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得得進來了,垂頭喪氣地坐在徐大發對面。楊雪花拿了掃帚撮箕進來掃,他一聲吼:“滾去燒茶!”那胖姑娘連忙躲了出去。
“得得,什麼事發火?嗯?”徐大發問。
“沒得說頭!”
“怎麼,信不過我徐大發?我痴長几歲,聽見你們吵,就進來了。本原很和氣的,一輩子沒聽你們吵,怎麼今天鬧這麼凶?”
“你問那個婆娘!”得得吼一聲,接著老牛似地嚎起來。
徐大發意識到是男女私事,來了興趣,那肚子裡的火自動熄滅,轉而好言勸慰:“兄弟,莫哭,啊!你我不是外人,弟兄夥的,有什麼話不好說呢?說出來,老哥給你解解寬,好不好?
“徐哥,我好苦啊!……狗日的婆娘,跟丁漢武那個王八蛋……老子恨不得一刀殺了雜種兒子!”
“不要瞎說!你聽哪個造的謠?”
“她都承認噠!”
徐大發料定不是假的,悶了好半天。後來嘆口氣,說:“兄弟,都是過去的事哪,想開些。那時候,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你說是不是?”見得得不哭了,他問,“這麼多年了,哪個告訴你的?”
楊得得吞吞吐吐:“丁漢武死前有交代,那些女人都在記錄本本上……”
一聽“那些女人”,徐大發便緊張了。“有哪此人你曉得嗎?”
“聽說這邊街上,唉!……”
楊得得說了半截話,徐大發就像捱了一悶棍,半天作聲不得。悶了半響,他起身就走,楊雪花連連喊他喝茶,他理也沒理。
回了家,他一腳踢開門,鑽進臥房倒上了床。
五
孫玉姣病了許久,這女人一生很少害病,一病就不輕。那件藝術品耗去了她的心血,再加上人老了喜歡思前想後,越想越覺得一生過得不值得,便失去抵抗力,躺在**起不來。人睡著,想的事更多,尤其在鎮長看了她幾次之後,她發現政府沒有對她另眼相看,受了感動,過去的事兒便像放不完的電影,老在眼前晃盪。她想找出是哪一步走錯了,挨著回憶,似乎每一步都是錯的。想丈夫,吳安泰是被她氣死的。想妹妹,孫玉美是發現她跟丁漢武不清不白,吵了一架,憤然出走的。想女兒,吳書受害是她引狼入室的結果。想孫女,吳畫也是……她常常夜裡睡不著,輕手輕腳走到隔壁,想跟吳畫聊聊,或者哭一場,但每次都下不了決心,站一會兒又退回來。後來站都站不起來了。
這天早晨醒來,發現外面在下雪。她的精神好像好了些,便爬起來。吳畫聽見響動走過來,問她想不想吃點東西?她說想喝點稀飯。吳畫下去煮。她撐著下床坐在椅子上,一邊望床下,那裡塞了盞燈籠。鎮長說了的,過元旦就把燈籠掛起,她要看看燈籠還是不是好的,便用手杖拖了出來。床下有灰塵,一拖,灰塵滿屋飛。她怕髒了床,就開啟窗子,讓風吹一吹。風不大,卻是北風。正準備關上窗子,忽然看見幾個人,站在區政府院子裡,向這邊指指點點。她趕緊縮下身子,靠一邊站著,避著那幾個人。這時候,一個人說話聲音飄了進來:
“老子這回才嚐到了美人計的厲害!”
那是誰?她覺得有幾分面熟,再望時,不覺心頭一沉。想起來了,是他——那個賣餅子的狗娃子!一霎時,她心裡亂蹦亂跳,渾身打擺子似地哆嗦起來。幾十年了,她完全忘了曾有這麼個小娃子在她小閣樓出入。這個人是張友德的兒子,她認識,如果他不指這邊,她絕不會把他和狗娃子聯絡起來。那一幕幕**邪的生活鬧劇,曾在他面前演過,想不到,這個掌握著許多祕密的人,如今掌管著一部分權力!
驀然,她預感到某種不祥。“中了美人計”,手指著這邊,是誰?吳書?不會。難道是?……她顫抖得厲害了,手腳冰涼。她努力要關上窗子,又忍不住要多聽一些。
“你們想嘛,下那麼大雨,又是夜裡,又沒得人,她當著老子的面脫衣服……”
下大雨?夜裡?……那個雷雨之夜,吳畫跑出去,後來是吳書揹回來的,回來就病了半月之久。不是她是誰?天哪,報應!……剎那間,她氣塞咽喉,天旋地轉,倒下來時頭碰在銅**,什麼也不知道了。
吳畫守在廚房熬稀飯。吳書進來說,縣裡來人了,曹鎮長把他們接進了他的宿舍。吳畫猜想是省裡來的,說不定等會兒要到自己家來呢。於是,她跑上樓去告訴老太婆,讓她高興高興。推開門,她嚇得尖叫起來。
孫玉姣倒在床前不省人事,窗子開啟,雪花直往裡飛。
吳書聽見哭聲跑上樓,見此情景也嚇了一跳。她們將她抬上床,拍胸捶背掐人中,好容易才讓她醒過來,哼了一聲。
吳畫沒主意,吳書說:“快去找醫生!”
她省悟過來,拔腳就跑。
到區衛生院,值班的僅一個醫生,他不出診,叫她把病人弄去,她苦苦哀求,但那醫生就是不走。他有他的理由:“就我一人,我走了這兒怎麼辦?你找我們領導去。”她去找領導,領導們正在開會,人有拍桌子,像在鬥爭人。領導對她說:“看病找門診部!”不客氣地關了門。她失望地從那裡出來,遇上了一位從大學分來的醫生。他正去廁所。她追上去求他,可那醫生一臉苦相,對她說:“你找他們吧,我現在沒處方權了。”不用說,這是個倒黴的醫生。
她無路可走,哀哀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一個救星:曹鎮長!對,找他去!她馬上往區政府跑去。
鎮長在家,宿舍門開啟著。她冒冒失失跑進去,一望裡面的情景,不覺倒抽一口冷氣。兩個客人是公安局的,屁股上別了槍,穗子吊在衣服下襬。鎮長眼睛發紅,拿著筆往一張紙上簽字,那筆顫抖著。周振邦黑喪著臉,站在一旁望牆壁。吳畫一看就明白,這是抓鎮長的。她嚇啞了,腦袋一片空白。
老曹扔了筆,沒事似地笑了笑,:“畫,有事嗎?……你怎麼不說話?”
“鎮長!……”
“你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吳畫也想想笑笑,卻笑不出來。天大的事情,此時都變得不值一提。她轉身就走。
“等一等!”鎮長叫住她,有些嚴峻地說:“你一定有事。說實話,到底怎麼了?”
吳畫只得說實話:“老人家……不行了……”
“你等一會兒。”老曹回身過去,對那高個兒說,“小李子,我還有一點事,能去去嗎?”
“隊長,我……”
“怎麼,怕我跑了?”
“您什麼事?”
“我還欠人家一筆帳。”老曹有些灰溜溜的說。
周振邦插了一句:“你去吧。”說著他出去了,揩了一下眼睛。
老曹拉開拉屜,找了件什麼東西,對高個兒說:“這樣吧,你跟我一起去。畫,走!”
老曹的問題很嚴重。他重用一批跟丁漢武有關係的人;拉小集團跟區委作對,為右派鳴冤叫屈,攻擊反右鬥爭;更為嚴重,是跟省城右派掛上了鉤!原來,省裡那個大讚那件藝術品的專家是個大右派!他就這樣完了。
他難受的不是自己!而是沒給燈籠鎮的人們把事情辦好。最近,不知誰把審問丁漢武的情況傳出去了,許多家庭鬧翻了。
出了區政府大門,他讓吳畫先回去,然後走近儲蓄所,取出了他的三百塊錢。
來到吳家門口,他對高個兒說:“小李子,這房裡是個病人,你在樓下,別上去,好不好?放心,我老曹不會那麼丟人,不清不白逃跑的。”小李子是他過去的兵,這麼囑咐了幾句,才跨進門去。
孫玉姣已經恢復了知覺,見吳畫進去,招招手,要她挨著自己坐一會兒。
吳書輕輕問:“醫生呢?”
吳畫不做聲,臉上呆滯著。吳書正納悶,樓板一陣響,鎮長進來了。
“老姐姐,病了?”老曹滿臉帶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吳畫一聲抽泣,捂住自己的嘴,背過身去。
孫玉姣一見鎮長,臉上滾下兩行老淚。她聲音微弱地說:“老曹啊,我完了……”
“哪裡的話!過幾天會好的。別想那麼多。”
孫玉姣搖搖頭:“燈裡的油快乾了,自個兒清白。死倒沒什麼,只是對不起兒們,對不起……”
“別這麼說,老姐姐。過去,你幫助過游擊隊,現在仍然一心想幫助我們,多做好事。大家心裡有數。你看,這是政府給你的三百塊錢,獎你做了那麼好的一件藝術品,為燈籠鎮爭了光呢。拿著。”老曹將一疊錢放在她手裡。
她推辭著,他給她塞在枕頭下。
“老姐姐,我要出去辦事,要很長時間。不管遇到什麼,你們都要沉得住氣。記住了?……”
孫玉姣想問問到哪裡去?要多長時間?望門口,忽然一聲驚叫。
張吉祥領來了縣工作組和大個子警察,他們進來了。
老曹望孫玉姣時,見她已經昏迷過去。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