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送東西。我是說,新社會好,我們做個好東西,是個意思……”孫玉嬌不會說話,有點語無倫次。
難得老媽有點覺悟,吳書很感意外,再開口時,那聲音柔和多了:“你打算編個什麼呢?”
“我想,編個大點的,費點力氣的,編個燈籠鎮。”
“什麼不好編!”吳書皺了一下眉頭。她厭惡這個鎮,以為老媽還戀著過去。
孫玉姣急忙解釋:“不是過去的,是解放那會兒……”
吳書心裡一動,沉默了。那會兒的情景她記憶猶新。
那是燈籠鎮最熱鬧最繁華的日子,有史以來,空前絕後。為迎接解放軍進鎮,燈籠鎮人各自拿出了全部本領,把一個鎮裝點得富麗堂皇。首先是滿街的燈籠,比任何時候都好,比任何時候都大,全是新做的。許敬軒一人忙不過來,最後只好收徒弟,哪家買就哪家來人,他負責指點,整整幹了好幾個通宵。約定解放軍進鎮的那一天,燈籠一大早就點上了。鎮口上紮了個大彩門,兩根柱子上一邊是龍,一邊是鳳,盤繞著上了頂,龍鳳的頭頂起一個大紅燈籠。這是許敬軒無償貢獻的。緊挨著彩門栽了兩根柱子,一邊掛了一盒炮竹,夾著禮花。那炮竹足足炸了半個時辰,越炸越長,煙霧中,慢慢現出幾個字來,一邊是“歡迎解放軍”,一邊是“**萬歲”。這是劉少堂奉獻出來的。那字便是宋德禮的手筆。兩個小學生獻給隊伍前頭兩個騎馬人兩束花,跟真的一樣,那是她母女倆做的,用綢子做的。徐大發則吆喝了幾個花鼓班子聯合演戲,足足演了三天三夜。尤其叫吳書難以忘懷的,是隊伍走完之後,她看見了五花大綁的丁漢武,被押進了他造的牢房。那一天,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我幫忙做什麼呢?“她問。
“我做好了你捏人,好不好?”
“你先做吧。”她答應了。
吳書的絕技是人物動物造形。她用後山挖來的白粘泥,塑過許多才子佳人,帝王將相。人沒有一根火些長,卻神態逼真,千姿百態。至今,有些人家裡還有她的作品。她好久不幹了,也下決心永遠不幹了,但今天她答應了。因為,她想離開燈籠鎮,為吳畫留一條路。她不能不順從媽。
孫玉姣發愣的當口,吳書悄無聲息地走了。
二
幾陣北風,幾次寒潮,天氣驟然冷下來,凍得腳疼,孫玉姣每天便提個火爐子上樓,潛心搞她的創作。
吳畫什麼事也不想幹,獨自從徐小蓮那兒抱來一堆手抄劇本,除了一日三餐燒火作飯,便歪在房裡讀。老花鼓戲良莠不分,才子佳人、孤仙野鬼、善惡報應之類,大多有男女**的情節。不過讀多了,對人情世故倒有了深一層的瞭解,不覺把自己受的打擊看淡了些。人生在世,免不了要受些磨難的。徐大發的學問僅高於盲,許多詞還得像考古似地研究一番才明瞭,比如:“狀元榜眼探花郎”,他寫成了“狀元幫元彈花狼”,只能根據“狀元”兩個字,才能猜出下面的字。他還在繼續想,繼續抄,不知抄了有什麼用處。吳畫許久沒拿筆了,給他改了幾個字,忽然萌發奇想,拿出幾個筆記本,揀那有意義的重抄起來。一堆還去了才能借另幾本,沒有抄的又覺可惜,反正沒事,她便挨著抄。她寫字快,一天可以抄幾個小戲。由抄著玩,慢慢變成了認真幹。本縣花鼓戲本子唯有徐大發記得全,這是難得的資料,徐大發將來死了怎麼辦?於是,她不管好詞壞詞,原原本本全抄了,沒人叫她幹,她只是覺得丟了可惜。
老太婆每天在隔壁忙碌著,她不問,也不去看。她老覺得她是在為自己做花圈。
楊春華一去沒信來,連他爹和那隻船也沒回來。她時時想起他,心裡煩,就又抄本子。
鎮上靠山那頭修了條公路,她也懶得去看。大概天下再大的喜事也難以讓她激動了。
那天下午,孫玉姣敲開了她的閂著的房門。
“畫,來,來呀!”老太婆很興奮。
“什麼事?”她堵在門口。
“你這丫頭,來嘛!”
她不情願地跟過去,進了房,只見亂糟糟滿屋草沫,連**都是。“什麼呀?”
“你看看!”
吳畫一望桌子上,驚得目瞪口呆。桌上擱著擀餃子的案板,案板上坐落著一個鎮,燈籠鎮!茶館、肉鋪、生藥店、米店……一家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大街小巷,還有河下的船,應有盡有。尤其每家門口都掛著小小燈籠,還沒有花生米大。如今鎮上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燈籠一盞也沒有了,而案板上的燈籠鎮卻是一派興旺景象。
這是孫玉姣一生中水平最高的作品!走遍天南地北,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個有如此本領的人來。吳畫呼吸急促起來,血液也奔流得快了。她開始強烈地感覺到,這是一件真正的藝術品!
孫玉姣高興地捏著她的指頭:“還要上色。瓦染成灰的,燈籠是紅的,匾上還要寫字,河就用……鋸末,染成綠的”
“我去請木匠做個盤。”吳畫說著,跑了出去。對這樣一件藝術品,應該很好裝飾才是。她來了興致。
鎮上木匠好幾個,手藝最好的數劉三斧。劉三斧的斧頭功夫最厲害。那年丁漢武請他給新娶的三太太做麻將桌,為趕活路,桌面他不用刨子刨,用斧頭砍,把一塊梨木板砍得又平又光。從那時起,人們便叫他劉三斧。
吳畫一請,他當即來了。
孫玉姣早就泡好了茶,對他說:“我做了個東西,請劉哥幫忙刨一塊板子,功夫不大,費心。”她指一下那案板。
“咦喲,乖乖!”劉三斧眼珠子都瞪圓了。他欣賞那件藝術品,卻對做的活兒感到失望。刨塊面板錢都不好意思要。“孫姐您真厲害呀!做這玩藝兒幹什麼呢?”他邊說邊瞄,眯起一隻眼。
“唉!”孫玉姣在同輩人面前發感慨,“我幹這行當一輩子,人老了,想想不值得。新社會了,也出不了四兩力,就編這麼個玩藝兒,看政府用不用得上,好歹是點心意。劉哥,你說呢?”
“是,是!”劉三斧被觸動了心事。他繞了這物件一週,一拍大腿說,“孫姐,您說得極是!您有這點心意,我劉三斧也不是泥巴做的。說實話,您這板子配不上您這手藝。可巧我還有幾塊椴木板子,有幾塊樟木板子,把它們一鑲,砍得薄薄的,包您這麥杆兒一百年也不會長蟲。這事交給我了,我馬上弄好了拿來。”“您那板子值多少我們給多少,名份上的呢。”
劉三斧正色道:“哪兒的話!您這是賺錢的麼?”
吳畫要跟他去,他不讓。“我回去三斧頭一砍,包它平坦坦,光溜溜。不消去得。”其實他要回去刨,那刨子不能讓外人看見。
不消兩個時辰,劉三斧扛來一塊安著四腳的大盤子來了。盤子周圍鑲了邊,自然比案板排場得多。他說不要錢,但孫玉姣執意要給,最後不好意思地接了。
一老一小隨便吃了一碗飯,算是晚餐,便忙碌起來,用膠把一間間房子往盤上粘。孫玉姣見吳畫喜歡,比平時更細心了十分,她足不出戶,對一切卻瞭如指掌,哪家連著哪家都一清二楚。吳畫懷疑自己未必學得透。
半夜了,才全部粘完。現實中的燈籠鎮變成了藝術品,竟美了十倍百倍!吳畫這些天睡夠了,一點也不累。她呆呆地打量這個“鎮”,彷彿裡面有許多祕密。
“畫,搬你房裡去。”孫玉姣累了。
“哎!”