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姣一昏迷就再也沒醒。吳書、吳畫一直守著她。下午,有人用喇叭筒高喊,叫大家吃了晚飯到館子裡開群眾大會。聽那聲音,誰都猜出是要鬥爭人。大概要鬥爭曹鎮長。她倆懶得下樓,是郭守義做的飯,讓她們吃了一碗。
天黑了,兩個人六神無主,郭守義又上樓了,滿身雪。
“鎮長要走了,送送去吧。”郭守義哭喪著臉。
“什麼時候?”吳書問。
“馬上就過來了。”
她們見孫玉姣呼吸均勻,估計一時還不會出事,便一起下了樓。
雪還在下。到處是淹沒一切的白,夢幻般的白。透過白色的迷濛,只見人影綽綽,全鎮人都出門了,男男女女,注視著那幢高樓。
有個人從那頭走過來,可能是探情況的,低聲向大家報告說:“來了!”
從街那頭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急促而又沉重。漸漸地,白濛濛的雪霧中出現了幾個人影。青石路面上,薄薄的雪花被踏破,下面的泥漿發出“嚓嚓嚓“的響聲。幾個人走過來了,中間那個人扛著揹包,提著一捆雜七雜八的東西。誰都認識他是曹鎮長。
“鎮長!……”郭守義冒冒失失一聲叫。
老曹一站住,人們就全圍了上去。不知誰在吸得鼻子。
老曹笑笑,對郭守義道:“小郭,怪我不好,沒有給你批調離報告……”他後悔誤了人家的事。
郭守義沒有回答。大家也不吭聲。鎮長身邊跟著公安局的和工作組的人,怕說錯了話以後難過日子。
老曹大聲說:“我老曹幾十年來承蒙各位照顧,對不起你們,日後補償吧。各位請回!”說完,他走了。
人們不捨,扶老攜幼,遠遠地跟著。
河下有一條船,船頭上擱著個燈籠。楊聾子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不知什麼時候回了燈籠鎮。吳畫馬上想起楊春華,後悔沒早發現這隻船,沒來問問楊春華的下落。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楊聾子見人來了,馬上從艙裡鑽了出來。人們上船,他將燈籠掛在桅杆上,一拉繩子,紅燈籠冉冉升了上去。滑輪的聲音那麼響。這燈籠是特製的,鐵架,周圍鑲的玻璃,上面有個棚子遮雨雪。
幾個人解開繩索,抽起跳板,船掉頭了。
鎮長走了。人們感到,和他一塊被押走的,似乎還有什麼,可誰也說不清。船慢慢不見,只見那盞紅燈漸漸遠去。那是渾混的雪霧中唯一亮著的燈籠,緩緩移動著,終於消失了。
喇叭筒又在街上叫:“開會時間到了!馬上上會!”
大家這時才想起晚上還有會開,鎮長押走了,鬥爭誰呢?
吳書:“你回去,我去開會。”
吳畫說:“我去開。”
吳書說:“你回去。誰知開什麼會!”見吳畫不吭聲,又怕她在家害怕,便又說,“好吧,你去開。”
吳畫到會場,找個角落坐著。抬頭一望,只見前面向群眾擺著的三屜桌後面,正中坐著張吉祥!他的旁邊是縣裡工作組的幾個人。這個混蛋倒出頭了!把前後一想,她似乎悟出點什麼。天意使然,在劫難逃。她自解自寬。
不知什麼時候,張吉祥已經開始講話了:“……我們鎮上,也跟匈牙利一樣,有右派分子猖狂進攻!他們是丁漢武的代理人!丁漢武借屍還魂!徐大發,站出來!”
他一拍桌子,人群中抖抖索索站起了徐大發,慢慢朝桌子那邊走去。跟著,宋德禮大兒子宋長福領著呼口號:“打倒右派分子徐大發!”
呼了一陣,張吉祥宣佈:“揭發開始!”
第一個站起來揭發的,竟是死了兒子的王增壽。王老頭顫巍巍走到徐大發面前,說:“大發,你千萬別怪我。那次我們在一起喝酒,你說……”
徐大發身子一歪,滾倒了。
與此同時,遠處樓上傳來了吳書呼天號地哭叫:“媽,我苦命的媽呀!”
吳畫腦袋一嗡,站起身就往外跑。人們為她閃開一條路來。
雪更大了。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