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兩人將盤子抬了過去。
夜深人靜。吳畫坐在“燈籠鎮”前,久久凝視著。繁華時的燈籠鎮,對她來說,僅有個模糊印象,甚至對今天的街巷也不甚清楚。她分析整個鎮的結構,總覺得裡頭有讓人動心的東西存在。看著看著,她終於發現了祕密:十字街的高樓面朝並不很熱鬧的那邊街上,它的後院擴進了老街居民的腹地,這條街上住的全是殷實人家,丁漢武把這邊變成了他的後院。他站在樓上,可以看清每個家裡的情況,他的房子可以通每家的後門。居民們未必知道自己被人監督,更不知高樓主人離那麼遠,可以毫不費事地鑽進自己的家。如此看來,只要店主人一出門,丁漢武就可以溜進人家屋裡去。整條街的女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下!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她不禁又想起了老太婆,如果她沒上過那個高樓,如果丁漢武沒有告訴她其中的祕密,她何以知道得這麼清楚!這麼編,是無意還是有意……
背上有些發熱,她感覺到有人。扭頭一望,只見吳書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默默注視著這個鎮。
“喜歡嗎?”吳書問。
“哎!”怕觸著她的疼處,吳畫又補了一句,“工藝品嘛!她真不簡單!”
“只恨生錯了時候。”
吳畫見她抱了個裝電池的盒子,就問:“這是什麼?”
“你看!”
吳畫開啟,見裡面裝滿了“人”!她不敢想念小小的房子裡還可以裝進那麼多人。然而吳書辦得到。只見她拿起一把小而尖的鑷子,揀起一個,小心置進一間屋子。小小人兒看不清面目,一擱進屋子,人和屋子似乎都活了。她屏聲靜氣,全神貫注,往每間屋子裡裝。那“人兒”真怪,放進樓房,它在觀景;放進鋪子,它儼然是個老闆;放在門口,它像在選東西,是顧客;說它在等人也行。吳畫望她的手,又望她的臉。燈光照著她,那張臉端莊秀麗;她發現她仍很年輕。
擺了屋子裡的人又擺街上的。她將許多人擱在街兩邊,空出了街心。然後並排擱了兩個騎馬的在街中央,依次往後排,排出了兩隊人兒,尾巴隱進了一個彩門。
這是解放軍進鎮的場面!燈籠鎮對吳書來說,只有這一天是充滿陽光的。
盒子空了,吳書望著這個鎮,好半天沒有說話。
吳畫問她:“喝水嗎?”
“不喝。”過一會兒,她問,“聽說鎮長讓你學這些?”
“唔!”吳畫不想談這些。她只希望跟她多呆會兒,什麼也不說。
“沒別的幹,就學吧,以後會用得著的。“呈書從盒子裡拿出個紙包開啟,裡面是各色調了色的粘泥。然後又取出一把小刀,從火柴盒摳出一根火柴。“你看,我做給你看。”她說話很輕,卻有些威嚴。
吳畫見她很嚴肅,只得認真看著。
“先用肉色的”她用小刀挑起一點肉色泥,朝火柴頭上一按,火柴隨著捻動一下,就成了頭顱模樣,接著將小刀倒過來,用刀把按著上面。“眼以下比額頭低,這樣一按,額頭和鼻子就出來了。”三下兩下,泥巴出現了五官。“再挑黑泥,是頭髮。”那黑泥朝頭顱上蓋了一層,果然成了姑娘的頭像。
吳畫禁不住笑了。一個姑娘的頭像,這麼眨眼功夫就形成了,她看著泥巴姑娘有點像自己。
“你在家沒事,就天天學吧。我早晚教你。過不了幾天,我就要走了……”吳書吁了口氣。
吳畫嚇了一跳:“你去哪兒?”
“去他老家。”
“那何必!………”吳畫鼻子一酸。她捨不得她。
吳書壓住感情,乾巴巴地說:“過去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兒,曉得了也有好處。我離開這裡,對你對我都有好處。他正在申請……”
吳畫怔怔地,腦子亂成一團。
吳書也愣著,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又沒說。最後,她從衣袋掏出一支鋼筆,擱在桌上:“這支筆是周書記的,以後你還給他。”
“他的筆怎麼在你這兒?”吳畫奇怪地問。她拿起那支筆,發現上面有“周振邦”三個字。
“我過去救過他,他給的。”
“他,記得嗎?”
“誰知道。”吳書冷冰冰地說,“當時我不要,他硬要給。以後想還他,一直沒見他的影子。解放了,我也不想讓人家以為我去表功的,何況他也不愁筆寫字,就一直扔在箱子裡。今天收東西,才想起來。怕日後忘了,就拿來給你,什麼時候碰見他就還了吧。他問,你就說撿的。”說完,她站起身來,下樓去了。
吳畫打量著這支筆,想想她的話,意識到這裡面一定還有些章,但又不好深問。聽著她的聲音下樓去了,片刻,又聽見了臥房門響。“姐姐”,她心裡裝著多少酸甜苦辣喲!她回想她的一切:眼神、表情、唱的歌(小時候她跟她睡,她唱歌哄她),想發現她內心的祕密,然而發現不了。她心靈的大門鎖得緊緊的。
再望那些人兒,個個都像“姐姐”,都像有些悲哀。
三
老曹戒了酒。他到縣城去了幾天,又給省裡工作的老上級老熟人寫信;大談特談燈籠鎮如何了不得。做手工的人們都相繼組織起來了,但孫玉姣、許敬軒這些“不勞動”的人們還沒法安置。他們的產品當不得吃,當不得穿,沒人要。他知道,他的努力很難見效,但他毫不氣餒,下決心要讓燈籠鎮再熱鬧起來。
回到鎮上,他看見了郭守義的請調報告。這簡直是兜頭潑冷水!他很有些不高興,但細想想,馬上明白了其中的隱情。他當即去合作商店,把郭守義找來了。
“怎麼,要回老家?”他揚著那份報告。
“是的。”郭守義嘟噥著。
“一個人走?”
“不,跟老婆一起走。”
“我們燈籠鎮沒你家鄉好?我記得你們那兒連個小鎮都沒有呢。”見郭守義不吭聲,他催他,“說吧,到底怎麼回事?莫不是我這個鎮長對不起你們?是不是?”
“不,鎮長您說哪裡話!”郭守義找理由,“我有老媽要照顧,報告上寫了。”
“那好嘛,把老人家接來!”見郭守義不吭聲,老曹又問,“說實話吧,夥計,到底為什麼?”
郭守義垂下頭:“吳書她……”
“唔!”老曹點點頭。他猜著是這麼回事。沉默了一會兒,他侃侃而談,“其實你根本用不著往心裡去,吳書在小時候就被糟蹋,這是丁漢武的罪惡呀,同志!稍微有點良心的人,誰會恥笑她?你是個男子漢,不但沒一點同情,還在家逞威風。她把心都交給了你,指望你能成為她的依靠,可你呢?那樣做不對嘛!實話告訴你,她是我們鎮上懷有絕技的藝術家。懂嗎?我們都要保護她。我曉得你們的心思,無非怕和吳畫在一起,以後大家都難受。其實這沒什麼。有政府,怕什麼?我正在聯絡,如果有培養工藝美術人才的學校,就把她派去。藝術家的後代嘛,我勸你不要走,別拆我老曹的臺呀,怎麼樣?”
既然說到這一步,郭守義也就不再堅持,點了下頭。站起來欲走,他想起一件事,說:“老媽做了件好東西,說是送您的,您去看看吧。”
“是嗎?”老曹眉開眼笑,隨即站起身。
還沒到吳家門口,老遠見一些人進進出出,看見他,人們都以不同尋常的和氣向他微笑。見人家高興,老曹也高興。他從氣氛中感到有什麼喜慶事,也不問,徑直走進門去。聽見樓上有人說:“鎮長來了!”他應道:“對,我來了!”便爬上樓去。
吳畫房裡有幾位不同尋常的客人:寫得一手好字的宋德禮,燈籠專家許敬軒,炮竹專家劉少堂,花鼓權威徐大發等等。這些人在平時,絕不會在一個姑娘房中出現的。他們戴著老花鏡,圍著桌子看什麼,聽說鎮長來了,伸起腰來,一閃開,一件氣勢非凡的藝術品便赫然印入了老曹眼簾。
老曹的心猛烈地跳了幾下。帶兵的人,第一眼望見的是那一隊兵。他們在人們的歡迎中尤為突出。再細望,那一座座房子都上了漆,每家店鋪門口的招牌都寫了字,燈籠也染了色,河下的水是灑的鋸末,也染過了。燈籠鎮變得這麼美,不正是孫玉美當初理想的樣子嗎?那次,她對他說:“等勝利了,就把燈籠鎮建設好,要比現在熱鬧。我們是能夠辦到的。”想起老指導員,心裡又覺得沉重。
“這,這……”他用眼睛詢問他們。
吳畫說:“這是大家的心意,想送給區領導。”
“噢!噢!”老曹連連點頭。再望桌上,那些人兒無一不是面朝進鎮的解放軍,而那隊伍領頭的一個滿臉鬍子,不正是自己嗎?他覺得,現在燈籠鎮搞得灰不溜秋,是他沒能耐。他對不起這些歡迎他的人。他的眼睛有些發當澀,不知說什麼好。
忽然,他想起一個情況,眼睛一亮。縣裡住著幾個省裡來的人,據說是研究民間藝術的,讓他們看看該多好!
正欲說話,跟著又上來一個更不尋常的人:周振邦!
周振邦聽說老曹回來,便去找他,聽人說他上吳家來了,便有些不愉快,跟來看看他在這裡幹什麼。老曹四十多歲還光棍一個,在孫玉姣家進出,是容易出事的。他為老曹擔心。一望見桌上的東西,禁不住一怔。
“老周,你看呀!“老曹興奮地說。
周振邦點點頭,“不錯!”
“你看騎馬的人,這個是我,這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