼意義?姑娘精心結在鑰匙上的紅絲線,終究沒有拴住一對情侶的心。他想掛在門環上,又怕讓孫得寶發現,增加吳畫的痛苦。他知道吳畫還愛著他,然而生米已成熟飯,奈何!
站久了,怕人家看見好笑,他往前走一段,看看沒人,又往回走,思考著怎麼辦。雪地上留下幾行腳印。
往回走第二趟時,有人叫住了他:
“春華!”
他毫無準備,吃了一驚。扭頭望時,只見小巷裡走出一個人。那人戴著氈帽,下巴埋在圍巾裡,只有一雙眼睛在外面。走攏了,他才看清是張吉祥。
“哦,老張!”
張吉祥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他,眼裡有些潮溼。楊春華見到老熟人,也有些動情,雖然他知道朋友當初揭發了他。兩人都打量著對方,好一陣子沒話說。
“你……這麼早就起來了?”還是楊春華先開的口。
張吉祥說:“聽說你回來了,我正要去找你。”
“你怎麼曉得?”
“反正我曉得。我還曉得你在周書記那兒。”張吉祥拉他往巷子裡去,“走,到家去吧,我怕起遲了,剛好。”
不由楊春華不肯,張吉祥把他抓得死死的。他只得跟著往他家去。
張吉祥的家沒有變化,跟幾年前一樣。只是老爹又病又餓,死了,兩個兒子長高了些。他的黃臉老婆,臉色彷彿更黃了,也更長了,看見楊春華,倒是一副誠心誠意的笑相。
“春華兄弟,回來了?”
“嫂子,給您拜年……”楊春華喉嚨有些哽。
“這哪像過年!……”那女人扯起圍裙揩揩眼睛,“進裡頭坐。這邊。”
跨進他兩口子的臥房,楊春華真大吃一驚:房內收拾整潔,房中一大盆木炭火,一張飯桌置在火盆上,桌上擺滿了好菜!這年頭,這麼一桌只怕在省級幹部宴會上也難以見到。這足以證明,張吉祥日子過得不錯,也說明主人對楊春華是實心實意的。這間房不是接客的地方。
“把棉襖脫掉,坐。”張吉祥說,隨後小聲吩咐他老婆,“有人找就說我不在家。把門帶嚴。”
房內溫暖如春,楊春華只得脫了棉襖。這種舒適安逸,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孤獨。他真羨慕張吉祥。如果現在他也可以得到一個溫暖的窩,真不亞於一步登天。然而他不行。建立一個窩的前提是沒有包袱,可他呢?縱然有個家也溫暖不了。與其連累妻兒,還不如無牽無掛的好。由此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厄運,不覺心頭酸酸的,坐在桌邊發怔。
“春華,來!”張吉祥往他面前擱一杯酒,“酒不好,粗糠熬的,有些苦。“
“噢,苦酒!”楊春華有感而發。
張吉祥身上像被刺紮了,跟著臉上一陣發燒。他以為楊春華在說他,但楊春華的神態表明他並不知道那回事。儘管如此,他仍有些不大自在。
“春華,隨便吃吧。這都是專為你準備的。”張吉祥端起酒杯,對楊春華舉了舉。
楊春華對喝酒可有可無,喝一口,便問:“你在哪單位?”
“哪個單位?拿工分!”張吉祥自嘲地笑笑。
“怎麼,你也……”楊春華差點說“你也倒黴”。不拿工資拿工分,可見情況不妙。他怕人家以為他幸災樂禍,說了兩字就打住了。
好在張吉祥沒有在意。“唉!”他搖搖頭,表示一言難盡,不想深說,“吃菜!”
其實他是說不出口。那年他姦汙了吳畫,並沒有受處分。他交代很積極,認錯態度好,周振邦饒了他。在周振邦看來,吳畫未必是個好東西。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跑到一個男人**睡覺?為什麼要選擇在下雨的夜晚?她跟楊春華的關係發展到怎樣的地步?須知一個大姑娘是不容易被人**的。何況張吉祥並未施用暴力?何況是這種人家的姑娘!何況是她自己脫了衣服……張吉祥的行為,頂多是立場不穩。中了美人計。算了。
他本來是鎮長候選人。不幸區委書記自從那次進了吳家,看見了那件藝術品;接著又發現吳畫是他的救命恩人,情況便急轉直下。區委書記的感情傾斜到姓吳的一邊,對張吉祥的一切都看不順眼了。成立人民公社,區鎮取消了,張吉祥在公社打雜。大辦鋼鐵,他十分積極,明明是塊鐵疙瘩,他卻向上報喜,說煉出了一塊能趕美超英的合金鋼。周振邦厭惡他,便打發他去種試驗田,他又向上報畝產八萬五。縣裡被驚動了,誇他是本縣第一人才,害得周振邦成了右傾分子。周振邦一氣之下,在縣裡抖了他的老底,先讓縣裡不敢重用他,然後一腳踢進了燈籠大隊。周振邦有幾句挖苦的話,他一輩子都不得忘記:“你很會抓農業,那麼你就到燈籠大隊去吧。組織上相信你,畝產八萬五多了點兒,一千五還是可以吧?”他就這樣丟了工資和商品糧供應本。
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大隊領導班子不健全,他當了大隊黨支部書記。在餓肚子的年月,他家裡人捱餓,他本人卻餓不著。人有私分,他包著不查。人有偷糧,他裝聾作啞。他從栽跟頭中領悟出一些道理,明白首要的一條是別把人逼急了。因而他能遮就遮,能糊就糊,讓人家往肚子裡填些東西。若是肚子飽,誰會去冒險偷幾顆糧食呢!他因此得到了群眾的擁護,許多人在私分時也給他一份。但是他不要。事關重大,要不得的。不過有人請他去吃,他倒樂意參加,去別人家裡吃飯可以聯絡感情,再者,不去吃人家心裡不踏實。多吃人家的,少在自家吃,也算間接照顧了妻兒。
餓肚子的日子雖沒完全結束,但人們已經看清情況正在好轉,過年的時候,一家家得了他好處的人,給他送來了魚、肉、蛋,數量不多,累積起來也相當可觀。
社員們對他的感激,誘發出了他的善心。他清楚地看見了人心所向的力量,因而他誠心誠意地想為大家辦幾件好事。同時,他也不免常常回憶運動的作為,感到內疚。楊春華是第一個對不起的。吳畫結婚,他很想送點東西,卻又不敢。他還戀著她。昨晚他懷裡揣著錢和糧票,幾次走到門口,終於沒有勇氣推那扇門。他在外面徘徊,看見了楊春華,看見了吳畫,也看見了孫得寶和周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