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早一個鐘頭露面，我也不會……”她絕望地說。
“冷靜些，畫！……”他安慰她，自己卻哭了。
不敢大聲哭，不敢高聲叫，小巷的居民只聽見揪心的哽咽聲。這哽咽聲久久不能平靜。
“你說，我該怎麼辦？說呀！”
該怎麼辦呢，他還沒有想好。半響，他推開她說：“小心點，來人了怎麼辦。”
“我不怕！”她摟得更緊了，淚水潑進了他的脖子。
她竭力要控制眼淚，卻怎麼也控制不住。
許多話還沒有開頭，冷不防有人揪起她的頭髮，將她從楊春華懷裡扯開。接著，臉上捱了重重一拳。暈眩中聽見孫得寶的吼叫：“不要臉！”
四
孫得寶在燈籠鎮逞凶打人，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他小時候，燈籠鎮簡直就是天堂，高攀不上的。他家跟孫玉姣是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究竟哪一代曾在一張桌上吃飯，已無據可考。過去，每到過年過節，他就隨他爹提著山裡的板栗、木耳，或是一塊麂子肉、狗肉，來街上姑媽家玩那麼幾天。姑媽總是笑臉相迎，抓一把糖果、或是給幾個錢，打發他上街看燈籠。臨出門總要囑咐一句：“早些回來，莫跟娃子們闖禍！”平時，他爹想喝酒了，或是缺錢買點什麼，就給孫玉姣挑來一擔劈柴。孫得寶總要像尾巴似的跟著。孫玉姣請他們睡在柴房旁邊臨時置的鋪上，給他們蓋的粗布被子。儘管這樣，也比在家睡得暖和。
以後，孫玉姣編東西的原料都是他們家弄的。姑媽說句話，他們就儘量照辦。他們每次上街玩那麼兩天，走時他爹就教他說：“姑媽，接您上我們家玩幾天。”姑媽每次都答應得很好：“好，好，把這陣子忙過了就去。”卻從沒去過。要的東西由他們送來。
孫得寶幼小的心靈裡，並不希望姑媽去他家，他願意送來。鎮上的大人小孩，跛子瞎子，都是他羨慕的物件。每次到了姑媽家，見小畫像蝴蝶似地飛進飛出，跟她的小朋友們說說笑笑，對他正眼也不瞧，他就只有躲入角落的份兒。
他曾在鎮上讀過兩年小學，寄住在姑媽家。他和吳畫同級不同班。吳畫眼裡好像沒有他這個人，上學放學從不跟他一路，也不跟他搭話。他吃飯老把頭埋著，胳膊肘支撐在膝蓋上，椅子讓屁股頂得像要倒過去。吳畫不喜歡他，覺得他不爽快。明明喜歡吃的菜，給他吃，他一個勁兒地假客套。假期裡，他爹接他回去，也邀小畫去玩幾在，但那姑娘不想去，一次也沒去過。其實，老頭並非真心希望她去。去了給她吃什麼？讓她睡在那兒？
隨著年齡增長，孫得寶對燈籠鎮不但不能忘懷，反而越來越嚮往。嚮往中又摻雜著憤恨。雖然過去常去姑媽家，但對鎮上人的生活卻並不瞭解。給他睡的被子是招待鄉下人的，那神祕的小樓永遠向他關閉著。那盛糖的罐子，那擦得發亮的桌椅，還有那安有扶手的樓梯，甚至掃地的掃帚，都對他有吸引力。
漸漸地，他聽到了一些關於他姑媽的風流韻事，讓他多少個夜晚做著畸形怪狀的夢。吳畫長大了，那神韻是鄉里姑娘不能比的。他曾見她跟楊春華說說笑笑，除了羨慕，從不敢作非份之想。
不料天賜其便，他的夢想變成了現實。
大辦鋼鐵，他和吳畫同屬一個營。看見吳畫跟他一樣幹起了流汗的活兒，他心裡有一種快感。
有一天，吳畫不小心走進了木材滾道。上面曾喊叫過：“下面有沒有人？”她心不在焉，沒聽見。當聽見轟隆隆一陣響，山上一大堆圓木已經滾倒下來，直震得山搖地動。她嚇傻了。眼看木頭夾著石頭劈頭蓋腦從天而降，將把她砸死、碾碎，忽然斜刺裡衝出一個人來，她還沒看清那人的面容，就被他狠命一掌推出好幾米，離開了滾道。他們同時跌倒了。就在這同時，木頭像千軍萬馬從他們身邊滾下巖去。
這人不是別人，是孫得寶。他常忙裡偷閒，注視著常從他們連的鍊鐵爐旁過去的吳畫。他救出了吳畫，自己卻撞在一個樹樁上，昏了過去。
他救人的行動是百分之百的英雄行為，可惜，他救的不是貧下中農子女，更不是領導的女兒，而是丁漢武的後裔，精神可佳，效果不好。睡了幾天，讓他的連長孫家景不高興了好久，因為他是個棒勞動力。
但他不在乎表揚不表揚。他要的是那位高不可攀的姑娘對他感興趣。他的目的算是達到了。他負了傷，吳畫常來看他，一來二往，兩個人似乎還談得攏。吳畫厭倦了燈籠鎮，彷彿鎮上有瘟疫。這位親戚，使她想起了幽靜的大山。她想離開燈籠鎮，去山裡過不為人知的生活。孫得寶發現姑娘的傲氣已經沒有了，而且常受他們連長的白眼，便常去幫助她。他有的是力氣，吳畫難以完成的定額，他可以抽空去幫她完成。吳畫眼見時代的趨勢是體力勞動吃香，將來的日子離了體力勞動就難以吃上飯，不得不拋開過去那些浪漫想法，不得不考慮得實際一些。楊春華一去音訊全無，自己又曾**，兩人再到一起恐怕不行了。她暗自籌劃，覺得孫得寶倒不失為一個過實際日子的人物。他出身好，成份好，誰也不敢欺負他。他沒吃飽，可以到食堂搶飯吃，連長、營長也拿他無奈何，治他的唯一辦法是讓他當個小幹部。他力氣大，一個人可以幹兩個人的活兒。她的心就這麼慢慢動了。
一九五九年餓肚子，他爹得水腫病死了。過年時，他邀吳畫去他家，她去了。這其間，吳書已跟郭守義走了，偌大一間房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看見山中樹皮多，樹葉多，土裡有葛根……填肚子還可以。偶爾還可以用鐵卡子卡住一隻兔子。孫得寶覺得寒磣，吳畫卻覺得很好。自家門口幾塊田，不跟外人打交道，少惹許多是非，該多好！
孫得寶讓他媽向吳畫求婚，吳畫答應了。她的條件只一個：出嫁到山裡來。對這條件，孫得寶也答應了。不過他是假答應。燈籠鎮一片蕭條，悽悽涼涼，在他心目中卻一點也沒有失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