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軒安慰道:“都一樣,都一樣。您看我這燈籠!”
天井邊掛了一盞走馬燈,紙又厚又黑,還滿是大小疙瘩,燭光穿不透,望著像是漿糊沒搞乾淨。幾個仙女,看不清面目,像幾個粗劣的皮影人兒。蠟燭也燃得不起勁,那幾個人兒走幾步又停下來,推推搡搡,像沒吃飯的人上工,打不起精神。來本吳畫不願掛這玩藝兒,無奈許大叔一片好心,叫她推辭不得。許敬軒如今沒事幹了,但他懷念著燈籠供不應求的過去,遇見這麼個機會,當然不肯放過。見燈籠這麼個樣子,他不知嘆了多少氣。
廂房裡,掛了一幅“喜上眉梢”的畫兒,是宋德禮送的。旁邊還有副對聯:苦菜苦根開出兩朵香花;老街老屋成就一對新人。也是他寫的。他不敢嚷嚷紙不好,顏料不好,躲在客房裡。他畫門神老爺技術高超,雖然現在畫兒是印的,更時髦更便宜,但燈籠鎮周圍的人們懷舊,願買門神,不願買“工農兵”。那年縣工作組的一個頭兒,在街上見他畫門神,問他:“怎麼還相信資產階級?”他一聽門神是資產階級出身,嚇了一身冷汗,只好改畫拿錘子的工人,抱稻穀的農民,弄槍的解放軍。然而人們卻不再買他的。這還不算,工作組另一位說他醜化解放軍,在街上訓了他一頓,嚇得他再也不敢畫了,只給人家寫對聯。不想寫對聯也不安逸。他的對聯全是老一套,沒人看得懂。那年過春節,他給一個右派分子的家屬寫了一幅對聯,不知怎麼,被人看出了問題,把他弄到公社(區鎮沒有了)交代了一天。他說是抄的古詩,並指出了出處。但有出處也不行。人家問他,為什麼不抄別的,偏偏要抄這兩句?最後沒辦法為自己洗刷,只得承認有右派思想才作罷。那副對聯貼上就撕了,也不知什麼內容。從那以後,他不敢再擺攤子,只是偷偷給人家寫,混杯酒喝。對聯的內容也挑不出毛病了,如:“全民動員辦鋼鐵,**在眼前”;“憶苦思甜好辦法,三面紅旗永遠飄揚”等等。反正貼兩條紅紙代表過年,內容不必管的。吳畫結婚,宋老頭既要混個肚子滿,又不好意思寫兩句口號,苦思冥想,畫了這幅畫,寫了這副對聯,也算他一片苦心。
吳畫出來,含笑請大家入席。她穿著乾淨的、卻不甚新的衣服;臉兒笑著,卻不那麼開心。她話少,聲音也很小,使這個喜日子有些悲涼。“您們請坐吧,菜不好,對不起您們一番心意。”她說。
“說哪裡話,比得過去麼?”劉少堂說著,入了席。
“就是就是,比不得。”許敬軒附合。
肉糕是用蘿蔔代的,幾塊肥肉蓋在紅薯粉上,火不能大,燉急了,就成了糊塗砣。一碗小魚,是從孫家灣弄來的。再就是白菜,紅薯和麵煎的小餅,一碟泡辣椒、蘿蔔、菜梗。酒是粗糠酒、刺果酒。儘管這樣不成敬意,但人們已經認為不容易了。
吳畫給每個人斟上一杯,請大家“就便”。
劉少堂呷下一口,嘆聲氣,恨一聲。
宋德禮勸他說:“少堂,今兒人家一個好日子,別又說東說西的,這也就不容易了。”
“你以為我嫌人家是不是?”劉少堂辨解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不清白日子難過呢!我是想起幾個人,這不是差幾個麼?”
人們自然明白差的幾個是誰。想起幾位老街坊,有的死了,有的成了“壞人”,便有些悽然。
等吳畫再來敬酒,許敬軒輕輕問道:“畫,沒請徐大爹嗎?”
“請了,他不來。他讓人送來二十塊錢……”
許敬軒點點頭,不語了。徐大發肯定怕拖累人家,不願露面的。吳畫不好多說,出去了。
樓梯下面房裡還有一桌,坐的年輕人,大多是女客。徐小蓮;宋德禮的女兒宋長榮、宋長華;楊得得的女兒楊雪花;徐大發的兒媳王桂英,等等。吳畫輕輕叫過徐小蓮,說:“小蓮,去把爹叫來吧?”小蓮眉毛一豎,說聲:“不管他的!”又回到座位上。她又叫王桂英,希望她去請她公公來,王桂英說:“妹妹,我們來了是一樣的。老爹心裡不舒展,來了也不會開心,算了吧。”吳畫還想說什麼,那邊客房有人叫,只好過去。
原來,這邊老頭們喝了半天悶酒,對新郎官不露面有意見。吳畫一過來,劉少堂就氣沖沖說:“畫女婿在哪兒?今天來的不是貧農,可也不是地主富農,瞧不起還是怎麼?”
吳畫少不得為新郎遮蓋一下:“他沒有這意思。他回孫家灣去了趟,衣服都溼了。我讓他去換衣服,就來的。”她忙走出來,叫一聲,“得寶”
樓板山搖地動,樓梯口出現了新郎。原來他又跑樓上去了。新房在下面,但他不知怎麼對小閣樓很感興趣,沒事就溜去了。吳畫一叫,他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一陣風似地溜下樓梯,去客房向老古董們敬酒。
他一露面,遺老遺少們有如見了大首長,屁股迅速離開椅子,猴著腰,臉上憋出只有見了官方人士才有的笑意。那是討好、諂媚的笑,剛才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如今,區沒有了,鎮撤消了,變為燈籠公社燈籠大隊,大家都成了社員。燈籠鎮的社員屁股上有屎,見了新郎官這樣的社員是不敢馬虎的。孫得寶是百分之百的貧農兒子,可以挎槍守倉庫的人物。
“坐,坐!您們請坐!”
孫得寶不是幾年前那種低賤樣子了,提起酒壺給大家斟酒時,頗有一些派頭,也很內行。原來,他很有酒量,是酒桌上的一把好手。
“來,喝見底!”
他端起一杯酒,向各位舉一舉,咕嘟咕嘟灌了個底朝天。接著又提起了酒壺。“您們怎麼了?喝呀!”
這些老頭們酒量都不大,向來是慢慢呷,慢慢吃,見新郎官如此這般,不覺有些心虛。但在貧農兒子面前既不能發作,又不能不順著他,勉為其難。喝一大口,直嗆得喉嚨發辣。
“不行不行!”孫得寶不依,“喝乾!我敬您三杯!”
一杯喝了還沒下肚,杯子裡又裝滿了。不消幾下,老頭們被整得歪三倒四,連話都說不清了。
吳畫氣得暗抹眼淚。老頭兒們跟她不沾親,不帶故,只不過是街坊,前來湊湊熱鬧,這麼整人家,算什麼意思?然而她沒有發作。因為孫得寶自己也醉了,她只得把人家一個一個扶回家。
前面的一桌也吃好了,各自回家去了。
等她收拾好,夜已經深了。這個婚禮便這樣過去了。沒有舉行儀式,沒有人來鬧洞房,只有那個走馬燈不太靈便地旋轉著。
她拖著沉重的雙腿往新房走去,心頭不禁一陣淒涼。房裡睡著一個不相干的人,這離她憧憬的婚姻風馬牛不相及。她又想起了楊春華……
孫得寶早就鑽進了被子,醉眼朦朧地注視著門口,像一頭餓狼守在羊圈裡。特殊的氣候,成全了他這個並不特殊的人物,使他有幸大大咧咧地住進了燈籠鎮,毫不費力地得到了一位才貌雙全的人兒。吳畫出身不好?管她哩!這一套是嚇燈籠鎮人的,他不怕。縣委書記的老婆出身大地主,但縣委書記照樣是縣委書記,誰敢放個屁?
吳畫進來了,他望著她涎笑。
“你笑什麼?”吳畫厭惡地皺了皺眉。
“有個好笑的事。”
“什麼好笑的事?”
“等會兒告訴你吧。你聽了會氣死的。”他向她詭祕的作個怪相。
“我就這麼不中用?”
孫得寶不再回答。等她走到身邊,他猛地吹了燈,爬起來,餓虎撲食似地將她攬到上床去。他要讓這個婚姻變成事實,才說他要說的話。
吳畫不反抗。結婚嘛,本原就是這麼回事。何況她再也清高不起來了,人所有的生理**,她也未能超脫。但她沒有忘記他的半截話。等他平靜下來,她問:“你剛才笑什麼?”
孫得寶說:“我笑楊春華。”
“笑他什麼?”
“他不是想你嗎?現在大概要氣死了。”
吳畫不動聲色地說:“別瞎扯了,誰曉得他還在不在人世!”
“嘿嘿,他回來了。”
吳畫心裡像被捅了一刀。
“你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