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大雪紛飛。
鎮外,河那邊的公路上,有個人興沖沖往鎮上走。他是楊春華。楊春華回家鄉來了。天已傍晚,大雪漫天飄舞,田裡的麥苗盡被大雪掩沒,腳下發出踏雪的響聲。他沒有傘,頭戴一頂棉帽,身穿短棉衣,過一會兒就取下帽子拍拍身上,抖落下一堆雪。他很高興,因此覺得這雪很美。傍晚也美,公路旁光禿禿的樹也美。
最後處理結果,竟是他沒戴上右派帽子,只是取消了預備黨員資格,分在農場勞動改造。他爹死了,船被縣水運站接收。比起別人來,他還算幸運,如今居然在農場擔任了副業隊副隊長。
農場裡開始實行田包到組,組又包到人,楊春華人緣好,人又聰明,那位場長的女兒很喜歡他,為他說了許多話。當場長得知他是燈籠鎮人,經過許多努力,才徵得上級同意,讓他當了副隊長,專抓副業生產。錢是沒有的,交給他的是一群女人。
當場長找楊春華談話,說準備讓他出來抓副業,他才恍然明白氣候發生了變化。一些右派摘帽子了;來往信件不受檢查了;來去可以不打報告了。提起副業,他馬上想起了燈籠鎮,想起了吳畫。如果讓吳畫到農場來,領導那些婆婆媽媽們編織些麥杆兒工藝品,繡繡枕套門簾,做做布鞋,豈不蠻好!於是,他給吳畫寫了一封信,單等場長的人事安排一落實,就回燈籠鎮去。
臘月二十八,終於宣佈他為副業隊副隊長。春節人家要探親,他又值了幾天班,今天才脫身回家鄉。
一踏上歸家的路,他猶如鳥兒出籠,頓覺天寬地闊,興奮中又有些心慌,有些愴然。在農場呆了幾年,負責人沒有對他訓過話,但他的神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他表現很好,但私下卻覺得自己有什麼把柄被人家抓住了,每天都惶惶然,忽然間沒了桎桔,他簡直像死裡逃生,不敢回首這場惡夢。
精神上的枷鎖沒有了,被嚴密封閉著的感情閘門,也隨著一下子拉開了。那拴著紅絲線的銅鑰匙裝在貼身口袋裡,溫著他的心呢。他記得當年分手時,他將鑰匙塞進了她的衣袋裡,不想上了船,一摸口袋,卻大還在。他不知是自己記錯了還是她還回來的。幸虧有這把鑰匙,讓他一人獨處時就拿出來看看,一顆心才沒有因為折磨而死去。他想著那迷人的小樓,想著吳畫對他的感情,那感情是由許許多多細節組合的;勾在一起的手指;喝醉了酒似的眼睛;羞紅的臉兒;還有那體溫、髮香……那些細微末節,全從記憶中鑽出來,令他心頭顫慄。他暗罵自己一副謙謙謙君子相,令人家失望了。
他已徵得領導同意,把吳畫接農場去,從此再不分離了!
從農場到縣城二百多里,從縣城到燈籠鎮四十多里,他一路步行,一點兒也不覺累。幾年的勞動,使他身強力壯。雖然也經歷了餓肚子年月,但農場畢竟是農場,南瓜蘿蔔總是有的。
望見燈籠鎮了,他體內的血液流得更快了,周身發熱。他真希望有個人聊聊。天賜其便,前面不遠處,一個人從小道插上公路。他緊走幾步,追上那人,聊了起來。
“你上哪兒?”他問。
“燈籠鎮。”這是個年輕人,虎墩墩的,餓肚子的年代他居然沒瘦,氣色也好。“你呢?”年輕人反問。
“也是。”
“你是燈籠鎮人?”
“是呀!你是哪兒的?”
“孫家灣。”
“噢,走親戚。”
上面發了通知,不準請客送禮,不準走親戚,說那是搞鋪張浪費。但人們照樣偷偷摸摸給親戚拜年。他估計,這位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夥子,是給人拜年去的,因為他穿著新衣服,提個包袱。
然而小夥子卻否認了:“不是走親戚。”
“那是?……”
“去鎮上結婚。”
“好啊!祝賀你!”楊春華很高興。瑞雪紛紛,又遇上辦喜事的人,是個吉祥日子。“對像是鎮上人?”
“是!”
“好得很!鎮上姑娘心靈手巧,你會幸福的。”
“他們也這麼說。”小夥子喜氣洋洋。
“姑娘是誰?說說,看我認不認識。”
“姓吳,叫吳畫。”
楊春華彷彿捱了一悶棍,招架不住,停了下來。“什麼,你說誰?”他怕自己聽錯了。
“叫吳畫。”小夥子望著勃然變色的楊春華,好奇地問,“你怎麼了?”
“噢,沒怎麼,胃有點毛病……”楊春華很勉強地笑笑,索性蹲下來。
小夥子這時認出了他是誰,說,“我想起來了,你叫楊春華!走,到我們家去。我曉得,你跟畫同學,她會高興的。我叫孫得寶,我揹你吧!”
“難為你。”楊春華有氣無力了,“我這兒還有個親戚,先去拜個年,明天去你那兒吃糖。你走吧。”
“你這個樣子怎麼行呢?”
“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你先去吧,免得誤了你的事。快去,天不早了。”
孫得寶見他不讓他背,只好離開他。走了幾步,又聽見他在叫:“小孫,你回來。”
孫得寶又跑回來:“我們還是一起走吧?”
楊春華搖著頭,從懷裡掏出二十斤糧票:“我身上什麼也沒帶,這點糧票拿去招待客人頓把飯吧。一點意思。”
二十斤糧票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孫得寶不忍心要。但楊春華執意要給,推了幾下,終於接了過去:“明天一定來,啊!”
楊春華點點頭。
孫得寶走了,消隱在雪霧中,望不見了。楊春華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情人沒有了,希望落空了,還去燈籠鎮幹什麼?他感到從頭冷到腳,透心涼。望路,路沒有了。望燈籠鎮,也望不見了。天地一片蒼茫。往回走麼?幾百里路,走不回去了。他拖著沉重的腿,機械地往鎮上去。那是家鄉,雖然痛心,畢竟是家鄉。
河上架了木板橋,溜溜滑滑,忽閃忽閃的。人難受,卻又不願掉下去,見對面有人等著上橋,他很低快地走了過去。他發現那人望了他一眼,便將帽沿壓低,他不願被人認出來。
遠處,傳來一陣炮竹響,像被什麼捂住放的,響得沒勁。但他卻感到是在他心裡炸的,一陣灼痛。八成是吳畫家放的,迎接新郎呢。天已經黑了,他還嫌不夠黑,不願進鎮,爬上了後山。山上盡是死人墳,不會有人的。
他像個幽靈,袖著手,在墳堆間打轉。雪是漸漸小了,他拿不準進了鎮往誰家去,就這麼猶豫著過了個把鐘頭。
不遠處火光一閃,他掉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在一座墳前燃起一把紙錢,接著叩了三個頭,嘴裡唸叨著:“王哥,收起用,啊!……”他聽聲音好熟,走攏去,看側影像是徐大發,便問:
“是徐大爹嗎?“
果然是徐大發。徐大發站起來,不敢正眼望說話的人,木頭似的站著。楊春華好生奇怪,又問:
“徐大爹,您怎麼了?我是楊春華。”
徐大發這才抬起頭,認出楊春華,叫一聲:“春華……”便老淚縱橫,哭起來。接著身子一歪,坐在雪地裡。
“大爹,這是誰呀?”楊春華扶起他,指著墳堆問。
“王增壽,王老頭……”徐大發邊哭邊問:“春華,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楊春華想起那位教書先生,心裡更不是滋味兒。“大爹,王先生是怎麼?……”
“兒喲,說起來要半天時間。你在哪兒落腳?”
“還沒呢。”
“要是不怕呢,就到我家去。大爹現在不是人,頭上還有一頂壞分子帽子……”
楊春華暗吃一驚。但他不好說不去,就說:“大爹說哪裡話!不管什麼帽子,親戚故人總是說不假的。天晚了,回去吧。”
“走,我家去。”
天黑了,悄無聲息的燈籠鎮時不時閃一下昏暗的燈光,那是居民家裡射出來的。如今煤油憑證供應,點燈的不多。一老一少兩個失意人從墳山上下來,抄小路躲躲閃閃地進了鎮。
二
劉少堂在吳畫家天井裡放了一掛鞭,藥不好,紙也不好,因而那掛鞭炸了一半,掉了一半。他覺得對不起人,直搖腦袋。
“您們看,這紙,包不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