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同了一段路。聽說我們結婚,他還給,給了二十斤糧票……哦,對了,還有一封信,臘月間收到的……”孫得寶伸出光膀子在被子上摸了摸,打起了呼嚕來。
吳畫怕他說假話戲弄她,悄悄摸他衣服,果然搜出一封信和糧票,就著窗外的雪光,她認出那信是寫給她的,楊春華的筆跡。她渾身癱軟,眼淚奪眶而出。身邊這個貌似忠厚的傢伙,關鍵時刻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她再也躺不住了,穿了衣服,爬下床來。楊春華回來了,肯定還在鎮上,她要找到他。孫得寶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想,鼾聲間隙中,牙齒銼得人汗毛直豎。她恨不得舉起椅子往那顆頭顱上砸去。這傢伙,純粹像一頭雄性動物,把**當樂事,在狂暴中尋求滿足,天曉得他在哪裡學會的這一套!一種被**的恥辱感襲上心頭,她又氣又恨又傷心,悄悄走了出去。不知怎麼,她覺得楊春華就在近旁。
她一出門,新郎官就醒了。
三
王桂英回家,楊春華還在家裡跟她公公說話。她進去叫一聲:“春華!……”鼻子一酸,滾出一串淚來。楊春華是個好人,幾年不見,見他老了許多,她不覺想起自己,因而感到傷心。接著,她進裡間去,抓來一把孃家帶來的花生、瓜籽,挨楊春華坐下,問問他的情況。
徐大發如今不嫌棄兒媳了,剛才還跟楊春華講了她半天的好處。他老伴死了。他被戴上壞分子帽子,老伴急死的。兒子徐小鵬跟一些朋友們鬼混,據說成立反革命集團,抓進監獄判了十年徒刑。王至仁吵上門來,要王桂英離婚回孃家。誰知,這個平時不言不語的王桂英,這時候表現出少見的剛強,她沒有哭,當著孃家的人說:“當初你們把我嫁給小鵬,是以為人家是鎮上人,有好討的,現今人家遭了難我們就拆臺,圖的什麼?你們莫不以為所有人都會落井下石。小鵬不比誰差,受到不公平對待,心裡有氣,一時幹錯事是有的。別人認為他有錯,在我名下他沒錯。我一個女兒家,離了婚再找一家上上好的,當的照樣是人家媳婦,又當不了官,未必能讓孃家的雞犬升天。人重一個情。小鵬對我好,我就是他家的人,十年二十年,我等他。他的爹就是我的爹,有我吃的就有他老人家吃的。你們認為不光彩,今後不認我這個女兒就是了……”
王至仁想想過去在徐家坐冷板凳,少不得要罵:“那時老東西是怎麼對我們的,你忘了?”
王桂英這樣說:“是你自己不自尊,怨人家麼?人家談古論今,是人家碰上了幾個談得來的人才談,你不懂就不要插嘴,可你又要充內行,叫我這個當晚輩的都不好意思。你想想是不是?這下人家有難你又來牆倒眾人推,不是更讓人家看扁了?”
那王至仁見女兒這麼堅決,一想也有理,就算了。後來,人們碰見他,都誇他教女有方,一高興,就跟徐大發走得親了,時常照應,被燈籠鎮人私下當作好典型。
徐大發被當作右派分子斗的,以後說農村不劃右派,就給他戴了一頂壞分子帽子。他不再說話,白天參加勞動,晚上就抄劇本。學大概是痛苦的產物,二百零四齣戲,他居然抄出二百一十出來,那六出是他自己編的。其中有一出簡直就是寫他自己,題目叫《先生偷糧》。不過用的古人名,古年號,誰都不知是他編的。
那是一九五九年冬,他去治保主任家交了“守法公約”回家,天已黑了。走到小隊倉庫那兒,只見草堆中有個黑影。他認為是隻野狗,本不打算理睬,又見那影子不像狗,便踱了過去。原來這是個人,頭鑽在草堆裡,屁股在外頭。他站在那兒不知怎麼辦才好,猶豫間,那人鑽出來,手裡拎了個布口袋。他恍然大悟,這是個偷糧食的人,再仔細一望,原來是王增壽。王增壽發現身邊站了個人,也沒看清是誰,就勢雙膝跪地,頭像搗蒜地磕起來:“我該死,我該死!……”
徐大發驀地想起王老頭揭發他的事來,氣極地道:“怎麼了?這麼進步的人怎麼幹起下作事來了?我徐大發嘴臭,還沒偷過人家的東西!”
王增壽見是徐大發,跪在地下不起來,哭著說:“大發,我不是人呀!當初他們左發動,右發動,你叫我有什麼辦法!若是不揭發,小壽他媽就要劃成地主婆,他們說的。大發,你打我罵我都行,只求你不報告。我白天偷了兩升麥子,日後會還的。這一輩子就幹這一回……”
其實,徐大發早就氣消了。王先生一輩子沒幹過這種事,不是萬不得已,怎麼會來偷呢?他恨一聲,走了,怕扯多了被別人發現,滿以為王先生會把口袋拿回去的,不想第二天,聽人說他跳河淹死了,口袋擱在倉庫門口,裡面裝的麥子……
徐大發於心不安,過年偷偷給他燒把紙錢,算表示一下心意。他想想兩人關係本不錯的,誰料到頭來一個揭發另一個,另一個又倒轉來害死了這一個。心有所感,其情也哀,便寫出了這麼個唱本。楊春華來了,他憋在肚子裡的苦水一晚上全倒出來,沒有一點隱瞞。
楊春華聽了個始末,不住地長吁短嘆。他想想自己,也想哭。但在老人家面前,他竭力控制著,因為他發現徐大爹只想往外倒,希望他安慰,沒心思聽人家的,無暇給他安慰。王桂英進來了。講了一會兒話,他忽然想起小蓮沒有回來,便問:“小蓮呢?”
徐大發恨聲說:“在生產合作組裡睡,怕老子連累她。”
“不是,您又多心了。”王桂英勸道,“她心裡難受,一個人在那邊跟朋友們講講,心裡開朗些。再說,春節要值班,她走不開。”
“沒得話倒也是句話。”徐大發苦笑著點點頭。
楊春華身上暖和多了,想出去。離別家鄉好幾年,還想到處看看。正不知怎麼開口,外面有人敲門。徐大發害怕民兵或幹部找他,不敢馬虎,忙起身要去開門,但王桂英趕在他前頭出去了。過一會兒,鑽進一個年輕人。楊春華認出來,是宋德禮的二兒子宋長貴。宋長貴也認出了楊春華,親熱地問:“春華哥,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你長大成人了!”
徐大發對宋長貴不大客氣:“你又來幹什麼?”
宋長貴坐下,埋著頭:“找小蓮……”
原來,宋長貴戀著小蓮,小蓮卻認為他哥哥鬥了她爹,不理他。越這樣,宋長貴越巴結得厲害。他給她寫了無數封信,表示願意為愛情而死,只要她理解他一顆脆弱的心,世界上一切他都願意放棄。然而,小蓮不打算理解他,於是他那顆脆弱的心便受了傷,破碎了,連過年都是在惆悵中過的。徐大發可憐這個娃子,卻又忘不了他哥哥那副嘴臉,便說:“長貴,兒呀!天下姑娘多得很,你又何必呢?年輕人前途無量,何苦陷在這灘泥巴里拔不出腳來!將來人家說你社會關係有問題,條條路都給你堵住,你有什麼辦法可想?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你還是算了吧。”
宋長貴鐵了心,說出的話出人意外:“大爹,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進步他的,我落後我的,各人走各人的路。我愛小蓮,也不是一天兩天,早呢。他們給您戴帽子,把小鵬哥判刑,可我曉得你們是好人。整人家的人當真是在求進步?真進步的話,就應該讓大家都喜歡。大家討厭的算什麼進步!既然是這種風氣,我倒還不願討什麼好,怕人家罵……”
楊春華見這小子混說,心下有些緊張,藉機跟他們告辭,要趁沒人注意時出去走走。
一出門,他就想起了畫,那把鑰匙捏在手裡。他在自己家門口站了站。幾間板壁屋,被什麼單位佔了,裡頭有燈,有人打牌。他根據那副很大的對聯判斷出是個機關,居民是不會貼這麼大的對聯的。站了會兒,他離開了,房子佔了並不十分叫他傷心,傷心的是吳畫跟別人結婚了,再就是過去熱鬧的燈籠鎮現在黑燈瞎火,冷冷寂寂。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身邊總像有個影子伴隨著他。那就是吳畫。原來他正在那次演戲後散步的路上。
對面來人了,他忙閃身到一家屋簷下。等那人走近了,他差點沒喊出聲來,是吳畫!
白雪遍地,便映襯得人兒瘦小。她仍穿著演戲那年縫的衣裳,頭髮仍扎著辮子,但衣裳舊了,頭髮亂了,臉兒失去了光澤。她的目光在屋簷下的暗處搜尋,他看出了那目光中含著難以言喻的悲憤。她也走在昔日雙雙走過的路上,這路被大雪覆蓋,她尋找著昔日的足跡,昔日的夢。
他沒指望會遇見她,一見她的身影,就兩腿發軟,心口劇烈疼痛。他控制不住自己,張口發出一聲哀鳴:“畫…….”
她停住腳,迴轉身。他從暗處出來,立在路上。她歪歪倒倒走過來,撲倒在他身上,哀哀地哭了。許多辛酸,許多委屈,也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